长恨化作短歌行-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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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觑百里先生一眼,她掩嘴轻咳一声,垂眸背过身去。哎,可惜了这么好的鲜果,拓拔烈将眼线安插于此,是不准我吃这些生冷的东西的。
我点头回以一笑:“嫂嫂什么话,我正愁没人相陪……倒是好久不完藏钩了,人多了才好玩,听闻嫂嫂是个中高手,正好请教请教。”我喊黄裳去拿钩子来,免得郭氏一会儿又要借故赶走我身边的人。
“哪里哪里……”郭氏尴尬笑笑,“夫人先尝尝这些荔枝吧,放久就变味儿了。”
她伸手取来,我敷上她的手背辞道:“我顺利产子,一直都没有好的供奉还愿,如今倒好,可以借花献佛。荔枝珍贵,我怎敢独享。”我唤来木犀,嘱咐她将这些鲜果分成两份,着人将一份送去太庙供奉容闵皇后,一份送去白马寺供奉菩萨。郭氏几欲开口,也不好再说什么。即便今日可以生冷不忌,我也不能开这样的先例,皇帝对我的宠爱,天下尽知,如今只是想讨我几句话,就不知劳动了多少驿站,跑死了几匹快马,之后又不知是什么珍玩宝物,劳民伤财,非我所愿。
黄裳拿了玉钩来,我一蹙眉,肃然问道:“这钩子哪里来的?”
她见我似有不悦,愣怔了一下,小心回道:“是夫人压箱底的东西,搬家的时候翻出来的,奴婢想,这么好的白玉,比我们素日里拿来玩的要精致的多,就,就自己做主收起来了。夫人……是奴婢做错什么了?”
我接过玉钩细细摸索,莞尔道:“没什么,故人之物,许久不见了。”我加深了笑意,君赠我白玉钩,我何以报之?人生再不能如初见,再见赫连翀,又不知会是怎样的场面。汉王就番并州,居于朔方,此处与统万城只一条奢延水之隔。我抬眼看向郭氏,这是一场兄弟之间的战争,以拓拔烈的性子,又怎么会让汉王抽身事外?
郭氏见讨不到什么话,坐到日头偏西就悻悻去了。这一日晚我睡得早,空房梦回,听见半夜鸣蝉,窗外夹竹桃盛开,影落枕边。辗转身体,隔着帘子看见外间怎么亮着灯火,是他回来了?夏夜如凉秋,我取了外袍起身去瞧,门敞开着,月透帘栊,夜合花满庭飘香,流萤翻飞,煞是好看。
拓拔烈卧笔去掩门,免得我受风,我见他在写大字便取来瞧。“哪个好?”他笑问。
我以为他在问我笔法,细细瞧了一遍,字字如龙跳虎卧,一纸千金。“都好,这个字尤好。”我高举了个“端”字给他看。
他浅笑,娓娓道来:“鲜卑起源东北,以山为名,其兽异于中国。貂、豽、鼲子,皮毛柔软,天下以为名裘。还有马,羱羊、端牛……此牛与中原不同,生独角,端牛角可以制弓,世人谓之甪端,是难得一见的宝器……”我疑他是在思乡,见他收起那张纸对我道:“正在犹豫不决,既然狸奴说好,那就好。”
他揽我进里屋,脱靴上榻。“狸奴,过几日等你出了月子,就要带你们母子回宫住了。椒房殿已经备妥,昔时为皇后所居……可是我想,你我还是同宿东宫吧……”他絮絮地说了些话,我窝进他的胸膛,含糊应了几声……
人在月光里,最渴望得到,也懂得温柔。本想问他是否已经打算派汉王出征大夏,但多日不见,想必已为国事操劳太过,恐他伤身,不忍再增添他的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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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生三月,父名之。端,是我们共同选择的名字,将来必被载入青史。拓拔烈昭告天下的时候,已是八月秋高,太液池的荷花还没有凋零,东宫又开满了丹桂。
案头的红烛还在炙烈地燃烧着,我羞涩地蜷起双腿,不愿意让他看见我产后丰腴的身体。可是他的目光始终逡巡不去,手指轻巧地拨开了我的防御,俊美的鼻尖游移在我的皮肤上,仿佛雪狼嗅到了可以果腹的食物。我们的发髻都被拆散了,逶迤铺陈如同黑夜,那是狼群最撒野的时候,我明明知道狼会吃人,也心甘情愿地被他咬一口……帘幕深深,银屏曲曲,风月弥漫,云雨相将。帐前还亮着灯,可那萤火之光又怎及他面若明月,辉似朝日,我紧闭双目不敢逼视,几欲挣扎逃脱,却又被他轻易揽在身下……
他是自律的人,很少如此放纵,在无度的索求里,我几乎难以承受,唯有娇喘啜泣。在某一刹那,我好像能体会到一个为君者的孤独,人无完人,再如何强大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好像只能凭借这种粗暴的方式证明此刻的真实。
阳台曲终,无端一阵秋风,乱翻案上奏疏。前线战事吃紧,晚膳后见他兀坐案前许久,却展卷不读。当一切归于静谧,他轻抚着我的头发,怀疚地吻去我眼角的泪水,虽然身体不堪负荷,可还是难以入眠。
随着适子诞生的昭书一同发出的,是一支攻城的重甲。汉王驻守并州的两万军队,先锋五千人,大败而归。赫连翀却不痛不痒地着人送来一柄良弓,贺义兄添丁之喜。那柄弓我初以为是玳瑁所制,后才听闻,此弓便是甪端。一路南下,代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拓拔烈这次猛挥一拳却好像打在软帛上,首战失利,可是兵家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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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儿长得很快,个头和力气都比同龄的孩子大,四个月的时候,已经开始长牙。那天午后,乳娘才喂了奶抱孩子来看,适逢皇帝回宫,我抱在身上拍了半天,待他更完衣,还是奶隔不止。拓拔烈攒着眉头看我们母子,我猜他这几日心情不佳,汉王据统万城下百余日,相持不能破,或久攻不下,或既得复失,竟无成功。
他轻叹一气,从我手里接走孩子,搁在肩头,倒是三两下就拍好了。我含笑去接,他却一动不动定在那里,原来那小家伙正咬着他的脖子磨牙。
他暗自用了些力气,弄他不开,又怕伤了他的牙,不敢再用强,只好木头似的杵在那里。我和宫人们用各种玩具逗弄了半天,偏那孩子就是不肯松嘴。最后还是拓拔烈顺势将孩子的头按在颈窝里,直到憋得不能喘气了才把嘴松开。
乳娘抱了端儿走,我去看他颈子上的牙印,却被他调侃道:“还真像你,都是属猫的,专会咬人。”我抿嘴一笑,这些天,前方连连失利,他成日里扳着一张脸,难得见他愿意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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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产后复原,又陆续接手朝事,不过大半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忙忙碌碌竟不觉时间流逝。端儿七个月大时,已经能够说话,虽然多数时候只有他自己明白,但还是成天咿咿呀呀讲个没完。拓拔烈回宫还要处理公务,就时常将他抱在膝上,或者干脆让他倚着成摞的奏折坐在案上,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显现出超乎于这个年纪的安静和专注。
眼看年关将近,战事还不见好,收复北方一气呵成,何以一座小小的统万城久攻不下?朝野内外流言纷扰,都说攻城之军必十倍于守城之军,方有胜算,可拓拔烈却只拨了两万人马给汉王,如今死伤不少,又始终不肯增兵。一个是宗亲,一个是亲兄弟,不少人开始暗自揣测,皇帝这回到底是想借谁的刀除掉谁?这大半年里,汉王常常出兵攻城,可赫连翀似乎并不将他放在眼里,大战小战少说也有百余次了,两军竟无一次伤筋动骨的交手。几次想问他,可对于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我始终没有立场,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腊八那日,我往白马寺施粥,回宫已近晌午。宫人们告知,皇帝已从太庙腊祭回来,此刻正和崔司徒在书房议事。我端了一碗腊八粥送去,见俩人正在对弈,崔季渊显然已无斗智,见着忙道:“夫人回来了,陛下还是早早了局吧,臣家里的粥都凉了。”
拓拔烈抬首看我一眼,笑道:“急什么,心急可喝不了热粥。”
崔季渊推卒过河:“年关将近,臣是怕再等有变。”
这俩人常常下棋议事,我虽不知他们此刻又在打什么哑谜,也知道言下之意绝不在这盘棋上。拓拔烈微微颔首,手起子落。
崔季渊观棋片刻,抬首疑道:“皇上有将有士,何须出马?”
拓拔烈但笑不语,从我手里接了粥去吃,一碗粥见底,棋也下完了。崔季渊起身告退,拓拔烈颔首道:“卿说得对,年关将近,是该了局了。速去校场点两万轻骑,朕要亲征。”
他说得轻巧,我和崔季渊却着实惊了一下,我惊他怎么又要出征,崔季渊却惊那两万人马,抱拳急道:“皇上,统万城固若金汤,城有四门,东名招汉,西名服凉,南名朝代,北名平朔,是北帝刘圭龙兴之地。当年他用蒸土筑城之法兴建此城,历时六载,赫连翀入主后,又用此法不停加筑,如今城高十仞,基厚三十步,上广十步,宫城五仞,城墙上的砖头坚固得连刀斧也砍不进去。汉王两万精兵历时半年尚不能破!”
拓拔烈却不以为然,想已经深思熟虑:“此城如果强攻,十倍兵力也未必攻得下来,只是为君者想要守住基业,不是像赫连这样蛮干的。朕兴兵时曾经下令,非常时期,禁止用粮食酿酒,可他却敢用糯米汁去和泥筑城墙。他和刘鹏打了这么些年的仗,仍不知爱惜民力,这和暴君有何差别?
兵法之中,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是下下策,为不得已时才用。朕两万骑兵,攻城是不足,决战却绰绰有余。卿也知统万城固若金汤,朕若出兵百万,赫连必然固守不出,再拖个一年半载,中原初定,我军疲惫不说,又何处去筹措这么多粮草?”
他看了看碗底,意味深长地笑道:“城里头是朕的义弟,城外头是朕的亲兄,打了这么久了,梁子结得太深,是时候该朕出面调停了。朕才拨给汉王两万人马,若是带了大军去,便是攻克大夏,也算不得本事,如何堵得住那些人的嘴?只是……季渊,你输了棋……”
“是。”崔季渊一揖到地,无奈笑道:“臣愿赌服输。”复告辞。
我去收碗,发现碗底剩了两颗红枣,才想起他有忌讳,是不食此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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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拔烈出征之时,乍寒飘雪,不一会儿,宫中假山园圃都如玉簇银妆。我带着端儿将他送至禁门,心里百味陈杂。当年桃园结义,一个头磕在地上,我是向皇天后土发过愿的,赫连翀精诚待我,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今天这样的局面。
我从木犀手里抱过端儿,他从未见过父亲一身戎装,挥舞着两只小手拼命想要抓他爹爹的剑,还口齿不清地嚷着:“蓦空、蓦空……”,那是拓拔烈最喜欢的猎犬,墨童教过他几次,他就迫不及待地要在父亲面前展示新本事了。
我知道有些事情无可避免,总要直面,遂忍泪道:“端儿,叫你爹爹早些回来,记得把你的叔伯一并好好带回来。”孩子不明所以,咯咯咯咯笑起来。
拓拔烈按了按剑柄的狼首,无奈浅笑:“等爹爹回来,是该开始好好教你了。”他温暖的手指穿过我的鬓发,郑重道:“狸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于情于义,我都会尽可能保住这两个兄弟。只是这世上从来没有万全之策,战场上的事更是难以预料,输的那个,未必就是他。若是两难之下,你最想要谁回来?”我未料他会问这样的话,张口不能言。拓拔烈轻笑,“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就不必答我了。”
第一章 是诸法空相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j□j,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
黄裳伺候我洁手净案,木犀在一旁炷香薰笔,才要滴水入砚,被我拦下,吩咐道:“去取银针来。”木犀张口要劝,我示意不必多言,她只好在案头摆了件紫檀架的小插屏,又用烛火细细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