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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长恨化作短歌行-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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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声音更显玩味:“你我兄弟,分一枝茱萸而已,有何不敢的?”
我起身走到汉王跟前,福了一福,刚伸手,就被他双手接了过去,自己系到了领襟上。“谢皇上!”拓拔冶恭谨答谢。
我转身回席,见拓拔烈正勾着嘴角,意犹未尽地盯着我们两个人瞧。“此番讨伐柔然,皇兄当属首功。赏罚之政,赏以兴功,罚以禁。汉王大功,不可不赏。众卿家,你们说说看,朕该赏些什么才好啊?”自去年从云中回来,皇帝常常找机会赏赐汉王,不论大功小功,一律重赏。到了今时今日,他的这位皇兄高爵厚禄,已经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群臣交头接耳,也无一主意,总不见得把皇位也赏了他。
拓拔烈继续道:“今日重阳,九九之日……嗯,不如再添一九,朕欲加汉王——九锡……”九锡?!我偷觑一眼,见他支腮靠在隐囊上,赪颜慵态,倾绝人寰,也不知道此刻是不是在说醉话。
众人面面相觑,皆屏息不语。
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鬯,九锡是皇帝赏赐给功臣的九样物件,本身并没有什么,可王莽、曹操、孙权皆受过九锡,而后自立。当年南朝的开国皇帝也曾受过曹魏家孤儿寡母所加的九锡,自此以后,除非篡位之心昭然于天下,否则谁还敢再受此殊荣。
拓拔冶闻言大惊,立刻上前匍匐于地,一个劲地磕响头推辞。原来云中的那一夜,到底是触到了拓拔烈的心筋。皇帝这位子,高处不胜寒,自负如他,也有如临深渊的时候。
拓拔烈醉态朦胧,若玉山之将崩。“皇兄,你这是作甚?如今先皇一脉,只剩下你我兄弟,更当相亲相爱。朕当日在云中,曾托孤于你,后又在漠南,仗你引兵相助……朕和你,不但有君臣之义,还有兄弟之亲……嗯……看来加九锡还是不足,皇兄当受十命!永平……”
拓拔烈大声唤道,永平应声捧出一只托盘,盛着皇帝身边的半块虎符。汉王握有另外半块,手里还把持着几万人的军队。大帐里个个噤若寒蝉,皇帝此举,已经不言而喻。
拓拔冶益发惶恐,磕头如捣蒜:“臣万万不敢!栗水一战,是陛下神算,臣不过依命行事。云中被围,陛下将夫人皇子托付于臣……臣,臣有辱重托,臣万死!”
“起来!”拓拔烈大喝了一声,“你是先皇的儿子,就别给拓拔家丢脸!朕赐你九锡,朕给你的,你就可以拿,旁人敢说什么?操莽是受过九锡,可你心里没有鬼,你又怕什么?朕的皇位就这么容易被人篡了去吗?朕不想给的,有人要来拿,也要掂量着自己的本事!”
拓拔冶闻言,战战兢兢起身,额头已经磕出了血。他整了整袍子,拱拳道:“陛下,九为阳数之极,阳极必变,物极必反,这道理,臣明白。陛下赐臣九锡,对臣已经是荣宠至极,臣万万不敢再受十命。”言罢,立即解下腰间的另外半块虎符,放在永平呈上的托盘之中。
两符合一,至此,拓拔烈已集军、政两权于一身。他持杯的左手轻轻晃了晃,笑意缥缈,如孤鸿之影,转瞬即逝。
汉王再道:“陛下,臣还有一请。”拓拔烈敛眸微盻,点了点头。“臣请回云中金陵,为先皇守孝。”果然是聪明人,以拓拔冶的能力,篡位不足,自保有余。
皇帝笑了笑,意味深长道:“皇兄,朕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兄弟,朕舍不得你。云中太远,你还是留在朕的身边吧。”他掩袖,又是一个酒嗝,挥手道:“朕不胜酒力,夫人,扶朕进去休息。众卿家继续,今日不醉不归!”
留下一群瞠目结舌的大臣和僵立在当场的汉王,我将拓拔烈扶进另外一顶毡帐,放下帘子,服侍他脱下靴袜。他倏然捏起我的下巴,两人对视了许久,他真是醉了,已经不能控制手上的力道。
我扭头,抽气出声:“阿烈,你放开我,弄疼我了。”
“放开你?”他挑起眉梢,声音狠戾,“那朕不就真得成了孤家寡人了?”他俯下身来,这一吻气势汹汹,浓烈的酒气袭人,我挣了几下,挣脱不开,只能转为顺从……
调了一碗醒酒汤,看着他和衣睡去,睡容无力,我颓坐在床榻边,思绪万千。这三两年里,他不让我受孕,是顾着我的身子,可三两年后,谁又能保证我一定生得出儿子。虽不情愿,可一朝入得宫门,身为皇帝的女人,总要以国家社稷为重,把眼光放得长远些。
今早出宫门前,与他说起皇嗣之事,他却答我:“生在帝王家,兄弟之间,和睦的少,阋墙的多。我不忍见我的子孙相残,儿子嘛,一个就够了……你小产,我要负大半的责任,只这两三年,我还等得……继承大统,我只想要你生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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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帐时,见斜月晓霜,遍山的篝火,这重阳宴从午时直到夜半,大家都吃喝得差不多了。皇帝酒醒,传令起驾回宫。登车时,他看见侯立在一侧的卢尚书,便招来问话:“子谨,这几月朕不在,你两次出使南朝,可还顺利?”
“回皇上,一切顺利。”拓拔烈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回鸾,却又被他唤住,“陛下!”
“嗯?”拓拔烈扭头看他,卢子谨慎重答道:“陛下,臣疑……臣疑南朝太子不慧。”
我闻言,也停了步子。孩子还那么小,怎能下此断言?可转念,卢尚书看人,自有他的独到之处,不然又怎敢在皇帝面前随意放话。
拓拔烈摸着下巴想了想,先是“哼”了一声,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这倒真是司马家的种啊!”

第十七章 不脱凡俗世

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春草碧色,春水绿波。寒来暑往,时光熙熙攘攘,不觉已是咸新三年。登基四载,拓拔烈为家国天下,日夜劬劳。这四年间,解决柔然边患、鼓励农桑、推行教育、移风易俗、充盈府库,作为皇帝,他的政绩斐然,可是作为一家之长,却至今中宫无后,膝下无子。
君王家中无小事,皇嗣的问题近来又在朝堂上被人一再提及。这几年里,我都不曾废离汤药,大补小补,早在大半年前就不再避孕了,可至今杳无消息,只怕还是当年滑胎留下的祸根。
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在他的头上扯下了一根白发,他还皮皮对我笑道:“你朱颜长好,我多情易老。佳人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害我早生华发啊。”我只是抿嘴笑了一下,没有答话,顺手将他的白发夹进了枕边的书页里。抬头时,见他的脸上笑意不散,可眼底却已难掩落寞。任他有多少雄才大略,面对似水流年,也总是无能为力。
鸿雁池畔,沿岸蕣华偷换,此花朝开暮落,仅荣一瞬。我临水不敢照,女子过了双十,恐怕已是年华老去,追忆过往,大把的光阴好像都被我白白虚掷了去。溽暑难消,房间里还积着几本折子无心处理。无论胡汉,高门贵族都巴望着能够攀上皇帝这门亲戚,我犹豫许久,为子嗣计,是不是也要开口劝劝他?
这几年里,也不光代国,好像人人都在为此事犯愁。南朝太子已经三岁,至今不能开口说话,随着年龄的增长,愈显呆滞,好像真的应验了卢尚书当日所言。
燕国皇帝慕容斐曾被侄子抄家灭门,唯一的儿子又死在白石先生的金刀计下。他复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血还血,慕容直一族获罪,自此,当年老燕王的一脉子孙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慕容斐继位之后,为皇位传承,也纳了很多嫔妃,可至今无所出,恐怕就是因为当年元烈送来的一筐枣。
大夏赫连翀至今未娶。诸国之中,也只有北朝皇帝刘鹏日日沉醉在温柔乡里,膝下倒是儿女成群。
沿水岸走走停停,落了一身夏花。遥望鸿雁池中的蓬莱阁,烟波微茫,云霞明灭,自从三年前的那一夜,我再也没有进去过。有心或者无意,拓拔烈始终将我挡在这座水榭之外,让人疑心,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不为人道的秘密。而他每次从里头出来,身上都沾染着药香。我思绪如麻,蓬莱?此阁以仙山命名,难不成有人在里头炼制丹药?长生不死,古今多少帝王沉迷在这样的幻梦之中,睿智如他,难道亦不能免俗?
正胡思乱想,香祖领着一名中官过来,呈交户部的公文。皇帝三十而立,请示今年是否要举办万寿节。他年年都不肯给自己做寿,省下的这笔开支全都贴补了太学院。我想着今年大寿,总不能再免,便对那公公道:“先着礼部办着吧,皇上跟前,我再去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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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蝶懒莺慵,内宫深处的凉风观倒是个避暑的好去处,不但因为观如其名,还因为观里有美一人,皎如清水芙蓉,毫无暄浊之气。京兆杜氏出美人,北杜之后,世人皆以她的两个侄女,大杜小杜为美。观里的美人便是大杜,曾嫁与拓拔浩为妃。鲜卑人兄死弟继,前太子过世以后,先皇本有意让拓拔烈纳其嫂,但两个人都不愿意,此事才作罢。拓拔浩生前喜欢黄老之学,大杜也跟着沾染了些,如今愈发得痴迷。迁都平城以后,拓拔烈特意在皇宫里建了所凉风观供她清修。诺大的后宫,只有我们两个女人,一来二往,便成了无话不说的姊妹。
我刚提着裙子进门,扫地的小道童便放下笤帚引我入观。才坐定,大杜便从里间挑帘出来,一袭白色的丝绢得罗,头系逍遥巾,道袍穿在她身上,宛如霓裳羽衣,翩然若仙。
她朝我微微颔首,我接下道童端来的茶水,起身笑道:“几日不见,嫂嫂愈发得仙风道骨了。我每每来这凉风观里,都怕小童与我说,观主已经得道成仙去了。”
她也抿嘴笑了一下,笑容若春风拂面,说不出的惬意:“夫人又来调笑我,你也知我是个假道学,不过在这里图个清静,哪里修炼得出什么高深的道法来。”她轻叹一气,看了眼案上供奉的牌位,便转而与我说起茶来,“你尝尝这茶,夏茶不比春茶,味道苦些,只怕你吃不惯。”
我从拓拔浩的牌位上撤回视线,依大杜的身世相貌,青年寡居,再嫁也不是什么难事,并非没有未来。据说她当年是被先皇和家里人逼得急了,才毅然选择入观,不缘修道只缘君,故我也不愿再挑她的伤心事,便专心品起茶来。
她顺手从案下拿了一个小竹箅子,里面盛着各色针线女红,对我道:“闲来无事,做了几个驱蚊的香囊,里头灌了藿香、菖蒲和薄荷,夏天佩在身上,就不会被蚊虫叮咬了。夫人不嫌,挑几个去罢。”
“我每回都双手空空来,嫂嫂再这样,叫我以后怎么好意思上门。”嘴上虽这么说,手上却已经挑拣起来。大杜手巧,做得式样又好,这一年里,大小香囊我已经讨了不少去。
她笑起来:“我这还有什么好东西,不过就是些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也值得你和我这样计较。你要是真得过意不去,改明儿皇上再赏你这样一对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的镯子,你就往我这送好了。”我摸了摸手腕,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箅子里一只石榴形状的香囊绣着一幅婴戏图,煞是讨人喜欢,我爱不释手,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向她索要。大杜看我一眼,狡黠笑道:“我做这个的时候还想着,怎么就挑了这个图样,想来想去也只有留给你了,你若不要,我也没人给了,总不能让我一个女道士带着。”言罢,从我手中接过,替我套在了脖颈上。
我把玩了一会,沉声道:“嫂嫂,我有一事同你商量。”她见我认真起来,便放下箅子,挥退了几个道童。“嫂嫂也知道,我这大半年里都没有什么消息,太医说是宫寒所致,吃了这么多药也不见好,只怕是当年落下的病根。皇上年纪也不小了,国不能无嗣,我知道皇上的意思,为社稷长远,皇子的母亲最好还是出自汉族高门。”
“夫人是看中哪家女儿了?”她笑着接话。
“京兆杜氏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族,又是皇上的母族,我想,嫂嫂之妹,小杜……”大杜垂了下眼睑,没有作声,我继续道:“小杜是皇上的表妹,皇上也十分疼爱她。嫂嫂放心,小杜妹妹入宫,不会委屈她,若是能生下皇子,日后必然就是中宫皇后。”
大杜抿嘴笑了一下,宠溺之情溢于言表:“这丫头莽撞,倒是只有她不怕皇上,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此事皇上知道吗?”
我摇头:“故来找嫂嫂商量。”
大杜拢眉,沉吟了片刻:“妹妹能入宫,是她的福气,不但因为皇上,也是因为夫人您,我想我家里人是不会反对的。妹妹虽然鲁莽些,可人我是知道的,这中宫位,她不敢与夫人争。只是……夫人也知道,皇上怕任人唯亲,这几年里裁撤了不少杜氏的官员,如今还在任上的就只有我父亲一个人了,再不多久他也到了致仕的年纪……这事,你来找我商量可是找错人了,便是找到我的父亲也没有用啊,还得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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