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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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都得以保全……这些……都是因为我的母后……
我的母后并非鲜卑人,我的身上有一半汉人的血统。她出身于京兆杜氏,就是和你母亲齐名的‘北杜’……
母后离开以后,父皇开始不理朝政,每天喝酒,后宫里慢慢充斥了各色各样的女人……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得到过册封,或者再怀过他的孩子。我知道他一直忘不掉我的母后,一个男人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家国妻子,最后又只能以醇酒美妇自戕……
母后离开的时候,我尚在襁褓,自我记事起,父皇就是那个长醉不醒的样子……他偶尔清醒的时候,其实对我和三哥还不错,但我一直和他不亲……在那个宫里,和我最亲的人就是三哥……
三哥喜欢道术,有菩萨心肠,这样的人并不适合作为一国的储君。可我不会去杀他,如果他做皇帝,我并不介意自己只是青兕先生,我可以为他出仕,然后归老于山林……
年节的时候,我身在剑阁,等我听到噩耗时,已经来不及了。我匆匆忙忙赶回长安,去阻止母后参加那年的皇家宴会,原本每年都是三哥来长安朝贺的……拓拔宇认得出她……
那一天晚上,她哭得很厉害……”
他漂亮的唇上下翕合着,平静地描述着一切,好像这个故事与他并无牵扯。我安静地听着,一直不说话,他也不再说话。很久很久,他都维持着同样一个姿势,也许又睡着了。
拓拔烈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游说于列国之间,天下再度分封,七雄并出,作为青兕先生,他的这个局已经臻乎完美。可他到底不是神,也有失算的时候,面对死亡,一样的无能为力。母亲,还有同胞手足,在这场残酷的游戏里,作为唯一的胜利者,同样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行进的一路上,突突的车轮马踏声又掩盖了他清浅的呼吸,我不知疲倦地爬过去,把手伸到他的鼻尖底下……
“够了!我还没有死!”他低喝一声,把我拉到他的身上,让我的耳朵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他的心还在跳,坚定而有力……
“主人?”墨童在车门外唤道,没有人理他。
渐渐的,我才在这样令人安心的心跳声里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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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时下时停,马车队沿着黄河北上,人烟渐渐萧瑟,河面上的流凌越来越密集。一路上都不太平,不断有拓拔宇派来的小队刺客,但与那些影卫交手过后,都成了乌合之众。几次看似已经命悬一线,最后也都有惊无险。拓拔烈生在草原上,换下汉人的宽袖长袍,跃马弯弓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领。不同于常人的是,拓拔烈的剑佩在右侧,我一直都忽略了,原来他也是左利,难怪素日里见他写字,字迹都很平常。
最最惊险的一次,是在大漠风尘,日色黄昏中。刺客一路都没有得手,愈近国都云中,就愈迫不及待。马车颠簸得很厉害,一枝黑羽箭射穿了车窗,从我的耳廓边上擦过时,发出了一道尖锐刺耳的风声。经历了那么多,我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了,不会动不动就抱着头惊惶失措地大叫,等我安静地回过身去,看见拓拔烈正在拔箭,箭射穿了他的衣袖,把他钉在了车板上。
“小心点!”他拔出箭,愤愤地朝车窗外的影卫大喊。
他过来检查我的耳朵,又拿了一条毛毡把我裹进怀里,低头碰了一下我的唇,我疼得扭开头,抽了一下气。这里的天气又干又冷,嘴唇都裂开了,手上也生了疮。尤其是左手,因为不能动,只能靠右手不停地揉搓才能活血。
马车外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拓拔烈问我:“你怕不怕?”
我摇头,适时地问道:“是不是我说不怕,日后,你就会让我去你的战场?”先生要我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假如命运无可避免,我唯有迎头而上。
他的唇抿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真是让人恼恨,我连说话都会疼,他却还能笑。他不置可否地对我吐了两个字,热气喷在我已经冻僵的鼻尖上:“我怕!”
他斜靠下来,始终没有放开我。也许因为要回家了,也许因为近乡情怯,难得见他那么多话,竟然有和我闲扯的心情。
拓拔烈说,在一望无垠的大漠和草原,最最可怕的不是人,而是狼。曾经在某个晴朗的夜晚,他给我指过一颗星,在北斗的边上,叫做苍狼,那是草原民族的守护星。他给我讲了一些关于狼的故事,冷酷而不失温柔,坚守而不失智慧,狼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动物,同时又很简单……牧民们痛恨这个杀戮成性刽子手,却又把它奉为草原之神。
从小到大,我只听过一个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而拓拔烈嘴里狼,似乎与我从小印象里的中山狼大相径庭。在建康的时候,贵族之间喜欢逗猫弄狗,后来到了长安,我还惊诧于满街飞奔的健马。现在要去的极北苦寒之地,竟然还存在着这样一种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动物,我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上一看。
拓拔烈一手枕着头,一手剜了块香膏涂抹我的唇,神情闲适地调侃道:“傻瓜,最好还是让它存在于你的想象里吧,我可不希望你真的见到它,你那几两肉,还不够它一口的。”
我突然很想笑,但是扯动了嘴唇上的伤口,又只能换成咝咝的抽气声。他问我笑什么,我说:“其实我已经见过狼王了……难怪二哥的马从来不让你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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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数日霰雪纷纷,一片片霜花大如铜钱,直下得天昏地暗。到了渡河那日,竟奇迹般转晴了。时值腊月,水面已经冰合,看似平静如鉴,底下却是暗流汹涌。马匹车辆小心地踏着冰面前行,过了九曲黄河,就是代国云中。我把自己裹在厚重的毡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张望。江南游子,乍见万里北国风光,不由得发出惊叹。我猛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清爽入肺,一扫胸中气闷,只想扣弦狂歌。
怪不得拓拔烈不愿坐在车里,一个影卫让了匹马给他,他一直按着辔头,徐徐行进在我的车窗一侧。淡金色的阳光撒在他的身上,漫射开来,迷了我的眼睛。他看上去真像一只傲立山头的雪狼。
拓拔烈,我和你从长江之南,走到大漠以北,已不会再流连于过往而难以自拔,更不会为身处异境而诚惶诚恐,如果你不放开我的手,我就可以一直和你,走到天之尽头……
第一章 云中盛乐宫
沙门问佛:以何因缘,得知宿命,会其至道?
佛言:净心守志,可会至道。譬如磨镜,垢去明存,断欲无求,当得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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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继续往云中的路上,天黑前就要进城。尽管车轮颠簸,拓拔烈左手的字依旧稳健,一行今草,飘若游云,矫若惊龙,气贯如虹。我看得入迷,笑着胡诹了几句:“小时不识字,呼作鰌蛇结。安知笔法妙,众体称雄杰……原来只知道青兕先生章草写得好,却不知今草也是一流的,小女子真是拜服了。”
拓拔烈抬起头,莞尔道:“原来只知道王小姐工于行书,却不知对草书也有研究啊。”
“好说。”我扁扁嘴,下意识抖了抖袖子,把左手藏进里面去,“尝闻青兕先生拆字很灵,不知道愿不愿意替小女子拆一个啊?”
拓拔烈好整以暇,放下手里的笔,假装捏了一把胡子,笑道:“可以是可以……不过小姐有没有听说,要老夫拆一个字,少则千金,多则万两,价格不菲啊。就不知道小姐出不出得起这个价钱?”
“小器!”我白了一记眼睛,正襟危坐,大方拍了拍身边包了黑布的盒子,昂首道:“小女子命好,一辈子不为钱发愁,出门时我家先生给了盘缠。盒中之物在战国时代就足抵十五座城池,不知道够不够先生拆一个字啊?”
拓拔烈挑了挑眉毛,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小姐出字吧。”
我拿过笔,在纸笺上端端正正写了一个“宫”字,推到他的面前:“小女子曾经二过其门而不入,可惜事不过三,此处该着是我的命,就请先生为我测测吉凶吧。”
拓拔烈低头看了一会,忍笑道:“小姐风尘仆仆赶往此处,可是急着去嫁人啊?”
我咬牙:“怎样?”
他又顺了顺光溜溜的下巴上隐了身的胡子,叹道:“可怜你家夫君啊……恕老夫直言,小姐实乃妒妇啊!”
我怒目圆睁:“先生此话怎讲?”
拓拔烈大笑起来:“你看这‘宫’字,屋檐底下两个口,你一个口,你家夫君一个口,再容不下第三个了,小姐岂不是妒妇?”他见我一幅要吃人的模样,复又哄道:“小姐此行大吉,你家夫君必会遂你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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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建康之骄奢靡丽,长安之巍然广秀,一路行来,我与之擦身而过,却最终要走向我的宿命,云中盛乐。
傍晚时分,马车到达城门,拓拔烈的两个哥哥亲自来迎。拓拔宇,这个名字一路上听得最多,我透过车帘好奇打量。坏人当然不会把这两个字写在额头上,他看上去也并非面目可憎,身长足有九尺,体格魁伟,虽不比拓拔烈好看,但还是有些威风的。两位皇子都已过了而立之年,二皇子拓拔冶走在三人之中,最不起眼。
拓拔烈出车换了坐骑,是一匹淡金色的高头大马,长脖子长脚,精瘦有力,和刘翀的云杪倒是很像。若我看得没错,应该也是宝马良驹。他很自然地走在两位哥哥中间,谈笑得宜,左右逢源。因说得是鲜卑语,我也听不大懂。好在周遭还有更吸引我的。
不同于高楼林立的长安城,云中的街道两旁多得是圆顶毡房,来来往往有更多的马匹和骆驼,行人的装扮也更具骁武之气。我不停地四处张望,深怕遗漏了什么新鲜的东西,直到拓拔烈那张美得遭人记恨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真高兴你能喜欢这里,下车了。”
他伸手来抱,我任他托住我的腰身,在这样肆意张扬的胡风里,我也不必扭捏作态。下车以后,我朝二位皇子屈身见礼,他们一一回礼。二皇子有些害羞,看了我一眼,飞快地垂下眼睑。拓拔宇的眼神却是直勾勾的,一副要拆骨入腹的样子,我心里虽有些发怵,但也不能表现得怯场,只能硬着头皮,昂首挺胸,跟在拓拔烈的身后。
拓拔烈并没有特别关照我,任我一路暴露在众人探究的目光底下。他又用鲜卑语和人说话,直到入了深宫,才转身对我说:“狸奴,我带你去见见我的父皇。”
盛乐宫的前殿古朴凝重,可后宫之靡费却不输我所见的任何一座宫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天色渐暗,回廊两侧,华灯初上。一路亭台楼榭,两旁栽满了琼花异草,活生生在大漠之北营造出了一个锦绣江南。越往宫的深处,越有一种压抑之感。周遭不断有粉白黛黑、身着绛裙的宫娥往来蹀躞。远处有丝竹绕梁,靡靡之音,不绝于耳。鼻尖充斥着西域进贡的熏香,这味道不比中原所用的香料,气味太过浓重,闻得久了,连五感都要丧失。
我微微蹙眉。此宫名曰“盛乐”,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佛者乐菩提,那么此宫所盛之乐呢?富贵、寿善、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耳?
拓拔烈自入内宫那一刻起,脸色就不好。一位面貌姣好的公公跑进老代王的寝宫通报,未久就折返回来,引我们往里去。
深冬寒夜,门庭前还积着霜雪,我紧了紧身上的斗篷,随他挑帘进屋。屋子里也不大暖和,老代王只穿了一件丝质的宽袍,袒露着前胸,由两名美姬搀扶着来回遛弯。见我们前去,才安坐下来,挥退了一班咿呀弹唱的乐工。
拓拔烈向我引见,我恭谨地下跪问安。一个老迈的声音响起:“你是叫王敏吗?来,过来朕看看。”我顺从地抬头,看见他枯瘦如槁木的面容,眼白已经泛黄,和拓拔烈一样,有着绿色的瞳孔,可惜已不复活力,只是一潭死水了。那双眼睛吃力地看着我,已经难以表达慈爱。拓拔烈轻咳一声,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失礼,慌忙垂下视线。“你手里持有皇后的金人?”他又问。
“是。”我拿出怀里的金人,小公公替我呈了过去。他久久端详着手里的小娃娃,一阵长吁短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个圈,眼神就显得益发浑浊了。他伸手想去拿案上的酒盅,却被拓拔烈挡了下来:“父皇,这酒已经凉了。”
拓拔烈示意小公公去换热酒,却被老代王喊住:“先别去了,去喊两位皇儿,并几位大臣一同来,记得再找个能秉笔的……”小公公领旨跑了出去。
未久,寝殿里呼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我退到一旁角落,看见拓拔烈跪在正中。太子早逝,他又适时地出现,一切巧合得就像是他的谋划,但我知道,这次只是天意、是宿命。每个人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都有所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