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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长恨化作短歌行-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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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脸疑惑看向嬷嬷,嬷嬷神色凝重,朝我点了点头。
我默默在袖子里写下一个“碧”字,原来如此!大伯王琰、二伯王琨、爹爹王珲,六叔王琳……我父辈的人名字中间皆有一个“王”字。王碧,原来是我琅邪王氏人!
只是士族人家,门风甚严,即便纳妾,也必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叶桃儿,曾经在秦淮河边、桃叶渡口迎来送往的风尘女子,是决计进不了王家大门的,包括她生的孩子。
夏生燃了三柱香向我递来,我默默接过,恭敬礼拜。虽然勉强维持着面子上的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王碧,如今的白石先生,非但已经改换母姓,就连名字里的半边“王”字也要一并舍弃,他对琅邪王氏之态度,已经可见一斑。
日后,我又该以何面目来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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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夜里再去问安,白石先生依旧未归。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公务繁忙,很少有时间回来。北帝恐他辛劳,还特意为他在上朝的太极殿一侧准备了下榻之所。
西市光德坊临近皇宫,本是长安繁华地,高楼广厦,鳞次栉比,住的皆是高官贵胄。先生的草堂于此处,真是有些格格不入。只有隔壁元府,倒是柳门竹巷,野草青苔,与之相得益彰。我本就不爱热闹,久而久之,也就渐渐习惯了白石草堂里大隐于市的生活。
平日里,我只着青裙素衣,极少出门,更不再练字。倒是常常跑去束高阁,去的次数多了,也就慢慢摸清了书房里的路线,不需劳动夏生再为我带路。
书房里藏有不少拓本,还有一些都是极为珍贵的孤本,我总是倚靠在书架边,一坐下来便日旰忘食。有几次,都是夏生领着嬷嬷来寻,以为我在里面走迷了路。除了金石拓本,我偶尔也会翻上几页书,只是我看书全凭喜好,只拣字写得好的来看。算下来倒也读了不少,但大多都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
每隔七日,药铺里都会有人来送药,说是西市光德坊的元公子嘱咐的。这事白石先生也知道,他既默许了,便是肯定了元烈的医术,一天两顿药,我也就放心地喝了。
为表谢意,年节前我上门去拜访过一次,但元府里的看门人说,他又出游去了,估摸着三月里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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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快到新年,离开乌衣巷的第一个除夕夜,外面又下起了大雪。南朝之雪,可比撒盐,可比柳絮,北国之雪却是迥然不同的,一瓣瓣大如鹅毛,我从来也不知道雪花会是这么漂亮的图样。只可惜一落到地上,便是云泥殊路。
今夜,北帝会在皇宫里大宴群臣,我想白石先生是不会回来的。一年岁又除,我挑灯倚枕,找了些书来消磨,尽量不要让自己想起这是一个多么特别的日子。岁尽年末,清夜迢迢,对我这样一个离乡背井的人来说,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前几天夏生领来一个裁缝,说是大人特地关照的,给我做几身新衣。我与白石先生见面的时间不多,虽然喊他先生,但他好像从来也不过问我的功课,倒是常常关心一些生活琐事。与我来说,不像是严师,而更像慈父。
前尘往事虽成追忆,偶尔思量,还是历历恍如昨日。我心里是感激他的,但有些事情,事关双亲,我便难以放下,故也只能允许自己,以先生相称,以师礼相待。
嬷嬷在一旁做着针线,即便送来的新衣已经上身,她还是觉得只有她为我做的才是最好的。我的心思不在书卷上,焰细灯将尽,她的身形日渐佝偻,扭伤的脚也始终没有好透,在这样大风大雪的天气里时常要犯酸痛。今夜共烛光,对面白头人,灯下缝衣裳,两鬓已苍苍。嬷嬷真的老了,耳背眼花,针脚不复当年,脾气也越来越执拗。我仿佛感觉,身边所有与我亲近的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离我远去,如同手中攥着的流沙,永是流逝,想要去抓紧它时,反而流得更快了。
所以,有些人,我更加不敢再去亲近。
忽闻有人推门踏雪,嬷嬷没有反应,我侧耳去听。窗台下,响起了夏生清朗的声音:“小姐,大人回来了。让我来问一声,小姐歇了没?”
“还没,先生有事吗?”才过戌时,宫里的夜宴应该还没有结束。
“大人吩咐厨子做了几道江南小菜,问小姐,可愿去坐坐,一同围炉守岁。”
我应了一声,本想喊上嬷嬷,但她不愿去,推说要休息。我不愿勉强她,披了件斗篷,独自随夏生去了。

第十九章 一年岁又除

夏生一手提着风灯,一手为我掌伞。草堂沿路都是乔松和翠竹,除了我院子里栽有一株碧桃,先生似乎更偏爱常青之物。穿过廊屋,雪势不止,庭燎已灭,只有厅堂里一盏青灯,一只泥炉,隐隐火光将他日渐消瘦的身影映在墙上,照得越发细长。半月不见,他的两鬓如雪霜浸染,又新添了许多憔悴。
先生见我冒雪前来,面有欣喜,微微欠了欠身。待我抖落一身雪沫,问安坐定,他便从小炉上取下已经温热的酒,斟了浅浅一盅朝我递来:“狸奴,除岁之夜,陪先生吃杯酒吧,但愿一杯能了一年愁。”
我平时不吃酒,除了年年守岁,母亲才准我喝上一些,喝的就是这种屠苏酒。我接过杯盏,见先生一饮而尽,也随着轻啜了一口。酒味辛辣,不是我所喜欢的味道,但这酒气里混合的浓浓药香却让人倍感舒适而稳妥。我不再喝它,只是将酒盏捧在手心里取暖,又不时放在鼻尖下细细品嗅。
食案上有一盘鲈鱼,是江南名烩,虽不复秋末冬初时候的肥美,也没有莼菜相佐,但这鱼,能在寒冬腊月、异国他乡里吃到,也实属不易。先生夹了鱼腹上一块无刺的肉,送到我的盘子里:“听夏生说,狸奴近来都在书房里,可读了些什么书啊?”只是一句简单的开场白,他似乎也斟酌了许久。
书是读了不少,但都读得仓促,想来是经不起考问的。我吐了吐舌头,岔开话题:“先生近来都不回家,是公务繁忙吧?”我与先生见面的时间不多,能对面读书,同桌而食的次数更是有限,每每有这样的机会,我都喜爱听他畅谈古今之变。先生识明智审,是我所钦佩的,只有在他洋洋洒洒论列功过是非、存亡兴替之时,才是我心目中睿智无匹的白石先生。我不愿见他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那只会让我想起,他曾经辜负过我的母亲。
先生涩涩一笑,似乎看穿我的心思,又沉吟许久,蹙眉抬首道:“狸奴,你来长安一路上,阿烈……他可曾向你提起过青兕?”
没想青兕先生为我牧哥哥出山一事始终困扰着先生。先生曾经提过,华夏一统,莫不是由北向南,现如今看来,只有北帝是最有可能受此天命的。但欲攻下司马晋,必先伐下李成。北朝铁骑骁勇,却不懂水战,从巴蜀入荆、扬,总好过直面淮河、长江两道水险。这道理,青兕先生不会不明白。青兕先生若真以天下归心为己志,又为何会出手相助李成?难道他会比当年诸葛卧龙技高一筹?
我细细回想了一下,元烈虽提起过青兕,但似乎并没有什么要紧的话,只好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今上已决议南伐,我曾力劝,无奈朝中无人响应……”先生又问,“此事,狸奴如何看?”
北帝刘圭乱我中华,是我汉族仇人,南帝司马映过河拆桥,是我王家仇人。现如今的情势,诸国分封,尤以此二人实力最为强大。可分久必和,才是大势所趋,若我能撇得开这些恩怨,谁才配做这天下正主?我只能继续摇头。
先生啜了口酒,似有忧心:“南伐还不是时候,北帝也算一世英雄,可惜生不逢时。他也已经老了,经不起等……
北帝曾是匈奴左贤王之子,在八王一后之乱中趁势壮大,胡人南侵时,以他的实力最为强大,后来北方的大部分土地都一一为他所占据。他入主中原后,倾心汉化,用人无论出身,不拘一格,北朝有今日之盛,狸奴也看见了。可惜,北帝有帝王志,却无帝王命……
过去,汉室曾有大量公主远嫁匈奴,匈奴人仰慕中原文化,和亲之后,一直自称是高祖外戚。北帝入主中原后,遂放弃匈奴姓氏,改为‘刘’姓,遥尊后主刘禅,国号也为汉。可无论怎样为自己正名,到底还是外族人,一时是无法为汉人所接受的。大汉之后,三国分封,当年晋武帝是欺人孤儿寡母,靠篡位才得到曹魏的江山社稷。但在汉人的心目中,司马晋却是曹魏一脉所承,是天下正统。
兵家之争,天时地利固然重要,但人和才是关键。司马映剿灭南朝两大家族,在苻又臣、石福等人看来是自毁长城,但实则是铲除了南朝门阀制度的弊端,又以抄家之财充盈了国库。高门士族无法再凭借出身垄断朝廷高位,真正有学识的寒门子弟就得到了机会。国库充盈,百废待兴,经济得以发展,百姓就看到了希望。现如今的北朝,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占,所以此时,是万万不可贪功冒进的。”
我默默倾听,先生言辞之间,仿佛也在为他当年叛国做着解释。“知道为什么北帝至今不立太子?”他自斟自酌,自顾说着,似乎并不期望我的回答,“匈奴人的规矩,杀母立子。北帝有两个儿子,大皇子刘鹏为皇后所生,二皇子刘翀为爱妃所生。皇后是匈奴贵族之女,十几岁的时候就跟着他,东征西战,几次危难时刻,都不曾离弃,可算患难与共。拓拔王妃是昔日小代国的公主,倾城之貌,不输你的母亲……”先生顿了一下,似在思索。我依稀记起,刘圭宠妃之绝色,顾先生也曾经提起过。
白石先生继续道:“二十几年前,武帝尚在。今上已经在北边不声不响地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向外开拓疆土了。苻又臣攻下代国国都云中时,曾有人力劝陛下斩草除根……没想代国皇帝献上族妹,就是如今的拓拔王妃……代国皇帝因此,非但免于一死,陛下还将代国之地归还于他,并将其册封为代王。
北帝是性情之人,一个是结发之妻,一个是嬖宠之妾,与情于义,他一个也不愿意杀,此事才拖到今日……这是一个帝王的致命伤。”
“北帝既然不排斥汉人的做法,先生可劝他放弃陈规陋习,立子,未必要杀人啊……”我心中哀叹,女子,难道只能沦为男人们纵横与延续香火的工具?
“太子为国之根本,为固国本,南伐之前必先立下储君。这在朝臣中已达成共识,其中利害,陛下也很清楚。有些汉臣也知道陛下的心思,上疏表示不必遵循旧制……但我却极力反对,我道,杀母立子,是汉武帝定下的规矩。母壮子少,才会有后来的外戚掌权、宦官当道,这就是前汉衰败之因。陛下既然继承的是汉室江山,又岂可废弃祖宗家法。
我知道他一时还下不了决心,我逼他立嗣,并非真想见他杀妻,他如果犹疑不决,便可拖延南伐……如若他真肯立嗣……”
没了外戚宦官,难不成,他还想以辅国之名操纵皇子?江山社稷,男人看得太重,先生为理想钻营至此,我突然觉得,母亲没有和他在一起,是她的幸运。
我想了想:“先生是愿意北帝立二皇子吧?”我已是无家无国之人,谈起他朝事务,也就不再避讳。我是后来从夏生处听闻的,他嘴里的二殿下即拓拔王妃所生的二皇子刘翀,也是北朝四将里最为年轻的一个,武功过人,书却读得差。北帝特地指定白石先生为其少傅,想收收他的心,长长他的学问。如此情形下,老师向着学生,也是天经地义。
先生又倒了一杯酒,仰脖饮尽:“二殿下继承了北帝的性情,这样的人,可成霸业,却难成帝业……”
“那先生是看好大皇子了?大皇子为嫡长子,继位倒是名正言顺。”
先生不语,只顾喝了一口酒,然后又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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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剪烛到天明,我没想到先生会那么信任我。军国大事,他今夜说了不少,说到激动处,甚至出言不逊,我若去告发,条条都能治他死罪。
家事,他却再不提只字,仿佛这是比揣测皇帝立谁为嗣更加不能碰触的禁忌。
天光渐亮,案上羹残炙冷。我道:“先生一夜无眠,还是补个觉吧。”
他却唤夏生端来一盆冷水,浸了把脸,挥去满面倦容,复又神采奕奕地说道:“狸奴,你去歇息吧。虽是年节,但国事一日不可废,我还要进宫去。”
“先生……”我见他要走,唤道,大过年的也不能休息,见他这样鞠躬尽瘁,心里竟有一些担忧。
他回身看我,微微笑道:“年年佳节,都是我一个人,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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