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秋水-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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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巴氐贵族知天赞应沥朝封赐,入朝纳贡为臣。这一切都是那意气风发的静王一手策划,看着知天赞带着满车的珠玉珍玩入朝称臣,少年王爷是何等的踌躇满志,又是何等得意骄傲?那是他封王后做出的最让朝臣举目的大事啊!
知天赞访静王府,酒酣人醉之际,知天赞净手,却跌撞中闯入静王府后花园,看那如花似水的女子站在芙蓉树下,幽幽长叹,那如柳似烟的身姿,如莺似仙的清音,顿时让年近半百的知天赞热血沸腾,惊为天人,心中淫意瞬间膨胀开来。回席后,知天赞看着那少年王爷得意熏醉的脸,提出了那个看似平常却让人悔恨一生的要求。
静王是有过犹豫的,但看知天赞那如鹰般狡诈的眼,不甘自己长久的努力化为一旦,不甘自己成为朝廷嘲笑的对象,加上酒势上头,还有知天赞那不冷不热的挤兑,更有那海誓山盟的承诺,热情天真却高傲的王爷一口饮尽知天赞敬过来的美酒,豪迈地大笑。一场交易就如此简单的完成。
酒醒人清后,静王也曾踌躇,看着那女子天真绝艳痴情的笑靥,憎恨和后悔毫不犹豫地涌出,只是那君子之诺,又如何反悔?
解语花的女子,如水的温柔,似丝的柔情,含着满眼的泪,却倔强的笑,却自己主动提出,那随那知天赞而去。那一刻,静王是后悔了的,可是那挽留的话盘旋在嘴边,却无论如何都没说出口。
易行云走了,带着她的弟弟,就像她来时一样,柔弱美丽却安静着,带着笑靥,带着风华,却没有人看见那转身眼角一滴的清泪。
知天赞本就是个反复小人,回斧原不过半年,就抛弃了沥朝的封号,自立为王,公然与沥朝翻脸。静王在听见那个消息时,是如此的震惊,如此的锥心!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结果,只有他这样的一个傻瓜,一个懵懂的自得的家伙,还为自己能降伏那样一条两头蛇而洋洋得意!真是天大的嘲讽,他居然相信他的誓言,相信他的忠诚,相信他会怜香惜玉!从此年少崇文的王爷,放下辞赋锦绣文章,断然从武,隐姓埋名,从军入伍,受尽磨难,不过为了血洗那可笑的嘲弄!更有那心中不能为人所说的噬心悔恨!他只知道,那女子成为他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却不知道,易行云,那弱质蒲柳的花样女子,才半年就惨死斧原。时间流逝,任静王悔断柔情,痛恨万千,也不能挽回那少年得意无情的后果。
二十四、风云乍变浓雾起
“哈哈!”易行川听完裴墨秋那些话,笑声如夜鹰般嘶哑难听,久久不住,再后来慢慢变成断肠的呜咽。
水清扬轻轻抱住那哽咽着的男子,搂紧怀里,就像六年前遇见他的那个雨夜,用自己的怀抱,留给他一丝的温暖。
“我知道,我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为自己辩解,所以我不想再说任何话为自己的过错辩解。我只想,小川,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要亲手杀了知天赞。就算是为我自己自私的自尊吧。”
“杀了谁又能挽回姐姐的命呢?”易行川终于止住了哭泣,满头的黑发扑洒在水清扬清瘦的肩头,如水草般带着致命的蛊惑。
水清扬伸出手,抚摸着那柔软如丝的发,“小川,哭过就好了。记得去六年前跟你说的么,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你失去一个姐姐,还有我不是么?”
易行川骤然抬头,还带着悲伤的眸子流着异样的光芒,半响却如平常一样,勾起无所谓的邪魅笑容,“我不要清儿做姐姐,清儿难道不知道么?”说着身子又向水清扬怀里蹭了蹭。
水清扬见他眼底闪过的狡黠,还有那异样的男子气息在自己鼻端散开,不由心动手动,推开易行川,放下脸,“别胡闹,小川!”
扭头看静王,微白的脸色带着某种坚定,黑潭的眸子闪耀着凌厉的光芒,只是那紧缩的眉头藏不住他心底的沉痛。水清扬不由叹了口气,如果她是易行川,是否也会如此的恨?还是该放一笑泯切恩仇?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此时斧口前线正进行着怎样一场生死决战。
细风依旧,花香缭绕,风姿露起,一孤坟,三人,说不出的沧桑孤寂。
易行川似已恢复正常,又挂着嘴角那丝若无的笑容,起身,看水清扬秀唇微干,道:“清儿,口渴了么?我去给你弄水吧。”说着转身钻入树丛绿叶间。
水清扬看静王,依旧沉稳地坐在易行云的坟前,表情依旧凝重。只是看那被血色渲染殷红的白衣又深了几分,轻言道:“不管怎样,你怎可如此以身冒险?”
裴墨秋一怔,苦笑一声,眼眸一转,闪过一丝狡黠,却拉过水清扬的手轻轻放在他宽厚的右胸口,用力地按住,“清儿,若有一天我负了你,你就杀我,我定无怨言,但切记一定要刺这边。”这话似表白、似保证,水清扬只觉指尖微跳,配合着那有力的心跳轻舞飞扬,心神一颤,却转而似若无事地抽出自己的手,看一眼正捧着清水过来的易行川,了然道:“其实你还是在赌。你知道若你抵抗,易行川的剑必然会穿透你的胸膛;若你不抵抗,你赌易行川必不会全力刺伤一个毫无反抗的人;即使你赌错了易行川的为人,剑入胸膛,你的心长的位置与常人不一样,即使受伤也不会致命。对么?”
裴墨秋赞许地笑笑,“都被你说中了,觉得我太过算计么?而且我知道你来了。”
水清扬惊讶道:“你知道?”
“那日在斧口我看见你了。”
此时易行川已经走近,水清扬和裴墨秋都没再说什么。树叶编成的叶盆微微地盛了些清水,绿叶碧水若是平时是一种意趣,现在却觉窘迫。易行川不看裴墨秋,只将叶盆小心地放在水清扬手里,“给!”
水清扬知他心底尚不能对裴墨秋释然,所以也无法多说什么,看着裴墨秋略有些苍白的脸色,受伤后又赶了半夜的路,到底是体力耗尽,把水递给他,轻声道:“你喝口水吧。”
易行川远远地站着,冷冷地看着这二人,那眸中的光芒时明时暗,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裴墨秋喝了几口水,看着手中的绿叶草盆,半响抬头直勾勾地看着水清扬道:“清儿,你是不是也认为我是个风流无度,卑鄙无耻,算计奸吝的小人?”
水清扬一楞,倒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明白,想了想道:“王爷敢作敢当,恩怨分明,嫉恶如仇,不愧为男子汉大丈夫行径!”轻飘飘避开感情那个疑问。
裴墨秋自嘲地笑了笑,“大丈夫行径?这恐怕只是你的虚美之词了。”说着起身,“我们走吧,我担心局势有变,昨晚的事我总觉得不对。”
易行川亦看着谷口方向,语气多了分凝重,“昨晚我独上斧口山,并无他人知道,巴氐大军怎么会包围斧口山呢?”
“你确定是巴氐人?”三人且说且向山谷口行去,不一会就听见那泉水叮咚声愈发的响了,最后竟是沿着峡谷中的山涧艰难行去,这里虽有一条依稀的小路,到底山草藤葛缠绕,极是难行。
“我跟他们打交道多年,他们的行军布阵最是熟悉不过,昨晚山底之下的火光中藏着暗红的流光,应该是他们头顶缠绕的红巾相映的。”易行川的声音依旧很冷。
“那么,依你刚才所言,你的行踪并无人知道,我的行踪巴氐人更不会知道,难道只是个巧合?”裴墨秋看着易行川,眸子里的凌光闪现。
“哼!”易行川冷哼,“我的兄弟都是生死之交,即使有人猜到我的目的,也绝不会有人作梗。你莫以小人之心。”
“但愿我是小人之心。”
易行川不答言,却随手折了一枝桑枝,步子却不由加快了。
“我那两千人马今在何处?军饷呢?”
“放心,他们死不了。我不过给他们下了点药,如今完好地和军饷都在我的斧和谷。”
“你能保证你的人绝对没有问题么?”裴墨秋思量良久,跨步跃到易行川前面,眉间紧蹙,掩饰不住担忧,“小川,我不是不放心你,而是人心难测,三百万军饷,两千军马,如果没有个交代,我实在无法……”言下之意,到底还是怀疑易行川的人出了纰漏。
易行川却勾眉而笑,转身拉起水清扬,绕过裴墨秋,“我的人我的事自会处理,至于你,静王爷,若是担心你的人你的事,恕不奉陪。沿着这山涧走,会有出口到斧口镇,到了那里,你去找回你的人,问个清楚不就是了?不要在这里把我当犯人质问。”
“清儿,我们走。”
水清扬回头,见裴墨秋凝重的眉目,胸前的血色已经不再渲染,折腾一夜,脸色却十分的苍白,黑眸里的焦虑却怎么都掩饰不住,犹豫一下,扯了扯易行川的衣袖,“小川,我们还是等王爷一起出去吧。冤家宜解不宜结,说到底你们也该放开过去,重新考虑未来不是?”
易行川脸色骤变,忽而却哈哈而笑,“清儿,你不会也被他花言巧语迷惑了喜欢上这高贵俊逸的王爷吧?”
“小川,你胡说什么?”水清扬脸色一红,说不出是怒是羞,“此时此景,你不觉得说这样的话有趣么?你觉得现在是逞个人仇怨的时候,还是搞清眼前实情的时候?如果静王此时出事,你觉得对你有利还是对巴氐有利?还是说你以为你能凭自己的一己之力,那聚众的几千人,赶走巴氐人,杀了知天赞?”
水清扬这番话道尽现在的实情,说到底易行川救裴墨秋也不无这些忧虑,他自己的心中何尝没有对这件事的忧虑呢?他的人现在到底何处,到底外面出了什么事?
裴墨秋见水清扬和易行川二人僵持着,走上前来,“走吧,出去看看一切都明白了。”
裴墨秋在前,水清扬跟着,易行川跟在最后,到底跟上水清扬附到她耳边道:“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水清扬侧头地看易行川,秋水清眸只盈盈一片,说不出是忧是悲,“小川,随你怎么想吧。”
斧口镇此时却是喧闹一片,全镇旗帜飞扬,不见繁华街市,不见往来商者,不见樵夫柴薪,不见车马行人,只有巴氐大军翻腾得意的身影。
水清扬等三人好不容易混进镇中,满城皆是巡逻兵士,这些都不是最让人惊讶的,最让人吃惊的却是满城都在欢庆的原因,却是因为沥朝总将静王裴墨秋未战先逝!所以巴氐人大肆庆祝,更是在斧口和沥朝军队对峙的前线,用横幅高喊将这个消息传遍斧原内外!
三人相视一眼,易行川点头,“跟我来,我们去我住的地方,那里有我留的人。”
三人躲躲避避好不容易挨到易行川住的地方,却见门庭打开,人影全无。易行川打了个呼哨,里面并无动静。易行川脸色略凝重,“你们在这里,我去看看。”
“小川,小心!”水清扬扯住要跳墙而入的易行川,嘱咐着。
易行川眼眸一亮,却只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就入了庭院。
水清扬暗自握拳,事情越来越复杂,巴氐兵来得太快,静王的消息穿得也太玄乎,怎么想,都有哪里出了错的环节。那到底错哪里呢?除了易行川这边,似乎找不到哪里,所以现在易行川的府邸并不安全。
里面并无特别的动静,时间似乎过的很慢。
“清儿,别太担心,小川自小做事精细,不会有什么事的。”裴墨秋却似更沉稳了,撩起衣摆随意地坐到墙角一块石头上,“事已至此,着急也无用。”
水清扬见他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似到没有了山谷中的忧虑,更显得沉稳冷静了,不由有些敬佩。
衣袖飘忽,易行川黑色的影子从门庭飘出,水清扬看时,他那惯有的嘲讽邪魅笑容又勾了起来,一双妙目倒看着裴墨秋似笑非笑,“你猜对了,我的人出事了。”
裴墨秋站起,双目微寒,却不见愤怒或焦急,“现在之势,我必须赶回大营,不然不利军心稳定。小川,你赶快回去斧和谷,那里或许出事了。如果有消息,不管是什么,请及时告诉我,可行?特别是军饷绝不能出事!”
“小川,我们的恩怨且放一边,你抢军饷也不过是引我前来,并不是想给巴氐人有机可趁,所以请务必保持冷静,我们的事可以以后再说。现在关键是我的箭已经在弦上,看来不得不发了。以你所说,知天赞命已不久矣,所以这一战我们必须胜,决不能有任何差池。”
易行川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清儿,你也走吧,这里现在不安全,跟着静王爷回到沥朝去。静王爷,你留在斧口的人马可能已经联系不上了,这一路上得自己想办法了。至于军饷么,还不还你我还得考虑,但我保证绝不会到巴氐人手里。”
水清扬见易行川无所谓的笑容,想着昨晚他悲怆的面容,心一软,说到底这些年她一直将易行川当弟弟一样放在心底的。
“我的人已经来了。”裴墨秋看着远处墙角,却说道。
衣袖风声响起,两道红影闪到裴墨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