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医馆水月录-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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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渺渺动手之后,便没了任何犹豫,一针一针刺得极深,转眼之间,十枚金针已尽数刺入了郑子容的头脑之中。
东皇太一冷冷地言道:“少司命,你这是多管闲事。一个人,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不见得比忘却苦痛好上几分。”
陆渺渺道:“正是。”随即森森然一笑,“可是,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自从陆渺渺选择了替族人报仇这条路开始,她便决意不择手段,不惧骂名,今后还不知要有多少欺骗与背叛,要践踏多少人的尸骨,要造成多少人的伤痛。所以,身上再多担几分罪孽,又算得了什么!
“只我今日心情不佳,便替他选这一条路,也不枉救他性命费的苦工夫。乐不乐意,倒由不得他作主!”
东皇太一冷笑道:“那日我一时兴起捡了你回来,当真是给自己捡了个大麻烦!”顿了一顿,又道:“随你罢,我倒懒得管。”
待到郑子容醒来的时候,他将不再是原本的他。陆渺渺并未切断他所有的记忆,家人往事,平凡人生,想必仍会保留。陆渺渺切断的部份,主管大喜大悲,所以那些极致的爱欲,极致的悲痛,得不到的骚动,想要得到的梦幻,都不复存在了。而带来这一切的莲姬,在他的记忆中也将不复存在了。
“你的记忆,就交由我来保管吧。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好心人,许我明日忘了,也未可知。”陆渺渺望着郑子容的睡脸,将一滴眼泪吞回了心底。她不是不肯流泪,不过是从来不流真的眼泪而已。“我背上负着厉鬼,不多你一个。你安心睡吧,若你心里怪我,我也是不会睬你的。”
东皇太一默默地看着陆渺渺,只见她神色平静,似是全未放在心上。陆渺渺收了金针,整理好物品,却听得东皇太一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老夫平生最讨厌聪明的女人,不过今日看来,你却并没有那么聪明。”
陆渺渺不置可否地笑笑。东皇太一又道:“你我即刻启程返回建康,后日辰时,荒庙去见山鬼,你二人城郊出诊。山鬼自会引你前去。”
处理完郑家剩余的事务,二人便在京口分手。
回到旅店,阿四早已打点好了布庄的事务,从容不迫地在房里等她了。已经除下易容的陆渺渺形容略微有些憔悴,阿四见了眉头不由一蹙,上前接下她手中的行囊,并未多话,只随她一道在窗边坐下。
许久,姑娘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情究竟是为何物?为何人会因为动了情,而化作厉鬼?”
阿四静静地望着她,见她还穿着诊病时常穿的粗布蓝裙子,面上素净,不施脂粉,黑发略显凌乱地散着,眉间带了些许忧伤,自然地流露出一丝柔弱,便知她今日定是遇上了极不顺心的事情。
阿四面上不自觉地显出几分疼惜的神情,正待出言宽慰,却听她忽地说道:“你转身过去,只是肩膀,借我靠一下就好。”阿四怔了一怔,便未再言语,稍稍侧过身去,让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渺渺生在大漠,长在山林,学在青楼,世俗礼教虽也知晓,但于她而言大多是不作数的。故而心里难过,在阿四肩上靠靠,她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倒觉得是自然的事。幼年的时候,她就常常倚着千羽的身子坐着,坐着坐着就会睡着,因为是如此温暖和安心。
那个时候,她还根本够不到千羽的肩膀呢。
渺渺将右边的太阳穴枕在阿四的肩头,宽厚温暖的感觉沁入身体,心里竟柔和了一些。这是第一回靠阿四这么近,鼻息间隐隐传来阿四身上的气味,竟是芝兰淡淡的清香。陆渺渺闭上眼睛呼吸了一会,低低地言道:“你果然不是他,你与他的味道一点也不一样。”
阿四的肩膀僵硬了一下,只觉渺渺的长发带着早春宫苑之中樱花的气息,顺着他的手臂流泄下去,直直地淌到他的手腕,轻轻地拂过他的手背,略微痒痒的。
静了半晌,阿四方轻声言道:“人之动情,并不在邂逅几回,相识几多时日。情动之处,在天在地在时辰。也许明知不可为,却偏生无法止抑。但不论是喜是悲,最灿烂的华彩,或许也就在此处了。”
陆渺渺靠在阿四的肩上,缓缓闭上双目,许久,方黯然言道:“我今日,也许是真的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藤蛊战蛇蛊
这一回山鬼没有吓陆渺渺。渺渺依约赶到荒庙的时候,山鬼已然到了,仍然是一副黑衣蒙面的模样,背对着她立于荒草之中。“究竟要多少回,才能知道你是何方神圣呢?”一路上陆渺渺都在暗自盘算。
出诊的地点在城郊。依照东皇太一的指示,二人转来转去,竟到了一处深宅大院。大院坐落在深山之中,门头没有牌匾,门口立着两座石狮子,面目凶神恶煞,极有气势。由于是山里,周围不见人烟,几只乌鸦栖在大树枯枝之上,“呀呀”乱啼几声,显得宅院阴气颇盛。
陆渺渺道:“什么地方,怪不吉的,长住在这里,难怪有人要生病。”山鬼是个不爱作声的,这会儿却忽地言道:“是长青帮的总坛。一会休要多话多事,免得麻烦。”
长青帮,乃是都城第二大帮会,名头甚响。帮主霍长青,今年五十有六,一柄金刀行遍天下。都城最大的几家镖局,都由长青帮垄断,帮内精英荟萃,卧虎藏龙,是一支不可小觑的江湖势力。
得了怪病的,是长青帮的二当家副帮主洪宁,也是霍长青帮主的结义兄弟。洪宁觉得身体不适已有月余,莫名其妙的腹中疼痛,有时如刀绞一般,似有一股真气在丹田周围来回乱窜。洪宁本以为是自己练功走岔了,数日间打坐调息,更有霍长青帮忙运功度气,却毫无起色。
这病说也奇怪,似是真气紊乱,但腹中疼痛的感觉却与吃食有关。病人每每吃了鸡蛋后疼痛便会减轻,特别想吃青菜,吃了酸、冷、鸡肉、母猪肉、绵羊肉后,却会腹痛、腹胀、呕吐。
现下一月有余,洪副帮主已是吃不得饭,剧烈呕吐,脸色蜡黄,人竟瘦得不成样子。长青帮请了不少名医诊治,都瞧不出个究竟。江湖中人因国医馆名恶,行事有违侠义之道,故不愿与国医馆打上交道。现在请了国医馆的人看病,也实属无奈之举。
一听这病情,陆渺渺心中便有了底。这个病,在扁鹊手书中有记载,不用看她也知道,很明显是中了彝人的生蛇蛊。
四川彝族传说中蛇蛊的制法,是把乌梢蛇倒吊在树上,用细棍掸,任其摆动,下面用9个土碗重叠接起,蛇口里流出毒涎、泡沫和血水,滴入碗中,取渗透到第9个碗的毒液晾干为末备用,放在冷饭、冷水、冷烟杆或酒里给别人吃。
一旦吃入蛇蛊后,两天便会感觉腹胀,继而腹部隐痛,这就是有小蛇在腹内形成了。小蛇渐渐长大,以咬人吸血为生,最大可长到筷子粗、五六寸长,如若置之不理,数月之内,便会把人的肝肠吃完。中蛊之人吃了鸡蛋腹痛减轻,便是因为这生蛇也喜食蛋类,可以暂时放弃撕咬内脏的缘故。
帮中人似对陆渺渺和山鬼颇有忌惮,将二人迎进洪宁病房后,霍长青与亲卫皆不肯离去,二人遂也未曾勉强。陆渺渺看了看躺在病榻之上双目紧闭的洪宁,已然瘦成干尸一般,不觉摇了摇头,觉得甚是可怜。
这是山鬼第二次与自己一起诊病,为了防止山鬼判断出自己的诊病方式,陆渺渺假意上前试起脉来。她一边按着病人的手腕,一边却是开了双瞳,寻找小蛇的位置。
果然不出她所料,洪宁腹中的小蛇,已然长到三寸有余,在脏腹间游窜,生命强劲,力道甚猛。这样的乱窜带来的疼痛自是非同一般,也不知是谁,使用这般狠辣的害人手段。
陆渺渺正仔细观察小蛇的行动,回忆书上的救治之法,却听得山鬼言道:“少司命,你能否判断出东西现在何处?”
果然山鬼也早已判断出是什么病症,只是他对自己居然如此信任,相信自己也定能认出生蛇蛊?陆渺渺心里想着:“若你不是我的仇家最好,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还真让人喜欢。”口中却言道:“找得到,在肝肠之间游走。”
山鬼问道:“你可有方法止住它的行动?”
陆渺渺道:“能。”
山鬼道:“甚好,这便容易了太多。少司命,你制住它的行动,剩下的,交与我可好?”
陆渺渺点点头。生蛇蛊扁鹊是见过数次的,但他并不擅长去蛊。通常情况下,要去蛊,只有施蛊者本人才可以,他人去蛊,对病人是极为凶险的事情。扁鹊书中记载的,是一个他苦心想出来的慢方,较为安全,但是将蛊去掉,需要半年的时间。现在看来,只要自己能将蛊虫制住,山鬼对于去掉它,倒是极有信心?
陆渺渺当即取出金针十九枚,先使用八枚金针在蛇蛊周围定了八方位,然后一针一针地向内紧逼,将小蛇所在位置的经络、血流慢慢地切断了,在小蛇周围形成了一小块血脉的真空位。小蛇似乎觉得有些诧异,一时间不知所措,行动明显地缓了下来。此时陆渺渺手中还余着三枚金针,她定定地看准了小蛇,认清位置,三针齐下,正正地定在小蛇身体上,蛇蛊当时就瘫软下去,仿佛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
躺在床上的洪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每时每刻困扰着他的剧痛瞬间得到了缓解,竟是有了一种极大的幸福感,他用虚弱的眼神向陆渺渺表达了谢意。
陆渺渺摇摇手:“莫要乱动,只是暂时制住了。”说罢转向山鬼,“大约可以持续两三个时辰,再长了便要挣开,只能再作打算。”
山鬼道:“哪里用得了这么久。”说罢,取了一只小碗,注入清水,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向水里滴了几滴药水。
做完这些,山鬼也不理旁人,端着这一只小碗,径自走进了内室,关上了房门。明显,下面的制药方法,他是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了。
陆渺渺却是心中一动,忙使用妖瞳向门里看去。这不正是窥探山鬼的大好时机么?
她的妖瞳这般隔门视物虽只能看见个影子,但足已看到在门内的山鬼的大致行动。只见他也并未多做什么,却似是从袖中取了一枚长针,从手指上刺了一滴血在碗里。
将这一小碗药水给洪宁服下后,山鬼道:“半个时辰,便见分晓。”说罢,找了一张椅子坐了。陆渺渺也坐下来,要了一碗茶吃着,似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实际上却一直偷偷地关注洪宁体内的变化。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洪宁的体内果然发生了异变。只见委顿的小蛇身子忽地一抖,竟突然开始“生根发芽”起来。
陆渺渺不禁张大了眼睛,这情形实在是太不可思议。洪宁体内,仿佛被准确地下了种子一般,种子种在小蛇身上,发出了数株细细的幼苗,幼苗以极快的速度曲曲弯弯地生长,看上去仿佛藤蔓,在洪宁的脏腑上缠绕起来。洪宁眉头一皱,痛苦的容色又浮现在了脸上,但他毕竟是位英雄豪杰,竟生生忍着,哼都没哼一声。
洪宁体内的植物迅捷生长,所需养分似乎全靠生蛇蛊供养,那蛇蛊抖抖索索,不多会就被抽得气血殆尽,只剩一张空壳,显然已是没用了。
陆渺渺记得,古书中记载,用蛊之人使用的大多是虫,但是也有极为少见的情况,施蛊之人是用植物下蛊的。植物蛊几乎是一个传说,因为植物不像动物那样有生命,可操控,但记载中的植物蛊,却是比蛊虫更厉害百倍。今天陆渺渺眼见的情形,竟像是在蛇蛊的身上下了植物蛊,当即便以蛇蛊的惨败告结。
山鬼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对陆渺渺言道:“可好了?”渺渺一惊,忙移开眼神,以疑问的目光看着他,作出一副全然不解的样子。
山鬼白皙修长的手指似乎漫不经心地在桌角一磕,洪宁体内的植株仿佛有了感应一般,刷地一下,刹那间化为齑粉,与血肉溶于一处。
这一切实在是太过惊人,陆渺渺心跳不已,许久不能平复。山鬼究竟是怎样,才能操纵植株在人体内生长?
是血!她突然明白过来,一定是他的血!这又是一个血继异能的不同寻常的人类,与她,与东皇太一是一样的。她忽然觉得有一点沮丧,作为医者来说,这两个男人的能力都比她强得多。国医馆还有六个没见过的人,莫非她在里面是最差的?
陆渺渺摇摇头,把杂念从心中赶了出去。我进国医馆,难道真是治病救人来的?这会儿却为了这些较起劲来,岂不无聊?
正想着,二当家洪宁竟已挣扎着从榻上坐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用双手在自己腰腹之间上下乱摸,许久,居然没感到一丝痛感,忍不住从心底涌上了喜悦,忙抱拳道:“二位神医解了在下的病痛,实乃再生之恩,洪某感激不尽!”
霍长青也是喜上眉梢,疾上前两步握住洪宁的双手道:“二弟,这些日子看你病痛,为兄心中实在难熬,今日实在是大喜。”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