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医馆水月录-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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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轻松,传递出的信息却生死攸关,极为骇人。三十六思虑片刻,便知此言非虚。否则,拓跋弘毅为何会选定了这样一个不利于行军作战的季节出兵进犯?怕是早有算计,正在等着这样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如果把握住了,会是一场全歼的完美拔城之战。
萧敬煌道:“但是,如果准备好了,这反倒是我们的好机会。本来拓跋弘毅心思缜密,机敏多疑,我们设下圈套,他未见得会上当。但是借着这场恶寒,我军中爆发混乱,他先入为主,便会信过。”萧敬煌以手指着大案上铺设的地图,点出乐陵、高阳、广饶、乐城、北海、平昌六个地区,“我们就在这些地方,送给拓跋弘毅六份大礼。”
三十六眸中一亮,笑道:“愿闻其详。”
于是萧四差人把守大门,自己把诸将召集到身边,开始细细地讲解起来。一干人等听得聚精会神,皆暗暗惊叹,一个人的心胸之中,怎么竟能藏了这许多沟沟坎坎!监军事在这六个地方完全是设了六种截然不同的计策,有的精巧,有的复杂,有的甚至有些下三滥。总而言之,都是向敌人卖出破绽,诱敌深入,设伏坑害的法子。
听罢了,众人皆目瞪口呆,心中默念阿弥陀佛。好歹这个人是己方将领,如果是敌人,那恐怕自己是如何死的,都不一定能够明白。
讲完计策,萧四望着东方三十六,问道:“可行否?”
三十六道:“妙极,只那拓跋弘毅确实多疑得很,未见得会全部上当。”
萧四道:“将军觉得,拓跋弘毅会取哪几处?”
三十六道:“最理想的状态,自然是分兵六处,那样我方甚至可以将敌全歼。但对方是拓跋弘毅,他是绝对不可能兵分六路的。若我是他,最有可能取乐陵、高阳、平昌三处。”
萧四点点头,道:“正是。但以我昨日对此人的感觉,他连三处都不会取,至多选择你所言那三处中的一至两处。若你我照此安排,设下大乱的布局,我认为主要的兵力,他会用来取广固。”
东方三十六心中一凛。萧敬煌眼光的毒辣,果然还在自己之上。如果青州治下,有六处都乱了,那守军的精力会被极大地分散,治所广固,反倒会成为一个薄弱的环节。而广固,是整个青州、广川的核心,取下广固,便相当于斩了敌的首级。所以,此计之中,其他地方面子上的工夫要做足,而广固,才是应该仔细设伏的决战战场。
三十六击掌道:“末将真是心悦诚服。现在一切都明了,准备的事情,便交给末将吧,绝不会辜负大人所托。”
萧敬煌嘻嘻一笑,拍拍三十六的肩膀:“此事最要紧的,便是要守秘。在场的都是信得过的兄弟,都知道该怎么做。”
一群人又在一起仔细地商议,直至半夜方散。
萧四精神不错,微笑地牵着渺渺慢慢地往回走。走了没多远,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呼唤,回头看时,却是东方三十六跟了上来。
三十六面上带笑,神色却是无比真诚。他立住了,对萧敬煌言道:“三十六注定短命,所以行事便不愿犹豫遮掩。我来,是想向你表达敬慕之情,有生之年,愿尊你为兄长,这条性命,愿为你所用,为你所舍。你看不看得上都不打紧,我只是想如此而已。”
萧敬煌愣住了。面前此人,或许是因为短寿的缘故,坦荡磊落,敢作敢为。看得出,他对自己是真的倾慕,以致无视身份地位,直白地表达出来,所言所感,绝无半句不诚之辞,竟是感人至深。萧敬煌心里忽地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沉吟片刻,便说出了一句令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
“既如此,我便与你在此结拜为兄弟。”
陆渺渺大吃一惊,这哪里是她认识的萧四会做的事呢?这个男人,外表看来若和风细雨,内里却比任何人都敏感多疑,总是不着痕迹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这样的人,最抵触的便是任何形式的亲密关联。可是现在,他莫非竟是在尝试着,接纳?
东方三十六闻言却是喜出望外。他因对萧敬煌太过欣赏仰慕,本意是单方面地表达,愿尊其为长,立誓为其出生入死。不想萧敬煌竟干脆地表示愿与他结为义兄弟,这倒真是出了他的意料。三十六当即便去备了案几香烛,二人倾倒烈酒,歃血对月盟誓,在此义结金兰。
萧四比三十六长两岁,自然是兄长,三十六便对他行了拜礼,尊了一声“大哥”。
“大哥”二字听在耳中,萧四愣了一愣,忽然笑了,道:“莫称大哥了,叫二哥罢,我便唤你三弟。”
三十六和渺渺都十分纳闷,萧四道:“忽地想起一事,觉得甚是苦恼。有那么一个人,和我在一起生死与共快十年了,我都没有和他拜过义兄弟。今天忽然与你结拜了,他若知晓,必定暴跳如雷。要是往日,我倒不惧他的,但是现在不行了,我后半辈子的好坏,怕就系在那人的一句话上。所以,三弟,日后若见了他,还是乖乖地尊称一声大哥,此事怕连我也不能幸免。”
三十六道:“这个自然,只不知大哥名讳是什么,又如何才能相见?”
萧四笑道:“莫急,缘分到了,自然有相见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章 寒光照铁衣
永初二年正月二十二,百年不遇的大寒一夜之间席卷了北国大地。那一夜的北风如同幽冥界的鬼兵下凡一般,竟挟着金戈铁马之声。虽然没有飞雪,但忽然之间,大地上再不见流动的水。
其实立春已有数日了,本以为接下来就该是煦暖的日子,所以这一场大寒可谓突如其来,出人意料。农家早播的冬麦今年定是颗粒无收了,不要思量这些,建得不结实的房顶都被风掀开了去。百姓饲养的牲口,只能牵到房中躲避,方可免于冻死。无家可归的人,遗骨在荒郊野地的比比皆是。
有舍有家的尚且如此,那城关戍守的将士,身被冰冷的铁衣,又如何奈得住!
南朝的兵士本就比不上北地的汉子耐寒,这寒潮又来得蹊跷,想必,现在定是凶险万分了吧。
而北魏的军营,却因为早有充分的准备,军心安定,秩序井然。
北风声紧,金柝之声式微,勉强听得是击了三更。北魏军主帅拓跋弘毅的大帐之中,火盆灼灼燃烧,将帐内与帐外燃成了两个世界。大帐的一角置了一具精美的木架子,上面立了一只体型不大的花斑鹰隼。小雕正撕扯着脚边的生鲜兔肉,一顿一顿地吞咽进去,目光锐利而满足。帐中男人一双细长凤眼微微地眯着,目光也如鹰隼一般锐利。
男人的目光凝聚在身下轻轻呻。吟的女子光滑的胴体之上。枕边红烛淌下一行热泪,跳跃的火光映得女人皮肤上一处处新鲜的淤青格外触目惊心。女人皮肤析出密密的汗水,如同亮晶晶的薄雾,空气里弥漫着暴虐的情。欲的味道。
女人俯在下面,青丝散乱在枕上,肌肉的线条优美,富有弹性。这一具在战场上历尽千锤百炼的美妙肉体,此时却显得绵软而脱力。女子声音喑哑地哀求着:“将军神武,燃雪承不住了,求将军怜惜……”
怜惜么?这个怪异的女人。
三年前,东方氏实力排行前十的战将东方四十一突然发狂,连杀宗家九人,叛出宗族,叛离宋军,投到自己麾下。拓跋弘毅对此人很好奇,叫人带上来看,却发现是个女人。漂亮的女人。
女人说,我不叫东方四十一,我是燃雪。我不要东方家那些狗屁的清规戒律,我要痛快地活着,我要过自由的好日子。将军你可不可以给我?
本以为是宋军的苦肉计,查了之后才发现,她是东方氏极早便崭露头角的少年天才东方阑天的女人。
这女人不肯说起,心中却满满地装着对东方阑天的恨意。想是那男人负了她。
女人就是女人。拓跋弘毅收了她,也要了她。女人不曾拒绝,笑得很妖媚。第一回,他本想待她温柔些,可是总有些什么不对劲。这个女人,对一切都毫不在乎,太不在乎。她的心里什么都没有,媚笑的下面,是一付空的皮囊。
女人媚眼如丝,轻轻地吹熄了灯火,摸索地爬到身上来伺候。拓跋弘毅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扼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狠狠地摔在榻上。他唤来侍婢,添了两盏灯,将房里照得通明一片。女人粉白的面颊上浮现了通红的指印,唇角渗出血丝来,一双杏眼愕然地望着他。
“不许走,不许熄灯。”他吩咐婢子。然后便转向她:“不许闭眼睛。闭上眼睛,便杀了你。”
他粗暴地将她压在身下,在她的泪光和哀鸣之中,当着婢子的面,在她身上肆虐了整夜。
这个女人,给人的感觉如此空洞,但是,她对东方阑天的恨意又那么强烈。每回上了战场,她出手都狠辣至极,杀人如麻,手下从不留情,就像是专门做给东方阑天看的。三年了,她在他身边,为他立了不知多少战功,也填补了他不知多少个寂寞的长夜。
每一回,他都不许她熄灯,不许她闭眼。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女人从一个卑贱的玩物,变得可以让他怒不可遏。想到她企图在黑暗中把自己的身子想象成别的男人的躯体,他便怒火中烧,忍不住要对她动粗。当两个人坦裎相对之时,感觉便会格外敏锐。血肉不会撒谎,虽说是恨,但是明明白白的,这女人,想要的依然是那个男人。
三年的光阴,让他惊讶地发现,女人空虚的肉体之中,深深地锁着一片甘美的芳草之地。那片美景如此隐秘,气息却如此甜美,只是那若有若无的感觉,便已令人神往不已。她把自己的美妙全然锁住了,这美妙竟与他毫无关系。这一切让他恼恨至极,却又欲罢不能。
不过,所有身上带着王者霸气的人,都有着十足的耐心。
他伸手抓住女人凌乱的青丝,将她的头颈向后扯起来,将脸凑过去,在她耳边命令道:“抬起头来,看着我!”女人娇喘吁吁,口中只喃喃道:“求求你,饶了我这一回。”他哼了一声,按住她的后颈,身上的动作却又猛烈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她身体里彻底地宣泄。她背对他躺着,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不是在掉眼泪。
他披上一件衣衫,斜倚长榻,将她揽过来,让她枕上自己的手臂。她依然背对着,后背的曲线贴上他的肋骨,他便一扬手,用锦被裹住了她。
寒冷,在外头肆虐。现在需要的,就是静静地等待。
他在等待,等着宋军不战而自衰。
敌方的主将东方阑天对他而言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自然是极为了解的。这个人,有谋略,有心计,有勇气,而且,东方氏分家的男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能拼命,永远像一团燃烧的火。拓跋弘毅本身也是个深沉稳健型的将领,而可贵的是,他的稳健中,偏带着无尽的探索和创新力。所以,他们两个相遇,原本是难分伯仲的,求胜全凭勇气和运气。
可是不久前从天而降的那个白衣男人,却是一个未知数。那夜在山头的惊鸿一瞥,拓跋弘毅已然发觉那人的双眸,简直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海洋。
所以,这些日子,他未曾贸然进击,而是静静地等待,等待那个男人绝不可能想到的一个时机。
正月二十二的酷寒,是拓跋弘毅麾下的一名异族预言师所预知。这名预言师的宗族已几乎灭绝,他是这世上仅存的可以预知星相的人之一。拓跋弘毅视此人为至宝,这也是他作战对天时把握极准,百战不殆的原因之一。此人预知这么远之后的一场严寒,确也花了极大的心力,所以,这是宋军完全不可能掌握的天灾,必须好好地利用。
出兵之前,拓跋弘毅已经号令军中,为每一名士兵准备了御寒所用的裘绒。军中装备,御寒之物也带得相当充分。一旦寒潮涌来,己方毫发无损,对方却必定狼狈不堪。
拓跋弘毅眯起一双俊秀的凤眼,欣赏着墙角的小雕饱食后满足的模样。再稍等一等,不出两天,宋营之中,必定有好消息传来。
好消息来得比想象中还要早一些。寒潮爆发的一日之后,北魏军散到宋营中的探子,便陆续带来了乐陵、高阳、广饶、乐城、北海、平昌六地大乱的消息。
这一回许是宋营中真的太乱,领兵的都无心防范,探子探回来的消息分外详细。北魏军将帅连夜聚在一起研究对策,准备对宋军发起总攻。却不知此时,营帐之外潜伏的一名身穿裘绒,琥珀色眼瞳的女子,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以不可思议的快速,将报完军情的魏军探子向暗处一拉,干脆利落地使短刃抹断了脖子。
这是陆渺渺为萧四的计划承担的重任。萧四和东方三十六定计之后,不出三日便设法将宋营中哪些是魏军的探子摸了个清清楚楚。这些探子,正是由陆渺渺使“夺志式”控制了精神之后,向拓跋弘毅仔仔细细地报告了萧四希望他了解的全部信息。报告之后,陆渺渺便在他们返回的路上将之灭口,永绝后患。
萧四不是预言者,他烂熟于心的只是兵家常用的观天象之法,所以他对寒潮的预知,仅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