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医馆水月录-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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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点,自从陆渺渺与季无月结成了攻守同盟,不知是东皇太一有所感应还是出与巧合,二人竟再没有机会一起出诊。多数时候,是东皇太一自己带着陆渺渺,无月被派到哪里就不知晓了。不过因为常常见到无月,陆渺渺对此倒也没有太在意。
但是这一次去扬州,渺渺是非常希望能与无月一起的。她向东皇太一告假,说自己有事要去扬州一段时间。东皇太一痛快地答应了,并对她说,扬州那边正巧有人求诊。渺渺趁势言道:“许久未能向山鬼讨教药理了,不知山鬼此番可否同行?”
东皇太一不假思索地答道:“山鬼不在。山鬼去江陵出诊了。”
陆渺渺吃了一惊,江陵,那可是千里之外了。
东皇太一又道:“不必叫山鬼,河伯在扬州。”
陆渺渺回来,不久便去结灯草庐寻季无月。无月果然不在。通常,他要外出,或是去哪里,是不刻意对渺渺言明的,但这一次,他却让麾下鬼众带了一张字条给渺渺,上面写着:
“江陵。归来计议。”
渺渺望着纸上清秀有力的字迹,叹了口气。她已对东皇太一告了假,又答应了扬州的出诊,如若收回,怕他难免要生疑。无论如何,这次还是自己先去探探比较妥当。
这一路奔波得紧,还是十分累人。陆渺渺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黑了。溽暑时节,室内颇为闷热,渺渺见窗外新月升起,十分明亮,便披了件纱衣,乘着月色到外面散起步来。
萧敬煌替她付了房钱饭钱,却并未露面。渺渺知道他定然就在身边窥伺自己,心里负气,也并不想见他。她慢慢地走着,心里揣度着萧敬煌的用意。如果说是想保护她,她总也没办法相信。但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掌握了什么,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这样,值得花这么大功夫在自己身上么?
这都大半年了,萧敬煌始终一付无欲无求的样子,实在弄不清他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把那么宝贵的羊皮卷拿来给自己看。不过,是狐狸,尾巴总有一天要露出来的。
陆渺渺抬头望了望,但见皓月当空,说不出的澄净,令人不自觉地想起无月清冷出尘的侧影,心中便不由地念道:“也不知江陵的月色,是否与这边一样晴好?”
行走间,不知不觉已来到了湖边。七月的湖面上隐隐送来荷花的清香,岸边垂柳拂堤,在黑夜中影影绰绰。随着一阵轻风吹过,却有轻轻的歌声飘进了渺渺的耳中。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唱的正是诗经唐风里的《葛生》。
唱歌的应当是一名年轻的男子,嗓音轻柔,飘飘渺渺,音色却是说不出的悲伤凄凉。陆渺渺读诗书,并无特别浓厚的兴趣,所以对于大多数诗歌生不出什么感慨。唯独这首《葛生》不同,在第一次诵读时便落下泪来,此后每每遇到,总是忧伤不能自已。
“葛藤缠绕着牡荆枝,蔹草长满在田野里。我的爱人埋葬在这里,谁和我一起?只有孤独地居住。”
“葛藤缠绕着酸枣树,蔹草长满了这坟墓。我的爱人埋葬在这里,谁和我一起?只有孤独地睡去。”
这虽是一首悼念逝去爱人的诗歌,渺渺每次读到,却会想起亡故的族人,想起江琴,想到如果千羽已不在世上,自己的一颗心,又当如何安放。如果千羽现在正一个人睡在不知何处的地下,那么他该何等孤独,自己又该何等孤独?
唱歌的男子唱得极为动情,渺渺远远地站着,甚至觉得能从他的歌声里听出眼泪来。只听他接着唱道: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你睡的角枕闪闪发光,你用的锦被华美绚烂,但是你已经死了,又有什么用呢?你就这么一个人死了,你可知道夏天有多么炎热难熬,你可知道冬夜有多么凄凉漫长?等我苦苦挨过了百年之后,便可以与你睡在同一处墓穴里,永远都不分离了。
男子歌声中的伤感之情越来越强烈,唱到最后,声音竟已有些嘶哑。渺渺蓦然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而那个唱歌的男子,一身白衣,就立在远处的一株大垂柳下,背倚树干,长发披散,有些湿漉漉的感觉,整个身躯,仿佛风一吹就会飘零一般,瘦弱无比。
陆渺渺仿佛中了巫术似的,不自觉地缓缓移步向他走了过去。白衣男子发现了她,向她转过头来。月光洒在男子的身上,陆渺渺惊讶地发现,这实在算不上是个“男人”,最多算得上是个“男孩”而已。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一张瘦削的面庞非常清秀,看上去最多十四五岁的年纪。方才唱的歌可谓极度悲伤,但他的神情却并不显得凄绝,整个人身上萦绕着一股柔和的光芒。有极少的人,见第一面便会给人非常善意温暖的感觉,仿佛有神光笼罩在身上,眼前这个悲伤的少年,显然就属于这一种。
只是他小小的年纪,怎会将一首恋歌唱得如此撕心裂肺?而且他的声音,比他的实际年龄,要成熟苍凉得多。
少年望了望陆渺渺,缓缓地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上不知是沾了水气,还是挂着一滴泪。陆渺渺惊讶地看着他的身体在夜风中渐渐变得浅淡,最终忽然消散在湖上氤氲的水气里。歌声早已不在,只剩下了蝉鸣。
就好像,一切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 君言不得意
陆渺渺怔怔地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月光洒在黑夜蓝的湖水上,粼粼如碎星。渺渺忽然如中了邪一般,目光直直地向前看着,脱了丝履,也不揽纱衫,径自向湖中走去。
湖水方没过小腿,湖底的泥土却是忽地坡度一大,渺渺的身体便猛地向下沉去。那沉没的感觉只是一瞬间的事,因为岸边忽地掠出另一袭白衣,伸手便捉住了渺渺的手臂。但见他足尖在水面上一点,身子宛如大鸟一般向后掠去,衣袂飘飞,恍恍若仙。
陆渺渺只觉身体一轻,腿足已从水中拔了出来,定下神的时候,已然身在岸边的一株大柳树上,结结实实地被一名男子横抱在怀里。
男子叹了口气,柔声道:“你这是做甚?”一缕淡淡的兰花香随着夜风弥散开来。
渺渺道:“大半夜鬼鬼祟祟跟踪别人,还敢穿白?”
男子粲然一笑:“我原本也不想出来扫你雅兴,可你偏偏设了局让我来上当。你也明白,就算你设的圈套跳下去会死,你想要我去跳,我也终会跳的。”
渺渺道:“萧四,你什么时候改了这油嘴滑舌的毛病,或许我还能多少信你一些。”
萧敬煌道:“我可是句句发自肺腑,怎的就变了油嘴滑舌?你可知道我为了你,舍弃了何等美妙的恩物?”
陆渺渺问道:“什么意思?”
萧敬煌嘴角一弯:“我再晚出来片刻,等你跌入湖中,全身透湿,那该是何等香艳的场面!你要诱我出来,可是存心如此?”
渺渺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当时心中只想着顺势假作中了幻术,身在险境,要将萧敬煌逼出来。反正自己在林中生活过数年,水性甚好,哪怕他不出来,也没有什么危险,哪里想到竟还有这一层!
头脑中一设想自己全身湿透,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又给他救起,肌肤相亲的情景,陆渺渺又羞又气,连连暗骂自己没长脑子,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了进去。
敬煌见她窘迫得紧,倒是未再多话,只柔声道:“瞧瞧你,腿脚都湿了,夏天也容易着凉的。要么,我就这样抱了你回去?”
渺渺这才觉得甚为不妥,大红着脸道:“快快放我下来!”
萧敬煌一笑,抱着她从树上翩然落下,着地时竟半点声息也无。走到湖边她脱下的绣鞋旁,敬煌才放她下来,径自让她的一双纤足落在鞋子上,言道:“你莫怪,我只是放心不下。我就住你隔壁的客房。”
陆渺渺设法诱他出来,自然也有自己的考虑。刚在客栈安顿好,她便放飞了东皇太一给她的信鸽。很快,东皇太一便会设法给她指示,告诉她出诊的地点以及寻找河伯的方法。要出诊,她便需要易容。如果易了容,而萧敬煌在暗处,则难免给他发现自己与国医馆的这份关联。所以,先下手为强,引他到明处来,才好掌握他的行动,瞒天过海。
“我饿了,”渺渺道,“扬州是你的故乡吧?哪里宵夜好吃你总该知晓。”
萧敬煌脸色暗了一暗:“说是故里,却早无故人了。不过宵夜哪里好,总归还该知道。你先回去换了衣裳,咱们再去。”
在扬州住了不到三日,陆渺渺便接到了东皇太一的飞鸽传书,要她于七月十二午时之前,到扬州郊北万化山庄,河伯将在那里与她见面。
说起来,这次到扬州,她对于诊病根本没有什么兴趣。去出诊,不过是要向东皇太一交个差。但是在扬州可以见到河伯,她还是有些期待的。因为无月曾经说过,河伯的能力非常奇特,她很想看看,不需要诊断就可以治病,到底是何种手段。
七月十一晚上,渺渺在自己房里叫了酒菜,敲了敲萧敬煌的房门,叫他来喝酒赏月。月色本也没什么可赏,但敬煌自是一口应允。二人一边喝着,渺渺一边说了些思乡的伤感的话,还掉了几滴眼泪。她告诉萧敬煌,自己生在洛阳,还将洛阳杏红楼周边的景物拣了几处特色的,说得有声有色。敬煌静静地听着,并不劝渺渺饮酒,但凡她给自己端起的酒碗,却是来者不拒。
二人喝了足足两个时辰,酒喝掉了两坛。陆渺渺实在没想到萧敬煌的酒量竟然如此之大,喝了这么多酒,一张白玉般的脸上居然半分红晕都没有。不过两坛酒喝完,敬煌却是起身,温和地一笑,道:“我回去了,你也早些歇了吧。”
渺渺见他口齿清楚,身形轻盈,便道:“我尚未尽兴,你怎么走得这样早,莫非不愿陪我多饮?”
萧敬煌听了此言,却是忽然俯下身来,凑近了渺渺耳边,浑厚的声音略微低哑:“我醉了,你信不信?”
渺渺道:“又骗我?”一瞬却是感觉敬煌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自己的脖颈,只听他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如果再喝一碗,我就要管不住自己,你可要试一试?”
见渺渺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慌乱,萧敬煌哈哈一笑,转身便自推门出去了。
陆渺渺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的心里跳得厉害,明明是在算计别人,倒觉得像是给别人算计了似的。不过她在今天的酒里下了相当厉害的迷药,无色无味,足以让萧敬煌睡到明日午后了。
第二天清晨,陆渺渺悄悄地观察了萧敬煌的卧房,但见他和衣而卧,睡得正酣,便放心地回去易了容,背好行囊出了门。
到万化山庄的时候,时间还很早,河伯也还没有出现。在山庄内行走一阵,陆渺渺才发现,原来这是如此财大势大的一个地方。
万化山庄垄断了扬州城郊所有的“墨井”,也就是煤矿。当时冶炼铁器盛行,并且已经极少使用炭,使用煤早就成为大势所趋。数十年来,南北方皆是连年战乱,战乱则需要兵器,所以谁控制着墨井,谁就像拥有金山一般。
但是万化山庄这次的求医,却也与墨井有关。数日前,不知是什么缘故,万化山庄的墨井突然坍塌了三个。当时在墨井里的人很多,山庄出动了所有的弟兄,奋力救援,总算救下了一百余人。但是这百余人,由于被埋在井下,多数筋断骨折,外伤严重。
万化山庄财大,庄主又是个讲义气的,不忍手下人受苦,便请了国医馆的神医来诊治,希望尽快缓解伤者的痛苦,伤重的弟兄,最好也莫要落下残疾。因此,陆渺渺沮丧地发现,这一次的任务,居然如此无聊,是要为一百多人接骨头。
不过接骨可是陆渺渺的强项之一。她的妖瞳,既然可以透过肌肤,看清人的经络骨骼,那么看清伤筋动骨的位置,自然是小菜一碟。普通医生接骨,只能是凭触感和经验,不但位置找不准确,寻找断骨时的触摸,还要给伤者带来极大的痛楚。而陆渺渺接骨时,不仅伤在何处一目了然,还可以下针阻断周围的痛感。毫无痛感的完美接骨,在当时简直是只有神仙才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完全不需要等待河伯,陆渺渺直接投入了工作之中。她先大致观察了受伤的一百余人,发现他们受伤已经数日,伤处虽然做了一些处理,但绝大多数的伤骨未能正确对合,却在未对正的情况下骨质开始愈合。因此大部分人的骨头,还需要重新拆开,再次接合。有一些人,肌腱有断裂,恐怕需要切开肌肤缝合,才能确保不影响将来的身体机能。这些都是小事。
渺渺经过初步诊断,将伤者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处理起来比较轻松的,还有一部分怕是要花大功夫的,这样的人有十二个。
这十二个人,有四个是颅骨骨折,其中有一个怕是伤到了脑子,早已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