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渡-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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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是个商人,常年行走于漠北和太原之间,勤俭敬业,与世无争。却在一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门外站了一个人,一个找他下棋的人。惊慌之下,我爹想到了报官,后来又发现官府里的捕役已经死了一大半,于是只好在太原街面上出榜,重金寻请能下棋的高手,但是寻遍太原也没有人敢出面接这个棋局,后来本县一个沉默寡言的剑客揭了榜,在揭榜之前,他是太原郡尉府的捕役,名叫郭解。他让我全家离开太原去长安避难,只留下他一个人应局。
无奈之下我爹带着我来到了长安,苟全之下我爹仍整日挂念太原的家业,却一直碰不见从太原来的人。那局棋的结果到底怎么样也不得而知,后来他终于忧心成疾,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了跟随他多年的老管家。老管家是个很会弹琴的人,他靠在带在街边卖艺谋生,却始终舍不得让我陪他一起吃苦,后来老管家过世,我用身上所有的钱拿出来安葬了他,于是我在长安城里不仅举目无亲,且又身无分文,无奈之下只好卖身青楼。
后来朱二爷找到了我,并接手了那家妓院,在霸城门外重建楼台,起名春闺梦里人。时隔不久,郭解也才从太原一路找来。他打听到我之后,带着我从春闺梦里人出逃,我们在江湖里漂泊了一段时间,期间朱二爷去找到他,要和他再下一盘棋,如果他自己败了,就放我和郭解远走高飞,但如果郭解输了,他就要带我回春闺梦里人,于是郭解毫无悬念的输了,我便又回到了长安。
她说完之后回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看不见一丝悲伤,仿佛只是在讲一个流传了千年的神话故事,而那故事中的种种悲欢都与她楚云碧没有半点关系。这个时候忽然起风了——这个秋天的第一场西风,呜咽而过,吹乱了她密而黑亮的头发,几缕青丝随风斜过,爬上她干净无暇的容颜。她淡淡的向我微笑,夕阳晚照之下,那一抹灵动的明目皓齿,迷离的恍如薄雾下的千里荷花塘。
“现在呢?”我笑着问她。
“现在?现在我很好!”她微微的笑,一脸的清爽。
“我是说你和他!”我用手在空中慢慢比划。
“我和他?我知道他又在逃亡!但是没关系,此生到死,我会一成不变的恨他。”
我默而不语,什么叫恨?那是发了霉的爱!那是曾经痴痴的把铺天盖地的爱恋,放在另一个人触手可及的地方等他采撷,然而他却一再视而不见的走过。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大家都惊奇的发现,那些曾生鲜美丽的爱,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怪物,于是它有了新的名字:恨!
我们终于走进了气派非凡的醉生梦死,她说这世间最可怕的东西是酒,用甘甜的诱惑,让千杯不醉的人执着的喝到第一千零一杯!于是醉眼迷离,只看得见过往,看不见未来,让喝它的人绝望的不能自拔!
她说醉生梦死有一种喝不醉的酒,即便是喝下去第一千零一杯,人也还是清醒的。那酒的名字,叫做鸩之蓝。我说这个名字好奇怪,她笑着告诉我:“这世界上有一种很美很美的鸟,叫做鸩,它浑身剧毒,很毒很毒!它伤心时流出来的蓝色的眼泪,是世界上第二毒的毒药。”
我笑着问她:“很美很美是多美?很毒很毒是多毒?世界上第二毒又是多毒?”
她摇了摇头说:“我没见过,朱二爷说,那种美,看一眼就无可救药”,然后便埋下头喝酒。
“那这酒为什么要叫鸩之蓝呢?有毒吗?”
她指着那一辈淡蓝色的鸩之蓝说:“当然有!它就是鸩鸟的眼泪更毒的毒药。”
“那我们都要死了吗?”
她笑着摇摇头,“除非能喝到第一千零一杯。”
我很不解的问:“可你不是说,喝到第一千零一杯也不会醉吗?”
她轻轻点头:“是!不会醉,但是会死。”
我默然点头,又好奇的问:“可是那第一千零一杯?和第一杯不是一样吗?同样是鸩之蓝。”
“当然不一样,因为那是第一千零一杯”,她顽皮的笑。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她今天整整一个下午都和平时不一样,看不到往日的精于世故,爱笑,爱说话,就像个孩子。
我觉得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摸着口袋里的五十五个铜板,我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装醉,可是那天竟意外的没有一丝醉意,或许那鸩之蓝真的喝不醉人。于是我笑着告诉她:“对不起,我只有五十五个铜板”,她笑着说她知道我没钱,但是没想到会这么没钱。
她说:“接着喝吧!今晚我不用弹琴的”,说着转身又叫来一壶酒。
我问她:“为什么要喝这么多?”
“因为我高兴!”她抓起了酒壶大口大口的吞咽,然后又嚷着叫来更多的酒,发了疯一样的喝。我相信,人的确可能因为高兴才喝酒,但我绝不相信,一个因高兴喝酒的人可以喝的这么恐怖。我起身抢了她的酒壶,她把手伸过来又抢回去,我再抢走,她冷冷的看了我很久,然后默默提起了另一壶。
“楚姑娘,不要再喝了”,我向她喊。但是她不理我,我起身把桌上剩下的酒都泼到了地上。她嘿嘿一笑,又向小伙计招手,“把你们的酒全部拿过来,看他能泼多快?”小伙计自然也知道她在说疯话,傻傻的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这是我们身后传来一个极其厚重的声音:“给客人拿酒!”我回头看见朱二爷绞着双臂站在我身后。
“哎哟!朱二爷,这么巧,走到哪都看得见你这张墨绿色的脸!真是让人腻味”,楚云碧脸上挂着冷冷的笑,语气尖酸的无以复加!
朱二爷神情冷漠的说:“我的妓院里头牌琴师突然消失了,我总得出来找找。”
“哦,那你现在找到了,满意了没有?”楚运碧依然一脸厌恶。
“满意,相当满意,不打扰楚姑娘雅兴,要是晚上不回来,我就通知他们不留门了”,朱二爷不冷不热的说。
“恩,不用留门了,今晚不回来”,楚云碧故意把酒壶高举到半空,壶里的酒便被拉成细细的一条线流进杯子,叮叮咚咚的响。
朱二爷冷冷一笑,“明天早上早点回来,客人们离不开你”,说完抬脚要走。楚云碧却突然站起来大喊了一声:“二爷,你别着急。”
“还有事?”二爷没有回头,背对着她问。
“带银子没有?我俩身上钱不够了”,她一副骄横的神情。我吃惊的张大了嘴巴看着她!这一时的楚云碧的确让我长了不少见识,原来,女人也可以这个样子:油里油气,怎么看怎么像个痞子。朱二爷伸手从怀里掏出来一包银子丢在桌上,“要是没事我走了!”
“有!”楚云碧脱口而出。
“说!”朱二爷声音突然很大,看样子是有点火了,于是楚云碧举着酒壶咯咯咯的笑。
“有事赶紧说!”说这一句的时候朱二爷语气又平静了许多。
“这酒真的喝不醉吗?”
“真的!”
“你说这酒喝下第一千零一杯的时候人回被毒死,也是真的吗?”
“对!是真的”,他不等楚云碧再问什么,便抬腿气呼呼的走了。
楚云碧把脸转过来问我:“看见没?我回不去了现在,你能喝到天亮吗?”
“不能!”我很老实的回答。
“唔,那你要是想回就回去吧,我明天早上再回”,她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还是在这陪你吧!”剩下你一个人不太好。
“谢谢!”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在地上来回走了两圈,转身对我说:“你要是想喝就喝,喝不动了就看我喝,我就不信喝到天亮还喝不够一千杯。”
“你疯了?”我有点生气。然后认真的说:“每个人都有权利糟蹋自己,但是最好不要当着我的面,因为我是个捕役,专管天下不平事。”她嘿嘿一笑,把朱二爷刚才留在桌子上钱袋拍在桌子上对我说:“数数够不够。”我掂量了下,至少得有五十两!于是问她:“五十两够不够?”她正忙着喝酒,头都不抬:“你细细的数一遍,改天我还他。”于是我便认真的数了一遍,然后又数了一遍,刚好整五十两,于是我高兴的冲她喊:“刚好五十两”,这句话喊刚一喊出来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看见她睡着了,静静的趴在桌角,呼吸很均匀,伴着轻微的鼾声。
于是我用那五十两银子结了账,用去十七两,还剩下三十三两我先替她保管。天色还不算晚,我坐的无聊,于是出去外面看了看,出来的时候门口那两排风灯下停了一辆很精致的马车,有个高大的男人靠着车子站着,是朱二爷,他看了我一眼问:“人呢?”
我笑笑说:“在里面,睡着了!”
“那我接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好!”我简单的回答了一个字,独自潜入了无尽的黑夜。
十 捕役的悲歌(5)
十 捕役的悲歌(5)
数日后,当日十月十三,立冬,晴!
江大人找到我说:“他们,明天在西市问斩,我派你押车,还有,刚贴了告示公布全城,所以今晚很危险,也派你去守,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如果犯人再次逃脱,又得朝廷费心费力去抓,身为朝臣,公与私该怎么对待你心里有数,我就不说了。”我当然听得出来他后半句什么意思,便点了点头说:“请大人放心!一旦有什么异常,我一定尽力抵抗。”他点了下头就转身要走,于是我赶忙问:“今晚可以和他们说说话吗?”江大人说:“可以,但毕竟都是将死之人!能说些什么?”他说完便走了。
郭解溺水,然而并没有发现尸体,江大人大概也是认为他有可能还活着,所以才派我去守这最后的一夜。以我对郭解的了解,今夜此人必来!长久的思考之后,我做了最后决定,这一次我帮朋友,不帮朝廷。
月黑风高,牢狱之外火把摇曳,数十名士卒严阵以待。然而意外的是不远处忽然起了大火,这时有人大喊:“不好,烟有毒!”于是原本整齐的队列瞬间散乱了。不少人捂着鼻子去扑火,还有少数已经软软的趴在地上,这时忽然从黑暗里杀出来三个人,其中一个身形酷似郭解,再看他手中一根三尺长的铁棍,我几乎可以断定就是他。这三个人用的都是钝器,不足以致命,但完全可以在一招之内使人全无还手之力。
他们的确是很厉害的,然而这些狱卒也实在不经打,至少有六十个人,转瞬全部瘫倒。
他们三个人相互交换了眼神,缓缓的向我靠了过来,“白思夜,你拦不住我们三个。”
“你的话我信,郭大侠”,于是郭解哈哈一阵大笑,我把怀里的刀抽出来扔在了地上,其中一个人走上来用手里的钝刀逼着我的脖子,另两个去开牢门,过了好久他们疾步走过来对另一个人说:“牢门从里面用土封起来了,快走!”他们三人才要抬步时外围忽然亮起了一圈火把,江大人静静的走过来,向其中一个人说:“郭大侠,我等你多时了。”
郭解朝那边看了一眼,调笑着说:“恩?你一个朝廷重臣三更半夜在这等我干什么?你的兄弟们都在这站着呢,你这么说让他们听见了还以为咱俩有些什么瓜葛,坏了咱们彼此的名声可不好”,尽管郭解这一句玩笑话说的很镇定,但底下举着火把的一群狱卒还是放声笑了起来,我不得不叹服他的胆气,重围之下还敢开江大人的玩笑。
江大人也从容的笑起来,“恩,没事,就是想见见你,哪至于坏了名声?”他说着摆了一摆头,身边的狱卒便纷纷向中间围拢,郭解看见周围举着火把的圆圈越缩越小,忽然朝我这边靠了过来,伸手掐了我的脖子,但是郭解没来得及说话的时候,江大人却笑了:“郭解,你还是这么天真!为了抓住你朝廷死的捕役不下一百了吧!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捕役放你走吗?”
郭解忽然大笑:“恩!这我倒是真没想到,走不了我就不走了,留下来赔江大人说话聊天,斗狗斗鸡斗蛐蛐,玩钱玩权玩女人。”郭解这一句话又惹得四周一阵哄笑,江大人终于被激怒了,他重重一摆手,向底下的人吩咐:“把他们都给我拿下,如遇反抗,就地正法。”
所有的刀都举了起来朝中间的位置杀去,这时郭解却一把将我掀得飞出了圈外,然后蹲地起跳,一个空翻跳到了圈外的江大人面前,同样一伸手掐主了他的脖子,得意的大笑着说:“狗官,还就地正法?正你娘的腿!把你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再给爷来一次”,然而江大人的表现却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淡淡的一笑说:“江某敢接这桩案子,早有鱼死网破之心,就看你郭大侠玩不玩的起”,说罢大呼一声:“都放箭,大丈夫生死何惧?我江齐今夜为大汉捐了性命,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中对的起本人灭贼之志,死而无憾”,说罢放声一阵大笑。郭解抬手一拳将他击晕了过去,对举着火把的狱卒们说:“放了那两个人,我不想在这里杀人。”那些捕役们慌慌张张的打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