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安魂曲-第2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芘汀T绿ㄉ系纳吮淙挥腥苏樟希稍谖铱蠢矗腔故窍褚淮谧谱频难艄庀拢蝗拥玫酱Χ际恰U飧龀∶嫒梦蚁肫鹨荒甓嗲霸谡饫锟吹降闹泄吮6嗝床煌那榫鞍。欢庑┥吮嗌儆行├嗨颇切┍蛔约旱慕桥灼闹泄吮U饫锏拿扛鋈硕加幸桓辈易矗袷强毂徽ジ傻睦先恕�
军官的卧铺车厢前头,停着三辆敞篷货车,上边装满了车辆——卡车、轿车、救护车、蒸汽压路机、吉普,都等着被运往日本。此刻我明白了,日本人为什么要没收中国人驾驶的汽车了。
去上海的火车来了,茹莲和五个盲人孩子上了第三节车厢。一扇窗户打开了,她们通过窗户朝我们挥手。明妮走近一些,对她们说:“多加小心啊。”
“我们会想你们的。”一个女孩子说着,声音哽住了。
我也走上前去,拉起她们的手。一个火车头鸣着笛,沉重地喘着粗气,在另一条铁轨上缓缓爬进车站。我们来不及再多说,一位列车员叮叮咣咣关上了车门。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喷出一团蒸汽,然后开始向前移动。四只手伸出窗户,向我们挥动着。明妮朝她们飞了个吻,我也跟着飞了一个。
回来的路上,我们在挹江门被拦下了,因为明妮没带霍乱注射证明。没有那张证明,新来的人是不许进城的。一个军官把她带进附近的一间小房间,命令她打一针预防针。她不肯,坚持说她不是新来的,只是偶然把她的医疗证明忘在城里家中了。“你看,”她对那个一脸粉刺的人说,“我车里没有任何行李。我住在城里,是南京居民。”她争辩了五六分钟,那人没再要她打针就放她走了。他警告她说,从今往后,她再进出城门,必须带齐所有的种痘证明。
三十四
中学的学生们都放寒假离开了学校。现在我们的教职员工可以放松一下了。唐娜和爱丽丝去上海度假了。普莱默·米尔士新年过后离开南京一个星期了。随着国际救济委员会的解散,他觉得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普莱默告诉我们,他在上海会想办法把那六个国际救济委员会的人从监狱里弄出来。明妮请他把玉兰也算在内,他答应了,不过他说,他仍是没有把握把她救出来。明妮每天都要看看有没有信来,希望普莱默有所进展。她私下告诉我,从现在起,不论何时我们向日本人提出放人的要求,她就要把玉兰和那六个人合到一起。我觉得,这对救出那个疯女子,可能是一个有效的办法。虽然没接到普莱默的来信,我们对他为这件事情的努力仍抱有希望。他是一个好人,真诚并且值得信赖。
天空中的满月又开始变得越来越细瘦,天空一夜比一夜更黑了。一月里的第三个星期,丹尼森夫人给教职员工的圣诞礼物寄到了。那是一个大包裹,足有七八十斤重。每一年,老太太都会花上至少一百元,给校园里的雇员送礼物。我们每个人,包括厨子和看门人,都会得到一份。她和明妮一样,中文说得很流利,了解我们中国人,连我们的风俗习惯她都熟记在心。她们两位都在中国居住了几十年,中国人的一些特性已经渗透到她们的骨子里。跟这位首任校长不同的是,明妮只会在春节时,给少数几位朋友送礼物。她为的是不去抢那老太太的风头,也知道上司送礼物太多的话,会吊高雇员的胃口。她问过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说丈夫和儿子都不在家,想要她除夕夜到我们家来一起吃年饭,她答应了。
收到丹尼森夫人礼物两天后的晚上,全体教职员工聚集在南山宿舍楼,明妮为大家举办了一次晚会,把礼物分发给大家。礼物中有罐装的碧螺春、袋装的葡萄干和开心果、带拉链的中英文对照的《圣经》、香烟、罐头水果、猪肉松,甚至还有几包鞭炮是送给有孩子的人的。不过,送给明妮的两个鲜芒果已经变黑,不能吃了。可她又得到了一本教友会日历,这让她很开心。“太可惜了。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芒果呢。”路海说,他的礼物是一条花纹领带。
明妮笑着对他说:“我会记着哪天给你弄几个来。”
我得到一件绒衣,还有一条花围巾是给丽雅的,一包芝麻软糖是给帆帆的。丹尼森夫人在很多礼物上都标上了名字,所以我们分发起来很容易。老校长在所有事情上都是很细心的,尤其在这类小人情上。
大刘举起一支二踢脚说:“老天,这年月谁敢放这家伙?日本人还不得冲进来搜查武器呀。”
大家哄堂大笑。每个人都很开心,房间里喜气洋洋,热火沸腾。
明妮给我们读了丹尼森夫人的来信。老校长表示,礼物恐怕会到得晚了,我们就把它们当做既为庆祝圣诞节也为庆祝春节的吧。今年的春节是二月十九日,还有一个月呢。这些礼物,表达了她对我们每一个坚守金陵的员工的感谢。她还说,她很快就会回来和我们一起工作。
第四部 此恨绵绵
三十五
丹尼森夫人于一九三九年三月中旬回到金陵学院。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助手杨爱凤。爱凤曾在学院里教过不少课程,像园艺学、儿童教育还有家庭卫生。明妮为她们举办了欢迎晚会,全体教职员工都参加了。大家又见到丹尼森夫人,情绪都很激动。
从职务上说,老太太现在只是我们学校的顾问了,可她把学校看成是她自己的一部分。她已经六十九岁了,尽管亚麻色头发已经灰白,又因为慢性背疼显得有一点点驼背,可她身体还很健康,并且一点儿没发福。和你长篇大论时,她会不停地打着手势,长脸上不停在笑和哭之间变换表情,一双褐色眼睛因为说话过多而变得火热。可大多数时候,她总是愁眉苦脸的样子,仿佛刚刚遭遇了什么不幸。她告诉我们,美国很多曾经给金陵学院捐款的富有家庭,都因为学校的前途未卜,不愿掏钱了。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她在校园里到处看看。我们来到家禽中心,茹莲热情地迎接了教过她的丹尼森夫人。老太太满意地看到,茹莲依然在做实验,还欣然地听说,有些母鸡一天能下两个蛋。想想吧,要是我们国家三分之一的母鸡都这么个下法,这个实验对于中国人的餐桌,该有多么了不起的贡献!突然,一只母鸡咯咯咯嗒地叫起来。“一定是‘媒婆’。”茹莲杏眼一转,边说边走进鸡舍。她给她掌管的每只鸡、鸭都起了名儿,“媒婆”是一只小黑母鸡,经常带着一群母鸡去找公鸡。
茹莲一会儿就托着一个老大的红皮蛋回来了。“看,这只鸡经常下双黄蛋。”她把蛋递给丹尼森夫人看。
老太太两手捧过蛋。“哦,天哪,还热乎呢。”
“给你了。”茹莲说。
“真的呀?”
“真的,双黄蛋孵不出小鸡。”
丹尼森夫人掏出一条亚麻手绢,把鸡蛋包起来。茹莲找来一个糕点盒子递给她。“这太好了!”老太太说着,把小布包放进纸盒。
我们接着来到校园后边的花园,难民们在这里造成的损坏依然可见,好在树叶都长出来了,一些灌木上也开出蓬蓬松松的花儿来。在校园内走了一圈儿,老太太十分不悦,整个校园内,只有从大门通向前院那条约有二百米的柏油碎石路,还算让她满意。那是明妮找人给铺设的,只花了平时三分之一的价钱。
“这里还是像个难民营。”丹尼森夫人说着,眉毛拧成了结。
我没吭声,知道她一定不喜欢家庭手工艺学校里有那么多的穷女学生。我们站在小桥上,桥下的溪水从图书馆楼后边的池塘蜿蜒流淌过来,流向宁汉路旁边职工楼附近的另一个池塘。水里有一群白鸭子,安安静静地划水而过。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几只黄莺在快乐地叫着,象征着春意盎然。可是在南边,一队轰炸机嗡嗡飞过,一会儿露出身影,一会儿隐没在葱茏的山顶之上翻卷的云中。哪座城市今天要挨炸弹了,不知是宁波还是福州。
“我们一定要把学校恢复起来。”丹尼森夫人边说边摇头。她的脸色发灰,眼里闪着痛苦和愤怒。
“对,我们一定要。”我也重复着。
“该死的日本人——把什么都毁了!”
“你觉得他们会让我们恢复学校吗?他们的方针可是反对基督教的。”
她深深地叹息一声。“我不管那些。我只想让金陵学院还是过去那个金陵学院。”
明妮已经把教务长的大办公室分给丹尼森夫人了。老太太和爱凤暂时住在南山宿舍,在一楼的一个五间房套间里。她俩都喜欢这个安排。丹尼森夫人不必教课,但爱凤开始在家庭手工艺学校里教一门儿童抚育课。很多学生都是当妈妈的,她们想不出这个还未结婚、肚腹平坦、笑眉笑眼的柔弱女子,怎么能教会她们如何照看孩子、如何让孩子健康成长?可是听过几次课后,她们就对她心服口服了,都惊叹于她对这一行懂得如此之多。我喜欢爱凤,她人很随和,又从不搬弄是非。
明妮让爱丽丝去美国大使馆取回来了丹尼森夫人的结婚银器。那个大皮箱,是被一个俄国潜水员从沉到江底的班乃号炮艇上打捞上来的。它已经变了形,里面的银器都锈迹斑斑了,可是老太太并没生气,只说:“如果有人出个好价钱,我就把这套东西卖掉。反正我们学校需要资金。”
我钦佩她这么大方。明妮在把箱子送出去之前,先把学校最重要的文件都复制了一份,特别是那些后来在箱子里被水泡坏了的,幸好有了备份。丹尼森夫人为此大大表扬了明妮。我很高兴这两个女人可以和谐相处。
一个星期后,老太太染上了没有哪位医生能诊断出来的病症。我担心她可能中风了,因为她的症状是感情不能自制,甚至在来客面前,她的眼泪和笑声都无法控制。据爱凤说,丹尼森夫人为学校的状况感到心碎,一个人时,她就忍不住地叹气,还经常流泪。她对爱凤说过实话:“就连我丈夫去世,我都没有觉得这么难过,好像我这辈子全完了。”大多数时间里,她躺在床上,连饭都在卧室里吃。我们都知道,她打算把金陵学院办成中国第一的女子学院。从创办伊始,她就强调:“我们追求的是成为中国的卫斯理学院。”这话很讨卫斯理学院毕业的中国第一夫人的欢心,蒋夫人和她两个姐姐一起,为学校捐款修建了一座宿舍楼、一座练习馆,以纪念她们的母亲。这两个楼房都是在明妮的监工下修建的。
在此期间,明妮收到了普莱默·米尔士的信,他说国际救济委员会那六个人可能很快就会出狱了,不过玉兰的事情没有进展。普莱默信里写道,那个疯姑娘被定为精神病患者,所以日本人不会考虑释放她,依据是,她可能会扰乱公共秩序。普莱默在信里跟我们道了别,他马上就要返回美国了。
我和明妮又去看望了玉兰。那姑娘看上去脸色不好,比她实际年龄要老上六七岁。显然,他们不许她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和晒太阳。现在她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同屋还有另外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也是个疯子。她俩每人有一张小床,经过许可,可以有人来探视。明妮递给玉兰一包柿饼,她用牙齿撕开口袋,咬了一口结了糖霜的柿饼说:“哎呀,太好吃了!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她的眼睛发着光,因为用力咀嚼,下巴扭过来又扭过去。天气这么暖和,她却还穿着明妮送给她的那件呢子外套,不过上面的毛领不见了。我们上次给她带来的外衣哪里去了?我心存疑问,但嘴上没说。
“你喜欢吃就好。”明妮说着坐在房间里唯一的凳子上,我则坐在另外那个女孩的小床上。
玉兰问她的难友:“小猫猫,你要不要吃点儿?”
“不要,我只吃新鲜水果。”那女孩喃喃说道,一个劲儿用一根长火柴棍掏耳朵。
“其实她只吃米饭,连蔬菜也不吃。”玉兰告诉明妮,“有时候她一连两三天都不吃东西,他们只好把她捆起来,硬喂她吃。”
“她是什么毛病?”明妮问。
“她是精神病。日本鬼子当着她的面杀死了她父母,还一刀捅在她脖子上。”确实,那女孩的后脖颈上,有一道青紫的伤疤。
明妮问小猫:“我下次来的时候,你想不想让我给你带点儿什么?”
“给我带把刀来,长长的、快快的刀。”那女孩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两眼闪光。
“你瞧你瞧,她疯劲儿又上来了,”玉兰叫起来,“不过我也可以用一把大刀,这样就没有哪个男人敢靠近我了。”
我们答应玉兰会再来看她,并给她再带几件衣服和裙子来,然后就离开了。走出大门时,明妮突然说:“我恨不能在这楼里放一把火,然后趁乱把玉兰和小猫偷偷带走。”
“好主意。”我说。
她咧嘴一笑,嘴角皱了起来。
我们顺路到天华孤儿院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