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安魂曲-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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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觉得很幸运,目前已经在校园里建立起两所学校。不然的话,日本人会把空着的教室和宿舍都征为军用——南京城里一些无人的学校已经被他们占用了。另一方面,我们又忍不住担心,不知道现在的混乱还要延续多久,学校怎样才能重新振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取决于日本人什么时候离开,可看来那是遥遥无期了。他们一定是打算把占领区逐渐变成日本的一部分,因为整个战争的目的就是扩大日本的领土。我们的学校就这么办到头了?谁也说不准,这种不确定性真是折磨人。
最近,金陵学院的校友捐来了更多的款子,用于再创办一个类似家庭手工艺学校的项目上,可是明妮根本没办法找到更多的老师,因为受过教育的人们大多没有返回南京。明妮说,金陵学院可以不受任何来自政府的限制,这让她感到高兴。而且我们也不必拘泥于一流大学的教条——我们的两个项目都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来调整具体的课程。傀儡政府里边负责教育的官员理应监督所有学校,可是他们觉得没有脸亲自来,只派了些下属,到我们学校敷衍了事地检查一番。偶尔的,有那么一两个官员来露露面,却都很宽容,也肯变通。还有几个官员的女儿参加了入学考试,已经在我们的中学注册了,他们都觉得学校挺不错。
十一月底,天气转冷。清晨,光秃秃的树枝上蒙了一层白霜,太阳升起来,水珠从树上滴落下来。寒冷的天气可让学生们吃苦了,他们得在没有取暖的教室里上课。武汉的煤两个星期前就运到了,可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煤都燃不起来,发不出热量。我不知道拿这煤怎么办,心里就咒那个代表煤矿的煤商:“等他进了地狱,一定热得够劲儿!”
“我们就不能从本地煤商那里弄出点儿煤来吗?”明妮有一次问我。
“本地已经买不到煤了,不管我们愿意出多高的价。”
我每天都在薄棉裤里边再穿一条毛裤,可还是感到寒气彻骨,就是因为没有一个地方,也没有一个时候,能让我暖和暖和。我生平从未感到过这么冷。明妮也是一天到晚都觉得冷,一直捧着热水杯子暖手。即使这样,她在办公室里还是坐不了一个小时就得站起来活动活动。学生们更遭罪,不少人手脚上都生了冻疮。课堂上,他们都把两手揣在袖子里取暖。写字时,他们不停地往手上哈气。我们没在教室里生火——得把砍树得来的木柴留到最冷的一月份。现在,学生们可羡慕家庭手工艺学校的女人们了,她们可以在厨房干活,或是在暖和一些的伙房里上课。
明妮会叫我跟她一起出去,尽可能多地活动活动身子骨,促进血液循环。一天早上,她和我正在散步,忽听一阵争吵声从大门口传来,我们赶过去看个究竟。“别缠着我!”本顺在喊,只见他肩靠在一根石柱上。
大门外边,玉兰两手叉腰站着,脸上乱七八糟地涂抹着胭脂,头发向后梳成一个很大的发髻,让她看上去老了七八岁。她一直和娄小姐生活在一起,可今天又偷偷溜回学校来了。“不要脸,不要脸的小日本。出来接受审判!”她一边叫,一边舔着干裂的嘴唇,她肩膀上围着一条橘黄色的手织围巾。
“臭婆娘!”本顺骂道。
明妮走到这位十六岁的少年跟前,说:“你不必这样子跟她一般见识。”
“她一看见我,就什么难听骂什么。求求您,魏特林院长,派我干点儿别的去吧,让我不用离开校园。我真怕她——她老在外边等着我。”他又转头去骂玉兰,“滚远点儿,神经病!”
“出来,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她喊着,食指朝他戳着,一边龇牙咧嘴。
“操你自己去吧!”
“你强奸少女!”
“见你的鬼!”
“魔鬼,你会下地狱,挨火烤,下油锅!”
“离我远点儿!”
明妮摇着本顺的肩膀:“你不应该这样子跟她对骂,大吵大闹没有用。”
这时候娄小姐出现了,把玉兰拉起就走,玉兰兀自骂着本顺“饼子脸小日本”。现在当了看门人的老胡问明妮,要是玉兰再到学校来,让不让她进门。“她要是来吃饭的只管让她进来。”明妮告诉老胡。
老胡点点他已经光秃的脑袋,没再吭声。
后来,明妮派了一个年纪大些的人代替了本顺,让本顺去姗娜那里,给家庭手工学校当勤杂工,可是他的麻烦远远没有结束。他经常与人发生冲突,不听姗娜的指派,甚至叫她“日本迷”,因为她用日本雪花膏。他似乎特别喜欢跟女学生干架,不顾姗娜的多次警告,屡教不改。姗娜的耐心渐渐给磨没了,宣称她早晚要把他开除。
我说过,我不大喜欢姗娜。她总是叫我“安玲”,尽管我跟她说了好多次,她应该叫我高太太——我可能比她母亲的年龄都大。更有甚者,姗娜经常穿得花花绿绿,好像还是少女,而且哼一些愚蠢的流行歌曲,像什么“我要你”啦、“幸福之船”啦。她是个上海来的女子,根本不清楚去年冬天南京经历了什么。
二十八
十二月初的一天,事先没给我们透一点儿风,我儿子浩文回来看我们了。他悄悄地走进学校大门,穿着便装——一顶礼帽,一件呢子外套,翻毛皮鞋。他像是比五年前长高了一点儿,也许是因为他瘦多了,也壮实了。浩文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像个大人了,可他的脸色却不再焕发光彩。他今年二十七岁,可看上去像有三十四五了。看到他回来,他爸爸、姐姐和我,既震惊又高兴。一开始我有几分紧张,以为他是开小差跑回来的。但转念又想,现在是他脱离皇军的时候了,不管是开小差还是退役,只要他回家来就好。可他却说,他们野战医院正往洛阳开赴,路上他们派他在南京停留,给陆军司令部送一些文件来,顺便看看父母。明天他就得北上,去追赶他们的医院。
我叫丽雅带着帆帆坐到门口去,怕万一有人闯进来。耀平把浩文带进里屋,我则把所有窗帘都放了下来。
这时已是黄昏,集市都关了,没地方能买菜来做顿好饭。我赶快到家禽中心,跟茹莲去买五个鸡蛋,说家里来了贵客,请她帮个忙——我知道她那里的鸡蛋原本是不卖的。晚饭时,我在米饭上蒸了些咸鱼,炸了一碗花生,做了干鱼炒小白菜和韭菜炒鸡蛋。自从耀平重新教课以来,他又开始往他的酒柜里存酒了,尽管他的果酒和白酒多半是假货。饭菜上桌以后,我叫丽雅把门闩上,然后全家坐下来,吃这顿自从南京陷落以来我做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浩文给每个人倒上米酒,说:“爸、妈,原谅我让你们痛苦和着急了。我回家来只是看看你们好不好。现在,我没法子让你们能过得顺心,但是等战争一结束,我会尽全力当一个好儿子的。”
他爸爸挥了挥手,说:“不必这么说,咱们还是好好吃一顿安静的晚饭吧。”
“儿子,看见你回家我多高兴啊,”我含着眼泪说,“我们没有什么好吃的给你,不过,等你下次回来,我们一定给你做顿更好的。”
“弟弟,咱们碰杯吧。”丽雅提议。
我们都喝了一口米酒,味道又薄又淡。浩文用筷子在他杯子里蘸了蘸,给帆帆喂了一滴酒。那孩子很喜欢,还要,逗得我们都轻声笑了。丽雅对弟弟说:“别再给他了,你会把他弄醉的。”
于是我往一个酒杯里倒了些水,又加了一小块冰糖。帆帆一要酒,浩文就给他一滴甜水,代替我们喝的深色酒。孩子叫道:“白葡萄酒,还要。”又把我们都逗笑了。
我们一边吃着,丈夫和儿子一边谈论战事,我不时插上一句。耀平觉得,中国贫穷落后,是不可能打赢这场战争的,可是浩文的想法却不同。
“其实,日本部队里士气非常低。”他说。
“为什么呢?他们不是已经占领了半个中国了?”他爸爸问。
“可是日本没有人力控制他们占据的所有领土。还有,他们的军队伤亡惨重,损失的兵力没法补充。日本人没想到中国抵抗得这么顽强。”
“你是说,他们找不到足够的兵源?”我问。
“对。他们已经从朝鲜、中国台湾,还有其他地方招兵了,可是那都不是有作战经验的部队。军队的战斗力现在已经弱得多了。”浩文说着的时候眼睛闪着光芒,让我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他把一颗皱了皮的花生放进嘴里,接着又说,“原来他们计划在三到四个月就结束这场战争,可现在他们连怎么结束它都不知道。中国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沼,让他们越陷越深,别看他们一直打胜仗。他们打得越久,就陷得越深。士兵们都很想家,不停地抱怨,当官的很难维持军纪。其实,如果战争拖得太久,日本最后可能会输掉。东京的那些政客和将军们,对如何结束这场战争,连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在开打之前,他们就应该先把所有结束战争的可能办法都盘算清楚,”耀平说,“这是常理。”
“人类有时候比动物还蠢,动物从来不会犯自大狂的毛病。”浩文加上一句。
“弟弟,战争结束以后你打算干什么?”丽雅问道,她的两颊被酒烧起红云。
“我还没拿到学位呢。也许我会回医学院完成学业。”
我知道他这是打算和他妻子团聚,可我没说什么。耀平叹了口气,说:“皇军太野蛮了。我怕两个国家要敌对很长时间了。”
晚饭后,我们坐在茶几旁继续交谈。浩文抱着帆帆,不时把他逗得咯咯大笑。三岁的孩子高兴得好像认识舅舅好多年了。浩文挠他的痒痒,把他举到头顶,还让孩子骑在肩膀上把舅舅当马骑。我能看出来,浩文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准会是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他还不到十岁就说过,等他长大了,要娶一个媳妇,生三个孩子。他生来就要成为一个顾家男人的,而且他一定深爱着那个盈子。
帆帆睡着了,丽雅把他抱到另一间房里。这时,浩文从他内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用薄纸包着的东西。“妈,”他说,“我没什么可带给你的。这是一点儿小纪念品。”
我打开纸包,是一只金手镯,光溜溜、沉甸甸的。“你不用这么破费。”我对他说。
“爸,”他又转向耀平,“对不起,我什么东西也没给你带。”
“别提那个啦。看到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我就高兴了。下次把盈子带回家来看看。”
“我会的。”
我细细端详手镯,忽然发现内侧上刻着一个小字:刁。我的心一沉,把那东西咣当一声丢到桌上,问他:“浩文,这手镯你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不是啊,你怎么……怎么这么说?”
“这东西一定是个姓刁的中国人的。你还跟着日本人一起抢劫了吧?”我越说越生气。
“妈,你错怪我了!我只管治疗病人,根本不可能进别人家抢劫,抢我自己的同胞。”他像被什么东西叮了一般,脸都变形了。
“那这手镯上边,怎么会刻着一个‘刁’字?”
“我看看。”他拿起手镯,细细一看,也惊讶不已,显然他一直都没有注意到那个字。他把手镯放下,“我不知道它最初是哪里来的。这是一个翻译送给我的。”
“他是中国人吗?”他父亲问道。
“是,那人打摆子,是我精心照料他的。你知道日本人——如果过了几天他还不见好,他们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拉走扔掉的。”
“他姓什么?”我问。
“姓孟。”
“你看看,这手镯一定是别人的。”我说。
“孟先生把这个送给我,是向我表示感谢,因为我救了他的命。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可能不是好来路。”我仍不松口。
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接着闭上了眼睛。“我算遭报应了,报应。”他喃喃地说,上嘴唇微微撅起。“连我的母亲都不要我的礼物。”他叹了口气,低下头去,用手掌蒙住前额。
我胸中涌起一阵怜悯。我说:“好吧,浩文,这个我收下了。可是你一定要答应妈,永远不抢任何人的财物,也不偷老百姓的东西。
“你以为我可以像日本人那样行动自由吗?老天啊,日本鬼子把我当支那佬,才不信任我呢。我算遭报应了,报应!不管我到哪里,都是个贱民。”他站起身来,走进厨房,到水池那儿去洗脸,很响地擤着鼻涕。
耀平嘬起嘴唇,对我说:“咱们还是把他当成孩子吧,他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啊。你没看见他多难受吗?”
我一句话也没说,把金手镯收起来了。毫无疑问,浩文天性善良,是被日本人强迫行事的,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