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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南京安魂曲-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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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女”,去凑够一百个。她高喊道:“除非他们踩着我的尸体进来!”可她们还是一副不敢相信、惊恐万分的样子,人们也不断地谈论着那些被日本兵抓走的妇女们。

圣诞节过后,明妮在床上躺了三天,喉咙疼痛,眼睛发炎,身心极度疲惫。她虚弱得连笔都拿不住了。可她还是想代表一些难民给日本大使馆写封信,控诉他们的家人被日本兵抓走了。她答应过要替她们去说情,尽管她对我说,这无济于事。





十三


圣诞节过后五天,明妮去日本大使馆递交了那封信。她刚刚回来,那个俄国小伙子寇拉就带着两个盲人小女孩来了。两个女孩一个八岁,一个十岁,都穿着破破烂烂的长袍,脚上的靴子都太大。小的那个握着根竹笛,大的那个提着把二胡。自从去年夏天来到南京城,她们跟着一支小乐队,就靠在茶馆、露天剧场等地方表演,勉强活了下来。现在乐队里的人抛下她俩都逃走了。寇拉在中华女中的门外偶然碰见她俩,就收留她们住了几天,给她们的赤脚找来羊毛袜子和靴子。他想到我们这里也许更适合她俩,所以就带她们来找明妮,她除了接受别无办法。

寇拉常说他不喜欢中国人,因为他被一些中国商人骗过,但是他对外国人说,一旦南京陷落,他留在这里或许会有些用处。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开了一家汽车修理行,即使在目前的局势下,生意仍十分兴旺。他一度相信,号称“亚洲的希腊人”的日本人应当统治中国,而且能使这个国家成为发展生意的好地方。可是日本兵的暴行令他惊骇不已,所以他加入了安全区委员会,来帮助难民。因为懂一些日语,他可以当当翻译。

“谢谢你,魏特林小姐。我没办法收留她们,”他用中文说道,把两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朝明妮的办公桌前推了推,“只有你可以给她们一个家了。”

“金陵学院也被日本人毁得差不多了。”明妮转向两个女孩,拉起她们裂了口子的小手,说,“你们在这里很安全。不用害怕。”

她叫我在主楼里把她俩安排到特别房间去,但我要去照料一个待产的年轻母亲,所以霍莉带她俩走出办公室,拉着她俩的手,三人一起走了。




本顺总算开口说话了。那天晚上,我们二十几个人聚在饭厅里,一起听他讲。他现在可以正常吃饭了,但还是不敢迈出校园半步,白天里一睡就是很久。

他说:“那天下午,魏特林院长要我把到咱们学校里随便逮人的情况报告给拉贝先生,我就跑去了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总部。我就要到那儿时,被两个日本兵拦住了,一个用刺刀对着我肚子,另一个把枪戳在我背上。他们把我的红十字袖章扯下来,朝我脸上打了好几拳。然后他们把我押到了白云寺……”

一连三个晚上,他给不同的人讲述了自己的遭遇。有时候他说着说着,会突然中断,可怜地抽泣起来,两条瘦胳膊控制不住地打颤。有时候他会自己发起抖来,仿佛有人要来打他。我们每天用茯苓、枸杞子什么的给他熬些中药,帮他安神入睡,恢复神智。

几个星期后,他才好些了,但还是不敢走出学校的大门。明妮告诉路海,只给他派些校园内的活好了。





第二部 慈悲女神



十四


难民中的很多妇女惦记着自己的男人,就来恳求我们,代她们出头,从日本军队手里把男人要回来。有几位甚至还责怪金陵学院不让她们的丈夫、儿子躲进校园,结果就被日本兵抓走了。一位妇女怨我们没收下她那十五岁的儿子,她对大伙儿说,“他是被金陵学院害的,才落在了日本鬼子的手里!”这些议论梗在明妮心里,她对我承认,我们真不该把男孩年龄定在十三岁以下。如果我们早知道日本人会抓走所有年轻男子,当然会把男孩的年龄提高到十五岁。

我劝明妮别太把那些女人的怨言放在心里。我只要听到她们的埋怨,就会当面对她们说:“你失去丈夫和孩子我很难过,可是我们让你们一万人都进来了,是我们原来计划的五倍还不止。你们还想要我们怎么做?要是我们收进来更多的男孩,很多妇女和女孩子就进不来了。”她们一听也就不做声了。

我劝明妮,在发牢骚的人面前可千万别流露内心的悔意,不然她们会得寸进尺,提出我们达不到的要求。可是,不少女难民确实不幸,让人可怜,没有男人她们就没办法过日子,明妮就着手准备帮她们请愿。她派大刘跟她们谈话,把需要的资料一点点地收集起来。大刘的办公室就在校长室里屋,只要一有空暇,明妮就去倾听那些人申诉自己的故事。一旦你听她们讲过,她们的声音就会久久地在你的耳边响起:“他们把我的三个儿子和丈夫都抓走了,我吓得连求他们也不敢。”“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我希望他还活着,知道怎么回来。”“我两个孙子都被抓走了,全家一个种地的劳力也没有了。”“我得养活四个孩子和婆婆,只能上街要饭了。”“我的两个儿子是出公差走的,再也没见他们回来,一个儿媳妇被日本兵杀了……他们再不回来,我也不打算活了。”……

我不赞成去请愿。我说:“明妮,日本兵抓到男人就会杀掉的,我们都知道这个事实。向那些畜生去乞求发善心有什么用啊?不等于与虎谋皮嘛!我们还不如集中精力干手上的事情。”

尽管我不以为然,可我了解明妮有一颗善良的心,便还是告诉那些妇女,去找大刘登记失踪的家人,好留下一份记录。一个星期之内,大约到一月中旬,大刘已经记录下四百多例——共有七百二十三名男子和男孩被日本兵抓走,多数发生在十二月中旬。其中,有三百九十人是买卖人;一百二十三人是农民、苦力和园丁;一百九十三人是手艺人、裁缝、木匠、石匠、编织匠和厨师;七人是警察;一人是救火员。还有九名十三岁到十六岁的少年。来找大刘登记的妇女日复一日,有增无减。

大刘的头发白了好多,坐在办公桌前,原来坚实的后背看上去都驼背了。他天生是个爱热闹的乐天派,可是最近他变得淡漠疏远,沉默寡言,还经常发无名火。他说,都是因为牙疼。不忙的时候,他会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发出深深的叹息。对他心里的疙瘩,我只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明妮问及他有什么烦心事时,我也没对她解释。我没有告诉她,他心里放不下的是他女儿美燕。

一天下午,我和明妮走进办公室时,大刘把《新申报》往茶几上一摔,说:“老天爷,连中国人自己都帮着日本人欺骗全世界!”

“我也看到了,”明妮说,“真是骇人听闻啊!”

我拿起那份上海出版的报纸,看到一篇关于皇军在南京“行善造福”的文章,还配了三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们看上去欢天喜地,因为首都终于从“蒋介石的黑暗统治下”解放出来了。其中一张纸上,好几百名老百姓,大多是妇女和儿童,跪在日本兵面前,对士兵们分发的面包、饼干和糖果,感激涕零。得到食物的人们都说,他们从来没尝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们身后,一排红十字会的旗子在飘扬,一串串小灯笼在跳跃,一个日本军官和一家商店的老板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茶一边交谈。另一张照片上,和颜悦色的日本军医治好了几个失明的老人和妇女,患者们高喊着:“天皇万岁!”都觉得是天皇陛下“使他们重见了光明”。第三张照片是游乐园一景:两位英俊的日本兵把中国孩子抱在腿上,正从滑梯上滑下来,所有的人都在开怀大笑。

明妮对大刘说:“好啦,咱们到外边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可他不动地方,说他犯了偏头痛。

于是,我和明妮两人走出校园。她戴了一顶厚丝绒帽,外面披一件羊毛外衣;我穿了身蓝布棉袄棉裤,围一条紫色围巾。明妮脚上的那双高腰靴子,是她六年前在莫斯科买的。今天是一个暖和的冬日,我们的前方,太阳正在落山。乌鸦在空中盘旋着,疯了一样地尖叫,一对白肚喜鹊扑棱着翅膀,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梢上唧唧喳喳。这条路上大多数房子都人去屋空了,有些房子已经没了房顶,被火烧毁了,有些门窗也不见踪影。所有的猪圈、羊圈也都空荡荡的。山脚下有一座小村庄,虽然是做晚饭的时分了,却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我们两人一路向前走着,只见一个老农,留着一缕胡子,满嘴只剩下三四颗牙,蹒跚着从对面过来,背着一捆当柴火的树枝。“你好,院长。”老人对明妮说着,停下来歇歇。

“你还好吧?”她问候着,显然看着他眼熟,我也认得他。

“不好啊,凑合着过吧。”

“家里都好吗?”

“老伴跟着儿子媳妇去了江北。我好想我的孙子们。”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日本鬼子在这儿一天,他们就不会回来。其实,我们街坊四邻也都走得差不多了,村里只剩几个老家伙照看着家了。”

“那就是说,那些人家早晚还是要回来的。”明妮说。

“但愿这样啊。”

老人离开了,我们继续向西走。几分钟后,我们走进一道小峡谷,看见一个水塘,方圆十多亩,沿着水塘有许多尸体。尽管才下过雨,一道小溪冲进来,塘里的水还是发红。塘里还漂着十几具死尸,肿得像粗圆的木头。我意识到,这里是个刑场。

死者大多数是男人,也有一些妇女和孩子,都是被枪打死或被刺刀刺死的。很多男人的裤子被脱掉,手被铁丝捆住;有些人的脖子被割过。还有一个穿着麂皮靴的女人,脚腕处皮靴带着褶皱,她的一只乳房被割去,两个鼻孔里插着弹壳。一个小男孩,被刀刺进肚子,脑袋从侧面被击打得凹了进去,手里还攥着一个被压扁的竹篮子。他身边一个中年男人,也许是他父亲,脸上中了弹,两手被绑腿捆着,那右手是个六指。

“这些日本兵简直不是人!”我说。

“我们应该数一数,这里被杀了多少人。”明妮建议。

“好的。”

我俩一起开始数起来,沿着水塘顺时针走了一圈。明妮用一根树枝把遮盖住尸体的芦苇杂草拨开,我把数字记在我的小记事本上,写下一个个“正”字。因为那无法忍受的恶臭,我得不时地把鼻子捏住,明妮戴上了口罩,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口袋里总装着口罩。我们一共看到一百四十二具尸体。其中有三十八名妇女,十二个孩子。水里可能还有更多尸首,但是塘水太浑浊了,看不清楚。

“这里应该立一个纪念碑。”明妮说。

“如今到处都是杀人刑场。相比之下这里算不了什么。”我答道。

“不管怎么样,这里应该被记住。”

“人们通常都是很健忘的。我想那是生存下去的办法吧。”

我俩陷入沉默。然后她又说:“历史应该被如实记录下来,这样的记载才不容置疑、不容争辩。”

我没有回答,知道在她内心里,对中国式健忘十分愤慨。这种健忘是基于相信世上万物最终都没什么要紧,因为所有一切最终都会灰飞烟灭——就连记忆也是会逐渐消失的。这样一种见解也许很明智深刻,可人们也可以认为,中国人似乎用健忘作为逃避责任、逃避冲突的一种借口。这一定是受了道教的影响,对明妮来说,相比之下,她更尊重儒教——不是沉湎于逃避现实,而是倡导秩序、个人责任,以及勤勉。不过,在她看来,儒教、道教、佛教,统统是异教。她常对我说,这个国家需要的是基督教,这一点,我倒是赞同她的。

突然,一条银色大鲤鱼哗啦一声冒出水面,又游走了,它的脊梁把水面划开一个越来越大的V字。我说:“这塘里的鱼一定会肥了。”

“草也会更茂盛了。什么样的罪行啊!”明妮说。

本来我们打算一直走到山顶,从山上俯瞰城墙外的莫愁湖,可是现在我们都没有心情看湖了,便转身往回走。回家的路上,我们商议着怎么向日本当局和最近建立的傀儡市政府提交请愿书。我不会再提出任何不同意见了,因为这件事情已经启动。我们俩都同意不在报纸上发表这份请愿——不想没有必要地激怒日本人。远方天空里,一队重型轰炸机像一群鲸鱼从云浪里冒出来,中国军队西北战线上激战正酣,那是日本空军在轰炸之后重新返回他们的基地。

明妮说:“但愿日本的基督徒知道他们的同胞在这里的所作所为。”

“就算他们知道,他们也未必会采取什么行动阻止这一切。”我说着,心里想到,不知我的儿子浩文,看到日本人得胜会是什么感受。他一定看到过为皇军的胜利举行的集会和游行。他会感到悲伤和愤怒吗?他会惦记我们吗?他想不想家?他还能集中精神学习吗?我停止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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