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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宵山万花筒-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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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

「你也一直在重复吧?」

我什么话都没说。

「明天,你能来我家一趟吗?」

「好的。」

「柳君。我想,这八成也和你父亲的死有关。」

「为什么?」

「我不知道,是直觉。但是,既然同样在宵山发生了好几起不可思议的事,自然想归咎于同一个根源。这就叫作人之常情啊。」

然后大师挂了电话。

我在床上坐起来。父亲的死。父亲的遗物。

我起床到仓库去。

仓库里凉凉的,甚至有点冷,里面空荡荡的。除了几个遗留下来的大衣箱之外,就只有几件母亲的东西,其他什么都不剩。大衣箱里是父亲的藏书,我想找时间看而留下来的。我花了一个钟头左右的时间查点衣箱里的东西,但里面没有乙川所说的玻璃球。我也把母亲的东西打开来看,里面也没有那种东西。

我在旧行李箱上坐下。

敞开的门外渐渐变暗了。待在仓库里,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我望着半开的门,思索每天早上母亲进仓库的事。母亲说的是「昨天杵塚商会打电话来,所以我想再找找看」,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这时,一阵恶寒爬过背后。

我竖起耳朵。

不知何处传来了细微的祇园囃子。

〇

叡山电车一走,鞍马车站月台便人影全无。周遭笼罩在蓝色的暮色之中,日光灯的光照亮了月台。从山上降下来的寒意将我包围。

父亲为何来鞍马?

我站在月台上思索。父亲是否为了逃离幻听般传入耳中的祇园罗子,蒙头往北走?父亲是否不一定非去鞍马不可,只是想逃离穷追不舍的宵山幻影?换句话说,父亲是否和我一样,每一天都是宵山?而在找出脱离的办法之前便死了?

父亲和我被关在宵山的理由,就是父亲的遗物。

我想先在车站四周走走,便走向收票口。就在这时候,一个红色的东西闪进我的视野。一回头,穿着红色浴衣的女孩独自坐在对面月台的尽头,晃动着双脚。我觉得好像听到祇园罗子。一个气球从我眼前飞过。

「柳先生?」

背后有人叫我。

一回头,一个男子穿过收票口走过来。「我是杵塚商会的乙川。」

「是你杀的吗?」

「您是指令尊吗?我怎么敢。」

乙川连忙摇手。「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可是我父亲……」

「据杵塚说,令尊是因病过世,并不是死于非命。但是,他也和您一样,每一天都是宵山。」

「你也是吗?」

乙川微笑。「我不是妖怪。今天是我第一次和您碰面。然而,您却认得我,真是奇妙。」

「你不是妖怪,但是你的客人呢?」

「关于这一点,恕我无可奉告,真是抱歉。」

说到这里,乙川叹了一口气。「不过,我想这样您应该明白了……」

「是啊,我非常明白。」

「明天下午五点,在三条室町往南的仓库碰面吧。您一去就知道了,外面玄关是开着的。」

「我不能保证明天能不能拿去……」

「那么,您就只是会再过同一个明天而已。柳先生,令尊是碰巧捡到,却执着于不该执着的东西。我只能说,令尊受到了报应。」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连我都要受到报应?」

「需要理由吗?何必呢?」

乙川灿然微笑。「您要做的便是把东西还给失主,然后把一切都忘掉。」

〇

清早的仓库里寒浸浸的。晨光从小窗户微微透进来,仓库中遗留的种种物品照得白白的。我坐在旧行李箱上等。门留着半开。

不久,有脚步声靠近。来人似乎为半开的门吃惊。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

「伸一郎?」来人说。

「我在里面。」

门开了,露出了母亲的脸。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在等妈。」

「为什么?」

「希望你把水晶球还我。」

我双手环成一个小球的形状。「妈现在正准备藏起来的东西。」

母亲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

「你爸爸好宝贝这个球,一直不肯交给杵塚先生,就算对方不断纠缠也一样。所以我就想,至少要把这个留下来。」

「妈,这样做让我很困扰。」

「为什么你会困扰?」

「原因我没办法解释清楚,但就是很困扰。这个一定得还给他们。这东西不该是爸的。」

母亲盯着我的脸直看。

「你的神情和你爸那天一模一样。而且……你爸就像你一样,我要做什么他都看穿了。」

「放心,把这个还给他们就没事了。」

「我很怕。」

「我不会像爸那样的。东西在哪里?」

「就在你坐着的那个行李箱里。」

我站起来,打开行李箱。

里面有一个布包起来的透明的球。

〇

那天下午,我到大师的画室拜访。大师什么都没说,领我到房内。缘廊射进来的白光照在胡子没刮的大师脸上。大师从茶壶里倒了茶给我。我看着传统斗柜上的相框。里面是大师的女儿的照片。

大师拿出黑色的万花筒,说是在宵山的地摊买的。他告诉我,透过这个万花筒,他看到十五年前失踪的女儿,就此闯入这个一圈又一圈不断循环的世界。

「我啊,柳君,认为我停留在这个宵山的世界也无妨。但是,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也会误闯进来呢?你做了什么?」

「老师,您看过这个吗?」

我解开包袱巾,把仓库里找到的水晶球放在杨杨米上。大师一脸讶异地拿起来,透光看了好一阵子,最后摇摇头。「不,我没印象。」

「这是先父的遗物。」

「是吗?」

我说明了与杵塚商会相关的一切经过。

大师听完我的话,再次拿起水晶球。「这也许是万花筒。」他说。然后指着自己的万花筒前端镶的小小水晶球,说:「就是这个部分。」

「有这么大的万花筒吗?」

「这就代表,拥有这个东西的不是人。」

我点点头。

「一切顺利的话,你就能迎接明天,不过那个明天里就没有我了。」

「真的会这样吗?」

尽管我自己也有过相同的经验,仍感到难以置信。我以为,大师迟早会脱离一再来临的宵山,再度出现在我们眼前。

「真的会。我也会好好向千鹤道别的。」

「千鹤小姐会很伤心的。」

「千鹤就拜托你了。」

离开大师家,我在因宵山而热闹不已的市区往南而下。如果能够迎接明天,我想我往后恐怕不会再踏进宵山一步了。

我来到产业会馆大楼的地下。

我坐在咖啡店窗畔的桌位喝了咖啡。红色气球在玻璃门之后飘荡。这是我看过的光景。不久,她经过了。她一度停下脚步,朝气球看。看到她的侧脸露出微笑,我内心一惊。

我为了叫住她而离席。

〇

我依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乙川指定的町屋。

外面玄关敞开,有大批看似大学生的年轻人进进出出。看样子似乎是包下町屋要举办什么活动。我向戴着草帽、身上挂了好多工具的女子问:「请问乙川先生在吗?」

「啊,乙川先生吗?应该在仓库里。」

她说,然后为我带路。

我开了门进了仓库,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在令人窒息的一片黑暗之后,传来乙川明朗的声音:「柳先生吗?」

「是的。」

「我是杵塚商会的乙川。不好意思,可以请您把门关起来吗?」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好的,请稍等一下。」

乙川不知在摆弄些什么,忽然间仓库里微微地亮起来。这个仓库和我家的一样,什么都没有。往墙上一看,上面映出了不可思议的影像。各式各样的色块不断旋转,一下凑在一起,一下分开,形成种种不同的形状。那影像令人不由自主地看得出神。

「这是投影式的万花筒,我拿到几个样品。」乙川说。

我把水晶球递给他,他接过去后眯起眼睛。

「确实是这个没错。」

「在仓库里找到的。」

「果然是这样啊。不过,能够这么简单地回来真是太好了。」

说到这里,乙川苦笑道:「啊,不简单吗?我是不知道的。再怎么说,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您。」

「我知道。」

「关于谢礼……」

我举起手。「谢礼就不用了。但是,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很抱歉,照规矩我们是不能谈论客户的。」

「这不是万花筒吗?」

乙川露出「喔?」的表情。「您竟然知道啊。啊,我说出来了。」

「是万花筒没错吧。」

「这个嘛,我只能说到这里,您请回吧?」

乙川为了送我来到仓库外。

刚才还很热闹的町屋突然冷清下来,只剩下明晃晃的灯亮着。「啊,大家已经去排演了啊。」乙川念念有词地低语。

「有件事我可以告诉您。」乙川拿水晶球透着町屋的灯光说。「据说这是世界外侧的球。今晚的我们,就在透过这个球被观望的世界里。」

我觉得水晶球中似乎有红色的金鱼一闪而过。

我一回头,应该空无一人的仓库里却有穿着红色浴衣的小女孩仿佛溢出来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嬉笑着跑出来。

〇

深蓝色天空下,山鉾的灯光如梦似幻地发亮。我靠着木板墙前一整排自动贩卖机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室町通那边传来一声「舅舅!」,是千鹤小姐的声音。我从自动贩卖机之后挺身而出,冲进人挤人的室町通。

灿然生光的鲤山灯光耸立在正前方,下面是川流而过的游客。千鹤小姐站立在人群中。河野大师站在她对面,回头往这里看。我正要跑过去,四周便像起火般闪现红色。穿着浴衣的小女孩从我两侧穿过,往鲤山跑。我看到千鹤小姐想抓住像金鱼鱼鳍般翻动的浴衣。

「舅舅拜托!抓住她!」

我看到红色浴衣的小女孩从大师身边一一穿过。大师伸手去构最后一人,却抓空了。

大师就这样准备朝鲤山的灯光走。临走之际,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对千鹤小姐说了什么。

千鹤小姐想追过去,脚步却蹒跚不稳。我赶到她身边,扶住她。她忘我地想甩开我的手。「千鹤小姐,冷静点。不能追。」

她喘息着,眼睁睁看着河野大师和小女孩们消失的人群。脸上虽然没有血色,但已经不再挣扎了。「慢慢来,慢慢来。」我这么一说,她的脸颊便靠在我的胸前,良久没有动弹。呼吸恢复平静之后,她也没有睁开眼睛。只听她喃喃地说:「你一定不会相信的。」

「我相信。」

我静静地说。「我相信。」

「事情真的非常不可思议。」

「我也遇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所以我相信。」




Chapter 06 宵山万花筒
她与妹妹上的洲崎芭蕾舞教室位于三条室町西入衣棚町,一幢面三条通的怀旧风格四层楼建筑里。每到星期六,母亲便要她们离开圣母院女子大学后方藤蔓爬满白墙的家,搭地下铁到市中心的教室上课。

那天,课也照常进行。

她在大大的老镜子前活动双腿,忽然间心思被毛玻璃窗吸引。面三条通的毛玻璃窗只会透出雾银的光芒,不肯透露一点街上应该已经开始的宵山的动静。不过,和妹妹一起在地下铁车站下车时起,一路上看着相伴走过月台的浴衣男女,她就知道今天是宵山。

她有个毛病,只要被什么东西吸引住,就对其他事物视而不见。经常跳错舞步挨洲崎老师的白眼,她也毫不在意。明明是自己吵着要学芭蕾舞,还把妹妹拉下水,但现在周遭的事物却已经完全失色,让她无聊得想大叫。

即使如此,休息时间溜出教室爬到四楼还真有趣。那里放了好多不可思议的东西,简直就像宵山悄悄从屋顶上偷溜进来似的。搞不好屋顶上也在办宵山呢!「不过那条鱼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她边踩着教室地板边想。「怎么有那么肥的鱼啊?」

漫长的课程结束之后,洲崎老师对学生说「要直接回家,不可以在外面乱跑」。这句话等于是说给她听的。

充满汗味的更衣室里,学生嘴里说的都是宵山。其中有人接下来要和父母亲或朋友一起去逛宵山。她竖起耳朵听其他同学的话,听着听着,听得心痒难耐。戳戳妹妹微微汗湿的肩头,低声说:「我们去逛逛。」妹妹回视她,皱起眉头:「不要。」

「别这么说嘛。」

没有冒险精神的妹妹很倔强,她边换衣服边说服妹妹,妹妹仍然不肯答应,下楼梯的时候还是不断摇头。妹妹总是在怕些什么、担心些什么。

在铺着红毯的楼梯间,她用力拉住不情愿的妹妹的手。

「走嘛!走啦!」

「老师说不可以到处乱跑的。」

「我们不要告诉老师。」

「不会被发现?」

「不会的!」

她们下了楼梯,两人一起推开重重的门,来到大街上。

潮湿沉闷的空气笼罩了街头。抬头一看,金黄色阳光照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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