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山万花筒-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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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温泉等地的名产,以面粉、砂糖、盐等材料加入含有炭酸成分的温泉水烤成的圆形薄饼。)
「家母和朋友一起去的。」
「健康是件好事,这样就好。」
「托您的福。」
于是我们的话题从闲聊移到工作。画廊的展览预定于秋天举行。
但是,大师却只是含糊地附和,不给明确的答覆,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直注意逐渐变暗的院子传来的动静。我终于想到今天是宵山,只觉背上冷汗直冒。我朝放在传统斗柜上的大师女儿的照片看。照片里有两个穿着和服的小女孩,另一位是大师的外甥女。
大师的独生女在十五年前的宵山之夜失踪。这件事我听父亲说过好几次。「河野先生继承那个家,就是为了等女儿回来。」父亲是这么说的。「那个家,好像从十五年前,时间就静止了。」
这么常听父亲提起,我怎么会忘了呢?
我含混其词,结束了工作的话题。
大师望着冷清的庭院,喃喃说道:「宵山啊。令尊过世也快一年了。」
「是的。」
「宵山之夜,真叫人不平静啊。对我来说是这样,对你来说也是。」
「真是非常抱歉,竟然在这样的日子来访。」
「不。」大师摇摇手。「那没什么。倒是我心神不宁,抱歉抱歉。」
「我改天再来打扰。」
「这一年来,你也很辛苦吧。」
大师以平静的眼神注视我。「你看起来很累,最好稍微休息一下。」
〇
穿过石板小巷来到街上,大马路上更加热闹了。忽然间我失去了现实感,觉得眼前的景色看起来好平板。的确,就像大师所说的,也许我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累了。父亲去世以来的这一年,就只是一味忙乱。
我才在六角通上走没几步,成排招牌中的「杵塚商会」便映入眼帘。杵塚商会位于内有外语教室、房屋仲介事务所的住商混合大楼一楼。这家旧货店从父亲生前便有往来,但这阵子老是打电话来,是我烦恼的泉源。我想顺路过去抱怨几句,却看到店里挂出休息的牌子。外面的玻璃门紧闭,店内没开灯,暗暗的。旧纸箱堆得有人那么高,光从外面看,看不出里面做的是什么生意。这家店从以前便令人不明究里,店主杵塚也是个神秘的男子。
我来到室町通,往四条通走去。
刚过鲤山,便听到有人从上面叫我。抬头一看,一对中年男女从面马路的公寓三楼阳台上探身而出。是一对会经光临画廊好几次的夫妇。
丈夫晃了晃啤酒罐,说:「来一杯如何?」
我笑着摇摇手,说:「我还没下班呢。」
太太说:「辛苦了。」
从三条到四条这段室町通,一路过去各町有黑主山、鲤山、山伏山、菊水鉾。到了日暮时分,点亮的驹形灯笼辉煌灿烂的,灯光连成一片。我心想:「下了班来看一下再回家也不错。」
来到四条通,我进了位于产业会馆大楼地下室的咖啡店。
我从包包里取出文件和笔,准备构思展览的企画。在面地下道的桌位坐下来时,一抹鲜红色从我视野一角闪过。通路另一侧的理发店前,飘着一个红气球。我觉得简直就像地面上宵山的碎片飘进了地底下。
我正这么呆想着,只见一名女子从玻璃窗前走过。她一度停下脚步,朝气球看了一眼。看到那张侧脸露出微笑,我顿时愣了一下。那是河野大师的外甥女干鹤小姐。我想叫住她,但隔着玻璃叫人实在不妥。
我和她是在半年前的冬天认识的,当时我带着碰巧入手的万花筒到大师那里去。我还记得,我们两个大男人凭借着缘廊的光线看万花筒的模样被她撞见,实在很糗。后来,她也到画廊玩过好几次。我目送千鹤小姐走过地下道。
回头做桌上的工作,却没什么进展。耳里只听到其他客人的话声。
工作告一段落后,我喝着咖啡发呆。
「令尊去世也快一年了啊。」
河野大师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一年前的宵山傍晚,父亲昏倒在鞍马的山道上。要不是爬山的大学生发现,父亲恐怕会不为人知地死去。父亲身上没有可疑的外伤。我从东京回到京都时,父亲已陷入昏迷。据说是脑溢血,就这样没能恢复意识,一周后便撒手人寰。走得好突然。
父亲的死因虽然毋庸置疑,却有一点令人不解,那就是父亲为何到鞍马去。
那天早上,父亲显得非常疲倦,母亲便劝他在家休息。父亲老实点头,在寝室躺着。可是,为什么他特地跑到鞍马去?虽然有熟识的陶艺家住在当地,但据说父亲并没有去拜访。这一年来我思索过无数次,唯一的结论却是父亲一时心血来潮。也许父亲躺了半天,觉得身体没有大碍,忽然起了游兴吧。
即使如此,为什么父亲偏偏在市区因宵山而热闹非凡的晚上,独自倒在天色渐暗的鞍马山中呢?明知比较没有意义,但那明暗的对比却令人感到无比寂寞。
我朝玻璃窗外看。
顿时,在地下道飘动的红色气球无声破裂。
〇
回到画廊,母亲正在喝红茶休息。「千鹤小姐来过了呢。」母亲说。看来我在四条地下街看到她之后,她便到画廊来了。
我在画廊工作到傍晚。母亲说她头痛,先回去了。
商会的人在母亲离开画廊后随即来访。
我还以为是母亲忘了东西回来拿。但只听到有人进门,却再也没有别的声响,我觉得奇怪,便从办公室来到展示室,只见一个与我年纪相当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正微笑着看画。
「欢迎光临。」
我出声招呼,他便回过头来。「柳先生?」他露出和气的笑容。
「我是。」
「我是杵塚商会的乙川。」
听到这个名字,我脸上还来不及露出不悦的神色,便被乙川抢先一步。「一再前来打扰,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们实在无法死心。」
「哪里,我正想和杵塚先生联络,你来得正好。杵塚先生呢?」
「杵塚因为另一件事出差去了,所以才派我来。」
我请乙川先生坐,倒了红茶。他津津有味地喝了红茶。「开始交通管制了。」他说。「路上摆满了摊贩,好壮观啊。」
「宵山嘛。」
「是的,就是宵山。」
男子迳自点头。「毕竟是个独特的日子。」
「是啊。不过,关于那件事……」
「是的是的。」
「去年秋天吧,杵塚先生光临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请他看过仓库了。能够处理的东西应该都请他买下了,剩下的真的都只是一些破烂了。」
「哪里哪里,没这回事。」
男子脸上虽然笑容可掬,眼神却是认真的。
我不耐烦了。「你们为什么认为还在我们这里?」
「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东西确实在令尊手上,而且事后也确实没有流到外面,那么自然就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那是水晶球没错吧?」
「是的是的。」
男子愉快地笑着,双手做出圈出空气般的形状。「就像这样。」
「我没看到。」
「是啊。所以,请您再仔细找找……」
「可是,我们也有很多事要忙,先父的周年忌也快到了。」
「没问题,这件事不急,只要您肯耐着性子仔细找就好。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没关系。杵塚说愿意一直等下去。请您慢慢来。」
说完这一番话,乙川一脸正经诚恳的样子。看到他双手抚膝正襟危坐,想断然拒绝赶人送客的气势便馁了。
「我明白了。」
我叹了一口气。「我会抽空找的。」
「那就麻烦您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乙川行了礼走了。
我就这么坐在画廊的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我之所以感到极度不愉快,一方面是因为无法明书拒绝杵塚商会的要求,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乙川这个人的无可捉摸。一旦离开,乙川和气的印象便淡然远去,只留下一股莫名的令人发毛的感觉,久久不去。
话说回来,杵塚商会为什么那么想要父亲的遗物?
我把剩下的工作整理好,关上画廊的门。
为了甩开不悦的心情,我到街上散步。
好久没有逛宵山了。由于父亲是在宵山那天倒下的,因此我去年回京都时,宵山已经结束了。在东京生活的那段期间,也没有理由特地选挤满观光客的宵山时期回来。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觉得我受够京都了。
在三条通转弯来到乌丸通,平常的商业大楼的景色为之一变,路上全是摊贩,一连摆到远远的南边。烤鸡、烤玉米的味道混在一起飘过来。天空是美丽的晴天。宽阔的乌丸通化为行人徒步区,大批人潮各自往北往南而行。我边看摊贩边走,两个手牵手梳着包头的女孩从我面前跑过。光看那个发型,就知道她们是三条某间芭蕾舞教室的学生。想到千鹤小姐小时候大概也是打扮成那个样子去学舞,我不禁为之莞尔。
从乌丸通向西的小路都挤满了游客与摊贩,黑鸦鸦的一片人海之后,山鉾宛如发光的城堡般矗立。
我边走边看,一直走到北观音山,但因为人太多而感到恶心反胃。我对于宵山竟如此人多拥挤感到意外。从室町通到新町通这一段人多得吓人,让我想起第一次到东京的时候。本来是打算走到四条的,走到这里我就放弃折返。
随着脚步渐渐往北,宵山的喧闹便渐趋平淡。
在室町六角的十字路口,我看到河野大师。我当下的反应是出声喊他,但看到对方的神色,让我没喊出来。大师专注地看着前方,眼神却是空洞的。只见他活像幽魂般,幽幽穿过了人潮汹涌的小路,脚步快得简直像滑的。不知道他要往哪里去。
我的心情沉重万分。或许是因为和乙川那段不愉快的对话,也或许是受到大师的过去影响,又或许是因为父亲的死。暌违许久的宵山在我看来不是美丽,反而有如陌生的异国祭典。
我边这样想边走,在黑主山北边踩到一小团橡皮般的东西。脚下很暗看不清楚。我弯身一看,躺在我脚下的是一条金鱼的尸体。
〇
翌日,我七点半起床走出房间,却不见母亲的身影。
我朝玻璃门后看。母亲今天早上也在仓库里东摸西摸。我叫声「妈」,听到与昨天相同的回应。我到洗脸台漱口,不久便听到后门打开,拖鞋的啪嗒啪嗒声靠近。「已经这么晚了啊。」母亲说着从我背后走过。刹那间,我感到非常不对劲。
回到餐厅,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一大早去仓库干嘛?」
「昨天杵塚商会打电话来,所以我想再找找看。」
我注视着母亲。「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这时,我看到电视画面。电视正在播放宵山前一天的影像,并配上「预计今天宵山有三十万名游客涌入」的旁白。
「今天是宵山?」
母亲偏头看了电视,喃喃说道:「是啊。」
「昨天不是宵山吗?」
「欸,你这孩子真是的,睡昏头啦?宵山是今天。」
母亲指着电视说。
「我好像作了梦。」我低声说。
我度过了奇妙的一天。
所谓的既视感,过去我也曾经体验好几次。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触,「以前在梦中看过这场景」的感觉非常清晰,眼前的风景仿佛骤然远去。这种既视感从那天早上起一直持续了半天。相国寺内的情景,奔过去的柴犬,晴朗的天空,画廊的味道,与母亲的讨论,造访画廊的客人的面孔——一切都与昨天相同。
中午过后,母亲说「你今天怪怪的。好像老是在发呆」。
「嗯,对啊。」
「不如出去散散心吧?」
「我会去河野老师那里看看。」
在大太阳底下来到街上时额头冒汗的感触,耸立在街上的山鉾,在巷弄中川流的人潮。
又是宵山。
我来到河野大师家门前,突然停步。
冷冷清清的石板小巷就在眼前。走在那条小巷所感到的清凉,打开格子门时木头的味道,与河野大师在房里相对而坐的样子,这一切我都能清清楚楚地在脑海中描绘出来。传统斗柜上大师女儿的照片,十五年前时光便静止的那个房间的情景。
「今天是宵山。」我在内心低语。
然后过门而不入。
〇
我来到室町通,再朝四条通的方向走。刚过鲤山,便听到有人从上面叫我。抬头一看,一对中年男女从面马路的公寓三楼阳台上探身而出。是一对会经光临画廊好几次的夫妇。
丈夫晃了晃啤酒罐,说:「来一杯如何?」
「真不错。方便去打扰吗?」
「来来来,欢迎之至。」
上了三楼,太太便出来迎接我。丈夫四十岁,据说在乌丸的银行工作。客厅里挂着在柳画廊买的画。画旁有个大水族箱,红色的金鱼在里面游动。丈夫从搬到阳台上的椅子上站起来,笑道:「大白天喝啤酒最痛快了。」我也跟着喝啤酒,三人闲聊起来。太太说,由于祖父是做和服买卖的,她对这一带很熟。我则打了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