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山万花筒-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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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不必怕成那样吧?」高薮学长感叹说。
「她大概是以为会被吃掉吧。」
「我又没有那么坏。」
他们转身,沿着室町通向北而行。
过了黑主山,来到宵山喧闹的尽头,左手边可见一座空荡荡的停车场。
「那我们过去吧。」
他们翻过了停车场西面的墙。
穿过竖起黑木板墙形成的假巷子,便是借用「世纪亭」别馆做成的「骨董店房间」。活像冒牌掌柜的丸尾正由负责化妆的女孩贴小胡子。丸尾得意地向小长井他们炫耀胡子:「怎么样?很棒吧?」
女孩说「高薮学长也要赶快全身涂白」,因此高薮学长着了慌。
「真的要吗?」
「真的要啊。喏,你看,隔壁房间有一整套道具。」
小长井确认金屏风运作无误后,穿过庭院,经过借用北邻町屋布置而成的「流水素面厅」,爬上一一楼。大型电风扇吹起的风轰隆隆地吹过走廊,转动了为数众多的风车。从天花板上垂挂而下的金鱼球已经放了金鱼,是由一些擅长捞金鱼的大学生早一步从宵山的摊贩那里捞回来的。小长井叩叩敲了敲金鱼球,金鱼翩然游了一圈。他很满意,迳自点头。
走过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舞妓,正从圆形的窗户眺望窗外。
她回头看到小长井,以大大的羽毛毽子拍遮住了嘴。
「你来啦。」岬老师以京都腔说。
〇
小长井等人来到大楼的屋顶,众人正在山田川敦子的指挥下铺设榻榻米,陈列从楼下搬上来的骨董.好几个大学生搬着拉门走来走去。冷清的屋顶上铺满了榻榻米,好一副奇妙的光景。
不久,丸尾他们也上来了。
「对了,小长井同学,你练习粽子塞嘴了吗?」
小长井一把抓住丸尾,单手用力捏他的脸颊,逼他张开了嘴,然后以电光石火之速塞进粽子。「呜喔!呜喔!」丸尾睁圆了眼呻吟。在一阵混乱之后获得解放的丸尾吐出粽子。「太过分了!」他骂道。「不过,身手不凡哪。」
「这用的是喂我老家的狗吃药的方法。」小长井笑了。
「那,敌人现在在哪里?」
「现在啊,应该在世纪亭和乙川学长碰面。学长应该很快就会甩掉敌人来这里。」
「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进行。」
「安啦。对方是傻蛋啊。」
「你也是。」
「你也是。」
然后,丸尾走到屋顶正中央,拍手叫道:「嗨嗨——!注意!来练习一下最后金鱼鉾出场的那一幕。负责拉门的,在那里排好,围起来。小长井同学,你进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小长井在杨杨米上盘腿坐下,拉门便整片围了上来。盖上布做的天花板,尽管有些勉强,但倒也像个房间。小长井坐在约有五坪大的房间正中央发呆。拉门后,丸尾他们的声音听起来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天色略暗之后,放在一角的传统斗柜卡嗒卡嗒地摇动,山田川敦子从里面爬出来。
「啊,原来你在这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山田川自顾自点头,在小长井身旁轻轻坐下。「做出来的样子还可以。」
「嗯,我很拼。我已经受够了。」小长井说。
「我也是。」
「少骗了。」
「这种事,哪能做上好几次啊。」
「是吗。那你满足了?」
「嗯,满足了。」
「你不能回剧团了?」
「……嗯。因为我已经满足了,而且小长井同学也不在。」
这时候,外面传来丸尾的暗号声。
房间天花板迅速从一端掀开不见了,露出被夕阳染成桃红色的夏日天空。围住四方的拉门轰然倒下,微微的晚风便抚上脸颊。或许是眼睛已经习惯了昏暗,从屋顶上瞭望的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街景令人有种怀念的感觉。
山田川敦子毕生大作「金鱼鉾」在正面巍峨耸立。
这诡异而混沌的印象,令人想起她去年秋天创作的「风云乖僻城」。小长井亲手做的驹形灯笼、封住金鱼的玻璃球、缠绕在乱插一气的晾衣竿上闪闪发光的无数灯饰——天黑之后,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黑夜中闪烁起来,也会显得十分美丽吧。小长井这么想。
山田川「啊!」地叫了一声,伸手指着某处。对面住商混合大楼屋顶上,大大的绯鲤擦过球形高架水塔,摇摇晃晃地飘动着。
「鲤鱼。原来它在那里。」
「等它掉下来就去捡吧。」
「喏,小长井。」
「干嘛?」
「我啊,一直以为金鱼长大了会变成鲤鱼。」
「不是哦。」
「嗯,不是。」
有一名男子在金鱼鉾下方双臂环抱,佩服地点头。他大步往这里走来,要跟坐在榻榻米上的山田川握手。
「谢谢你,做得超乎我的预期。一整个莫名其妙,太棒了。」
山田川开心地笑了。
一听丸尾问「乙川学长,觉得怎么样」,他强而有力地竖起大拇指。
「那么,诸君!」
乙川学长宣布:
「这就出发去骗傻蛋吧!」
Chapter 04 宵山回廊
千鹤从来没有一个人住过。
她家位在洛西的「桂」这个地方,学生时代也是从家里通学。出社会工作之后依然没变,在淀屋桥的大阪总行上班时,是搭阪急电车到梅田,而这个春天转调京都乌丸分行后,也只是换了等电车的月台而已。
到车站骑脚踏车要十五分钟,所以她每天经过古道上的老街,经过路旁潺潺而流的水渠,经过残存的旱田与杂木林,前往桂车站。若是遇到雨大得连伞都没办法撑的日子,她就到最近的公车站搭市公车,然后再搭阪急电车到四条乌丸,到面乌丸通的银行去上班。
有些同事很羡慕她能够住在家里。工作地点所在的四条乌丸一带足她从小常去的地方,也有认识的人。一直上到中学的洲崎芭蕾舞教室就在衣棚町,而舅舅就住在往南一点的独栋楼房里。
看到洲崎老师来到柜台前,她着实吃了一惊。
老师一看到身穿制服的她,便客气地唤她的名字。「既然在这么近的地方,怎么不来露个脸呢?」老师质问的语气带着半开玩笑的意味,但千鹤心中仍牢记老师往年的严厉,身体都僵了。老师竟然还记得她也令她感到惊讶。因此,在办理开户手续时,总甩不开不协调的感觉,无法像平常那样应对。事后她回想起来就觉得很丢脸:「老师一定觉得我这个人很不牢靠。」
她觉得,就算平常一副独当一面的样子,但意外遇见知道自己来历的人,外面那层皮就一下子被揭开。
在从小熟悉的地方工作,真不是容易的事——千鹤这么想。
〇
星期六下午,千鹤来到四条乌丸。
她下了阪急电车,从月台上楼,来到四条通东西向的地下街。这条地下街贴着黯淡的磁砖,单调枯櫍У挠∠蟠铀乱岳淳兔槐涔S捎谡饫锸堑叵绿谕柘哂脍婕钡绯到换嶂Γ偃杖讼嗟倍啵馓旄翘乇鸲啵渲幸灿腥舜┳旁∫隆�
这天是祇园祭的宵山。
在地下道往西走,天花板反弹的嘈杂声变小,来往的行人也少了。她走到尽头,爬上左手边短短的阶梯。那里是产业会馆大楼的地下,老式的理发店、格局狭长的咖啡店以及小小的旅行社在这里比邻而居。小时候,父亲和舅舅常带着她进出这家咖啡店。这地下街昏暗寂寥的气氛与当时如出一辙。她总觉得这一隅令人怀念,有时下班还会特地经过这里。只不过干鹤下班时,咖啡店都已经打烊,若不是假日偶尔有机会出来玩,是看不到咖啡店开门营业的。
从理发店与咖啡店中间往后走,里面是公厕,蓦地,入口处飘动的一个红色气球进入千鹤的眼帘。昏暗的地下街里的一个鲜红色气球,给人异样的感觉,她莫名感到害怕。
地下街转了弯便是旅行社,她进去了。
她和几个同事计划去旅行,结果由她负责办理诸多手续。千鹤不太喜欢和别人去旅行,也觉得办这些事很麻烦,但她好不容易才融入职场,不敢有太多主张。接待她的男子很亲切,事情顺利办妥。出来的时候,她感到宛如卸下了重担,神清气爽。
她还没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可以去柳画廊走走,也可以去洲崎芭蕾舞教室看看。
边想边沿着地下街折回,听见有人从背后叫:「千鹤小姐?」
一回头,柳先生就站在那里。
〇
柳先生年纪还不到三十岁,但举止洗练、谈吐温文,与「三条高仓的画廊老板」这个头衔十分相称。每次见到他,千鹤都有「一国一城之主」的感觉。
柳画廊与舅舅来往很久了。去年冬天她到舅舅的画室拜访,与柳先生有了一面之缘,之后只要收到个展的邀请函便去画廊玩。虽然从没买过画,但柳先生总是细心地招待她。她听说柳先生大学毕业后本来在东京的画廊工作,但由于父亲骤然病倒,为了继承家业回到京都。她不知道柳先生创作过什么样的作品,也不敢冒然要求欣赏,因为她看了也说不出适当的意见,只怕让柳先生失望。
「你在忙?」
「不忙,我只是到处晃晃而已。」千鹤说。
「那么,要不要喝个咖啡?」
柳先生指着面地下街的咖啡店说。
一踏进咖啡店,轻柔的音乐和咖啡香立即包围了他们。穿休闲服或西装的常客坐在大大的椭圆形餐桌旁看报或看杂志。戴着帽子的老人默默地抽着烟。四人一组的老小姐的热闹笑声显得特别响亮。
他们在看得见地下街的窗边桌位就座。
「我好久没来这家店了。以前,我都和爸爸跟舅舅一起来。」千鹤说。
「老师很喜欢这里。」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的店,不过有种昭和的气氛。」
「不,这是个好地方。太讲究的店,待在店里反而紧张,不适合当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
「我有时候也想一个人躲起来。因为我和母亲两人不但住在一起,连工作也在一起。」
两人的对话没有停顿。
千鹤造访画廊时也大多是这样,在无关紧要的闲聊当中,时不时地提起舅舅的画作或上一代画廊老板别具一格的逸事。柳先生很擅长将这些片段串起来,不让对话中断,但也不会给人刻意串起话题的印象。感觉就像行云流水。每当造访画廊与柳先生谈话,她的心绪就会沉淀下来。
咖啡店墙上挂着舅舅画的一幅小小的画作。
「千鹤小姐,你待会儿顺道去老师那里吗?」
「不知道。我也想过要不要去,可是今天毕竟……」
「因为今天是宵山的关系?」
「……是啊。」
「那件事,先父大致告诉过我。」
「我虽然也记得,不过都是一些片段。以前觉得很怕,可是毕竟都十五年了……」
千鹤试着想起大家一起到松尾大社那时表妹的模样。但她能想起的却不是表妹活生生地在那里的模样,而是照片里的样子。她家里的相簿中,有着她们打扮得像洋娃娃般站在松尾大社里的照片。她们长得很像。那是父亲与舅舅相约带女儿去庆祝七五三※的时候拍的,所以舅舅家也有相同的照片。(※日本每年十一月十五日,到神社为当年五岁的男孩、三岁与七岁的女孩举行庆祝成长的仪式。)
「千鹤小姐,这是我的请求……请你去看看大师。」
「咦?」
柳先生欲言又止,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她第一次看到柳先生这样,仿佛有什么心事。
「……柳先生,有什么不对吗?」千鹤问。
「我舅舅怎么了吗?」
沉默降临。
「请看那边。」柳先生说。
她抬起头来。柳先生指着面向地下街的窗户。往那里一看,红色的气球在理发店的玻璃窗前飘动。
「那个气球。」
柳先生喃喃地说。
才说完,气球在玻璃窗外无声破裂。
〇
那是时序刚进入七月不久的时候,千鹤下了班走在路上。
从大楼林立的街道抬头向上望,天上布满厚厚的雨云。雨下了一整个下午,此时雨势渐稀,雨点化成细细飞沫飘进伞内,撑伞也没用。天气闷热,在雨湿而发光的人行道上才走个几分钟就会冒汗,也因此,夜晚的街道显得迷迷蒙蒙。
她从四条乌丸的西北角往南过了马路。
来到产业会馆大楼前,正准备照常往地下走的时候,忽然听见铜釭声中传来笛音。她不由得停下脚步,环视四周。声音是隔着四条通从对面大楼的二楼传来的。玻璃之后,函谷鉾保存会的年轻人人手一件乐器,正在练习祇园鬃印K尤胧泄岛虺荡Φ群虻娜巳海房醋潘牵闾谇崛嵊晟性稳菊鍪星囊羯纹疽蛎迫榷龅暮顾刈坯薇吡飨隆
从此以后,她回家时一定从市公车候车处前面走。听到这些音色时的凄清之感并不令人愉快,不如说反而令她不安,但她又忍不住每晚要去确认。没有练习的日子,大楼二楼便漆黑一片。这样的日子虽然让她失望,却也因为不必听到而松一口气。
那天,她和柳先生一同来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