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郡年记-沙乡年历-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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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群的这种跨国往来,使伊利诺斯州的玉米残粒穿越云层到了北极苔原,与那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六月阳光'7'结合,哺育了大地上的乳雁。在那里,大雁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享受阳光带来的食物,在冬日的温暖里感怀夏日的寂寞。而在这个过程中,大地也收获了“无本之利”——一首从晦暗天际间飘落在三月沼泽上的荒野诗篇。
四月:潮水袭来
自然界的逻辑有时是类似的,正如大河多流经繁华都市,春天的洪水也会把偏远廉价的农场围困起来。我们的农场就属于后者。我们四月到这儿来,有时就被困住了。
即使不是刻意为之,人们也能根据天气预报推测北方的雪什么时候融化,还有多少天洪水会肆虐上游的城市。这样,到了星期日的傍晚,有些本该回城里上班的人就回不去了。然而泛滥的河水为其破坏周一早上的“约会”而倾诉着的同情,听起来是那么温柔!大雁在目睹一片又一片玉米地变成一个个的湖泊时,发出低沉而高傲的叫声。每隔一百码就有一只新来的大雁用力舞动着翅膀,奋力率领它们的梯队在早晨巡视这新的水世界。
大雁对潮水的热情很微妙,这很容易被那些不懂雁语的人所忽视。但鲤鱼对潮水的热情是显而易见的。涌来的潮水刚刚淹没草根,鲤鱼就都赶来了。它们窜来窜去,东翻西找,就像被放逐到草原上的猪一样。它们晃动着红色的尾巴和黄色的肚皮,漫游在马车车辙里和牛径上,穿梭在芦苇和灌木丛中,急于了解这个对它们来说正在扩大的世界。
与大雁和鲤鱼不同,栖息在陆地上的鸟类和哺乳动物却以哲人般的超然态度迎接潮水。一只红雀站在河边的桦树上大声叫着,宣布这是自己的领地,但那里除了周边的树,其他什么都已不见了。一只雄松鸡在洪水淹没的树林里发出击鼓的声音,它一定是站在空心原木顶上才能发出这样击鼓的声响'8'。田鼠们恰似袖珍的麝鼠一般镇定自若地游向突出于水面的高地。一只鹿从果园里跳出来,被迫离开平日里在柳树林中的蜗居。最多的是兔子,到处都是。它们平静地接受了我们提供的一小块山丘作为临时住所——诺亚不在时,这山丘便是它们的方舟。
春天的洪水带给我们的不仅是刺激的冒险,而且也带来了从上游农场漂下来的、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一块旧木板在我们的草地上搁浅了,对我们而言,它现在的价值是刚被伐好放在贮木场那会儿的两倍。每块旧木板都有自己独特的故事,而这故事通常不为人所知,但我们可以从木材的种类、尺寸、钉子、螺钉、油漆,以及木板是否上过最后一道漆,是否磨损或腐朽等方面猜测。人们甚至可以从它边缘和末端在沙洲上磨损的状况,猜出它在过去年月里曾几度受到过大水的冲蚀。
我们的木柴垛全都是从河里搜集而来的,这样,它便不仅是某个个人劳作的记录,还是上游农场和木场里的人们努力奋斗的史诗。尽管老木板的自传还没有在大学校园里作为文学被讲授,但是河岸边的任何一座农场都是一家“图书馆”,使用锤子和锯子的人可以在这里惬意地阅读。每次河流涨潮,都会让“馆藏”增加一些。
孤独有不同的程度和种类。湖中的一座孤岛是一种孤独,但湖上有船,就会有人来此造访;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是另一种孤独,但大多数山峰都有小径,有小径就有游客。我不知道有哪一种孤独可以和春天洪水带来的孤守相比。大雁也不知道,即使它见过更多种类的孤独。
我们坐在小山上一朵刚盛开的银莲花旁,望着雁儿飞过,看着我们走过的路慢慢地被水淹没,我断定(内心喜悦不露声色地断定):至少在这天,只有鲤鱼有资格谈论来来往往的交通问题。
葶苈
从现在开始的几个星期之内,葶苈(draba)'9'——具有最小花蕾的开花植物,会以小小的花朵来点缀这片沙漠。
对春天有所期待且趾高气扬的人,是不会看到像葶苈这般渺小的东西的。对春天不报希望、垂头丧气的人,往往脚踩葶苈却浑然不知。只有趴在泥土里寻找春天的人,才会发现到处都有葶苈的踪迹。
葶苈并无太多的所求,哪怕是一点点的温暖与舒适。它生存的环境无人问津。在植物学的书籍里对它的描述很少,即使有也只是三两行匆匆带过,更不会为它附上插图或照片。贫瘠的沙土,微弱的阳光无法让葶苈长得更大、更好。毕竟,葶苈还算不上春之花,仅仅是对希望的补给。
葶苈不会令人心动。要说有香气,也会被阵阵微风吹散。它的颜色是很朴素的白色,叶子上有一层明显的绒毛。它太小了,不足以成为食物,也不是诗人歌咏的对象。曾经有植物学家给它起过一个拉丁文的名字,但后来就把它忘记了。总之,它无足轻重,只是一种又快又好地完成了自己使命的微小植物而已。
大果栎
在学校,孩子们投票选州鸟、州花或州树时,并不是在做什么决定,而是对历史进行认可。当大草原的草先行占据了南威斯康星地区时,历史就让大果栎成了这里的特色树种。它是唯一能在草原大火中存活下来的树种。
你可曾有过疑问,为什么整棵大果栎上都覆盖着又厚又结实的、很有韧性的树皮,连最小的枝条也是如此呢?这层皮其实是一副盔甲。大果栎是森林在扩张入侵时派遣去攻击草原的装甲部队,它们必须和大火对阵。每年四月,在新生的绿草覆盖草原使其无法燃烧之前,野火在这片土地上肆虐,能幸存下来的只有树皮长得足够厚、不会被烧焦的老树。这些树大多数是大果栎。拓荒者所说的“栎树空地”指的就是那些稀疏的老栎树林。
工程师们并未找到绝缘材料,他们从这些草原征战的“老兵”身上学到了如何制作这种材料。而植物学家足可以对那场打了两万年的战争研究很长时间,战争的痕迹则记录在埋藏于泥土中的花粉颗粒里,停留在当时被扣留在“后方”并被遗忘在那儿的残留植物里。根据记载,森林的阵线曾经退到苏必利尔湖,也曾向南大范围推进。森林一度南进甚远,结果在威斯康星州南部边界甚至更南的地方,出现了云杉和其他一些充当“卫士”的树种。在这一区域的所有泥炭沼的某一层中,都出现了云杉花粉。但森林和草原之间的战线大致就处于现在的位置,而战争的最终结果是胜负难分的平局。
草原和森林之间的战争会出现这种结果,原因之一就是它们的一些同盟者先支持了一方,而后又反过来支持了另一方。比如,兔子和田鼠在夏天蚕食整个草原绿油油的青草,到了冬天又啃食大火中幸存的橡树幼苗的树皮;松鼠在秋天播撒橡子,但在别的季节里又会吃掉这些果实;金龟子在幼虫期会破坏草原的草皮,到了成虫期则会毁掉橡树的树叶。这些盟友们左右摇摆的结果就是,在我们今天的地图上,出现了这样一幅斑斓艳丽且极具装饰性的草原与森林的分布图。
乔纳森·卡弗'10'曾给我们留下过一段关于前殖民时期大草原边界的生动写照。1763年10月10日,他游历了蓝丘,即丹恩郡西南角上的一群高山(现在是茂密的深林)。他写道:
我登上最高的一座山峰,眺望广袤的乡野。在绵延数英里的范围内,除了更低些的群山之外什么也看不到。远远望去,这些山即使有茂密的树木,也像一个个圆锥形草堆,覆盖山谷的只有一些山核桃林和矮小的橡树。
19世纪40年代,一种新来的动物介入了草原之战,那就是拓荒者,尽管他们并非刻意参战。他们耕耘了足够多的田地,因而使草原失去了古老的盟友——火。于是,橡树幼苗轻而易举地大批越过草原,曾经是大草原的地区变成了种植林木的农场。如果你对这个故事有所怀疑,可以在南威斯康星的任何一个山脊林场数一数树桩上的年轮。除了最老的树以外,其他树木的年代都可上溯到19世纪五六十年代,正是从那个时期开始,草原大火不再燃烧。
在这一时期,新生树林战胜了古老的草原,一丛丛树苗填满了栎树林中的空地。约翰·缪尔正是这期间在马凯特郡长大的,他在《少年与青春》一书中回忆道:
在伊利诺斯和威斯康星大草原肥沃的土地上,生长着又高又茂密的草,这为草原野火提供了条件,导致树木难以在草原上生存。如果没有火,作为此地一大特色的茂盛草原就会被浓密的树林所取代。一旦栎树空地形成,农场主就会想法预防草原大火的发生,而残留地下的树根会长大,并形成无法通行的茂密树林,那些沐浴着阳光的栎树空地也就消失了。
因此,拥有一棵大果栎的人所拥有的远远不止是一棵大树,而是一座史料图书馆,或是那不断上演进化戏剧的剧场里的保留座位。在有洞察力的人看来,他的农场贴满了草原战争的徽章和标记。
空中之舞
在拥有这座农场两年后我才发现,四月和五月的每个傍晚,在我的树林上空都会上演空中舞蹈。自从有了这一发现,我和家人就一直不愿错过任何一场演出。
在四月第一个温暖的傍晚,六点五十分,表演准时开场。此后的每天,大幕拉开的时间都要比前一天晚一分钟,一直到六月一日,那天的表演将在傍晚七点五十分开始。这种形式的变化出于一种炫耀的需求,因为舞者要求与0。05英尺烛光'11'亮度丝毫不差的光线以保持浪漫的效果。观众不能迟到,只要静静地坐在那儿,否则舞者就会气冲冲地飞走。
和开场时间一样,舞者对舞台的形式、规格同样有着严格的要求。舞台必须是林中或灌木丛中开阔的圆形“剧场”,中心必须有一处长着苔藓的地方、一片不毛的沙地、一块露出地面的光秃秃的岩石,或者一条空旷的林间小路。雄丘鹬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在旷野中进行“舞蹈秀”呢,最初这令我感到迷惑,但现在我想原因在于它的腿。丘鹬的腿很短,它要想昂首阔步潇洒于这浓密的草丛间,还真非易事,更难得到它心仪女士的回眸。我的农场上的丘鹬比大多数农场里的多,其原因是我这里有更多长着苔藓的沙地,这些沙地太贫瘠了,根本长不出草来。
了解了时间和地点后,你就可以坐到舞台东面的灌木丛下等候,在夕阳映衬下守候着丘鹬出场的那一刻。当它从邻近的某个树丛低低飞过来,落在光秃的苔藓上时,演出的序曲就奏响了。曲调是每隔两秒钟发出的“嘭嚓”声,听起来古怪沙哑,很像夏天里夜鹰的啼叫。
“嘭嚓”的声音戛然而止,鸟儿遂拍打着翅膀,绕着大圈盘旋着飞向高空,并发出有乐感的“嘁喳”声。它越飞越高,盘旋的幅度越来越陡,身形越来越小,而“嘁喳”声则越来越响亮,直到它飘动的身姿在空中变成一个小点。然后它又像一架急坠的飞机一样,在毫无预示的情况下直降下来,并在空中发出温柔、清凉的颤音。这声音如此轻柔凄美,就连三月蓝鸲也会羡慕不已。在离地几英尺的地方它又开始平飞,慢慢落回到它表演“嘭嚓”序曲的地方,而且通常不偏不斜地落在它开始表演的那一地点,并重新发出“嘭嚓”的声音。
天色很快就暗下来,很难再看清地面上的丘鹬,但是你可以借着暮色连续一小时观看它在空中的飞翔。演出的持续时间通常也是一小时,然而在明月高照的夜晚,演出可以继续,也可能会间歇一段后再继续,就这样月光会陪着我们一起欣赏下去。
随着天光破晓,前一夜的演出过程会重新演绎。在四月初,演出的落幕时间是清晨五点十五分,此后每天都要提前两分钟落幕。直到六月,全年演出的结束时间是在凌晨三点十五分。为何会出现这种出演与落幕时间的差异呢?唉,我想即便是浪漫也会有疲惫的时候,因为在黎明,空中舞蹈结束时所要求的光线强度,只有在傍晚舞蹈开始时所要求的光线的五分之一。
或许是一种幸运,不论人们怎样全心研究树林与草地中上演的数百种小戏剧,都无法完全知晓任何一出戏的所有重要事实。关于空中之舞,我仍不清楚的是,母丘鹬到底在哪儿?如果她也参与演出,那她的角色又是什么?我经常看见两只丘鹬一起出现在丘鹬奏响“嘭嚓”舞曲的地方,它们有时还会一起飞翔,但从未见过两只丘鹬一起“嘭嚓”。那第二只鸟究竟是只雌鸟,还是与之竞争的情敌呢?
另一件让人困惑的事情是,丘鹬那动听的“嘁喳”声究竟是它声带发出的,还是纯机械性质的声音?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