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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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温情过多地分给了我。K也心平气和的,并没显出多不高兴的样子。我心里暗暗地对他奏起了凯歌。
不久,夏天过去了。从九月中旬起,我们又得到学校去上课了。由于各自的时间关系,我和K出进门又有了早晚的不同。我比K晚归的日子,一个星期有三次。可是,无论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在K的房间里见到过小姐的身影。K依然抬起眼睛对我机械地重复着:‘刚回来么?’我的点头,也几乎和机械一样简单而无意义。
大约是十月中旬的一天,我睡懒觉起迟了,穿着和服就慌慌张张往学校跑。因为来不及换鞋子,系高腰皮鞋的鞋带,我趿拉着草鞋就跑了出去。那天,按课程表是应该我比K先回家的。因此我一回来就哗啦一声打开了房门,接着耳边传来本以为没在家的K的说话声,同时响起了小姐的笑声。因为我没穿平时那双费事的鞋子,所以马上走进房门打开隔壁的隔扇。我看见了一如往常坐在桌前的K,但是小姐已经不在这里了,只见到她那好象刚从K的房间里逃去似的背影一闪。我问K,怎么回来这么早。他说心情不好,回来休息一下。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就那么坐下来,不一会儿,小姐来送茶。这时她才对我招呼一声回来啦?我不是那种乖巧人会笑着问她刚才为什么跑了,却不知怎地心里总是惦记着那件事。小姐马上离开这里,沿着走廊向对面去了。但是,她停在K的房前,家里外头地、三言两语地说着好象是刚才没说完的话。因为我没听见前面的,所以也不知说的什么。
过了几天,小姐的神态渐渐变得坦然了。即使我和K都在家的时候,她也常常走到K房前的廊子上,叫着他的名字,然后从容地走进去。当然无非是送信件或送洗好的衣服之类的事情。这种往来在同住一宅的两个人的关系上,大概是无可非议的吧。但是,在强烈地想独占小姐的我看来,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把它看成是无可非议的。有时我甚至觉得小姐似乎在故意回避我,不到我房里来,专去K的房间。也许你会问,那为什么不让K搬出去呢?然而,如果这样做,我硬把K拉来的主旨就站不住了。我不能这样做。
三十三
“那是寒冷的十一月下雨天的事。我穿着淋湿的大衣,一如往常穿过蒟蒻阎魔堂(注:在东京都文京区初音町的源觉寺内,因供奉蒟蒻得名),走上狭窄的坡路回到家里。K的房间没有人,可火盆里却温暖地燃着新添的火种。我也想赶快在红炭上烤烤冰凉的手,便急忙打开自己房间的隔扇门。但是,我的火盆里只有一堆冰冷的白灰,连火种都灭了。我立刻不痛快起来。
这时候,听到我的脚步声走来的是夫人。她见我一声不吭地站在屋子正中间,便爱怜地帮我脱下大衣,换上和服。随后听我说冷,又赶紧从外间把K的火盆搬进来。我问K已经回来了么?她答道回来又出去了。那天按理说也是K比我晚归的日子,所以我又有点犯嘀咕了。夫人推测说大概是有什么事吧。
我坐下来看了一会儿书。家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人的说话声,我直觉得这初冬的寒冷和静寂,仿佛要渗进我的身体里了。我马上扣上书站起来,突然想到热闹的地方走走。雨仿佛刚住,天空仍然冰冷得铅一般沉重。我怕雨再下,便掮着伞,沿着炮兵工厂的后墙走下东坡。那时候路面还没有展开,坡度比现在陡得多,狭窄的小路也没有那么直。而且一走下坡底,南面有高楼阻塞,雨水排不出去,路面上泥泞不堪。特别是走过狭石桥去柳町的路上,泥泞得更厉害。就是穿了高齿木屐或长筒靴也不能随便乱走。行人们都在道路中央,小心翼翼地沿着泥浆自然分开的一条狭路上行走。这条狭路只有一、二尺宽,就如同踩在自然铺在路上的一条窄带上往前走似的,行人们排成一队慢慢行走。我正是在这条窄带上同K相遇的。我只顾注意脚下,甚至同他走了个对面还没有发现他。因为前面突然挡住,我偶然抬起眼时才看见K站在这里。我问他上哪儿去了,他只说到那边去了一下。他回答的语气仍同往常一样带答不理的。我们在这条窄带上错过身,接着,我看见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因为我眼睛近视,一直没有看清楚,可是让过K之后,一见那女人的脸,她就是家里的小姐呵!我大吃一惊。小姐略微有些脸红,向我问了声好。那时候女人的发型跟现在不同,还没有出现厢发(注:一种前发、鬓发连起的女西式发型),而是把头发象蛇一样盘在头上的。我呆呆地望着小姐的头,突然发现总得有一方要让路,便一狠心把一只脚踩在泥里,留出比较容易通过的地方,让她过去了。
随后我来到柳町大街。然而,却不知道上哪儿去好了,好象去哪儿也没意思。于是,我也不管身上会不会溅泥,便胡乱地在泥泞中走了起来,过不多会儿就回家去了。
三十四
“我问K是不是同小姐一起出去的。K说不是,是在真砂町偶然相遇,一起搭伴回来的。我不能再问下去了。但是吃饭的时候,我又向小姐提出同样的问题。于是她又作出我一向讨厌的笑容,说上哪儿去了?你猜猜看。那时我是个急脾气,给年轻女人这样作弄,马上生气了。但在饭桌旁能察觉到的,只有夫人一个人,K仍然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简直无从分辨小姐的这种神态是有意造作的,还是出于无知天真。在年轻女子中她算是个善于思索的女子,但是,那种令我所讨厌的年轻女人的共同特点,我也并不是没有想到。然而这种讨厌却是从K来到这里之后,才在我眼里出现的。这应该归结于我对K的嫉妒呢?还是应该看做小姐对我耍弄的花招呢?我真有点茫然。至今我也决不想否认我那时的嫉妒心。经过多次反复,我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感情在爱情当中的作用。而且从第三者来看,这种感情几乎总是在无聊的琐事中得势的。这是另外一个问题,然而这种嫉妒不正是爱情的一个侧面吗?结婚以后,我觉得这种感情渐渐淡薄下来,但是,爱情也决不象以前那样强烈了。
我曾思量着,要不要把自己一直犹豫不决的内心,一下子倾诉给对方?我说的对方并非指小姐,而是夫人。我曾想过,是不是干脆同夫人开诚布公地说把小姐嫁给我吧。但是,我虽然下了这样的决心,却又一天天拖延下去。说起来,我真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就算这样倒也罢了,然而真正阻碍我前进的,并不是由于我缺乏胆量,而是由于在K没来的时候,我怕上人家的圈套,忍耐压抑着我,不能往前迈一步。K来以后,我又疑心小姐是否对K有意,这种疑虑不断地纠缠着我。我下了决心,倘若小姐真正倾心的是K,而不是我,那么这样的爱情便没有提出的价值了。丢脸跟痛苦是略有不同的。一方无论怎样想,如果另一方向她意中的别人暗送秋波,我是不愿意同这种女人在一起的。世上也确有一种人,不顾人家愿不愿意,硬是娶了自己喜爱的女人而沾沾自喜。当时我认为这种人不是比我们更诡谲的人,便是根本不懂得爱的蠢货。其实一旦成了亲,便一切都会平息了。连这么明显的道理我都不能理解,真是头脑发热。总之,我是个极高尚的爱情的理论家,而同时又是个最迂腐的爱情的实践者。
在长时期接触中,也本来常常有直接向关键的小姐表白自己心事的机会的,但是我都故意回避了。那时候我顽固地认为在日本人的习惯中,是不能允许这种事的,但是,决不能说只是它束缚了我。我深信:日本人,特别是日本年轻女子在这种场合下,都是缺乏不顾对方就公开表达自己心事的勇气的。
三十五
“这些原因使我木然呆立,丝毫动弹不得。大概常有这样的情况吧,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睡午觉,醒来时周围的一切虽然看得清清楚楚,而手脚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我就常常感到这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痛苦。
不久,过了年到了春天。有一天,夫人对K说,找几个朋友来玩纸牌吧。K马上回答说,一个朋友也没有。夫人听了很惊讶。是的,能跟K称得上朋友的人,一个也没有。在街上相遇打招呼的倒有一些,不过他们根本还称不上是玩纸牌的朋友。夫人反转来对我说,是不把我认识的人请来。可是很遗憾,我也没有玩这种快活游戏的心思,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便把这事丢在脑后了。但是到了晚上,K和我还是硬给小姐拉了出来。没有什么客人来,玩纸牌的就是家里这几个人,所以显得很清静。而且K不会玩这种牌,简直同看热闹一样。我问K到底会不会,‘百人一首’(注:在一百名和歌诗人中,取每人一首和歌所做成的纸牌),他说不大会。大概是小姐听了我的话,以为我看不起K吧,就明显地站在K的一边。后来两个人几乎成了一伙,故意同我对抗起来。这样下去我也许就要跟他们争吵起来。幸而K的神情始终如一,没有露出一点得意的样子,我才算圆满地对付下这场游戏。
大约是以后过了两三天,夫人和小姐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到住在市谷的亲戚家去。那时K和我还没有开学,便留下来看家。我既不愿意看书,也不想出去散步,只是漠然地将双肘抵在火盆边上托着腮,呆呆地遐想。邻室的K也一声不响。屋子里静得双方都不知是否有人。这种情况在我们之间已是不足为奇的了,因此我也没有特别在意。
十点左右,K忽然打开隔壁的隔扇,同我对视着。他站在门槛上问我在想什么。我本来什么也没想,如果说想了,也许便是同往常一样,在想小姐吧。想小姐那是当然的,也会想到夫人,可是近来K好象一个无法摆脱的人一样,总在我的脑际萦回,使这个问题变得复杂了。我同他对视着,虽然以前一直朦胧地觉得他似乎是个障碍,但又分明不能这样回答。我依然默默地望着他的脸。这时,他索性走进来坐在我的火盆前。我赶忙从火盆上放下双肘,把火盆向K那边稍微推了推。
接着他的话跟以往不同了。他问夫人和小姐到市谷的什么人家去了。我说大概是婶母家。他又问婶母是什么人。我依然告诉他说:是位军人的家眷。于是他又问女人拜年大多是在正月十五之后,怎么这么早就去了?我只能回答道,我也不知为什么。
三十六
“K一个劲儿地问夫人和小姐,一直问到我也无法回答。我觉得厌烦,却更觉得奇怪。当我想起以前谈话总是由我提起她们那时的他时,我就无论如何不能不注意到他的样子变了。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今天为什么尽谈这些事呢?那时,他突然沉默了。但是我注意到他双唇紧闭的肌肉,似乎颤动起来。他本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且有个毛病,平时一要说什么,嘴唇总先不由自主地抽搐着。仿佛他的嘴唇在故意反抗他的意志,不肯轻易打开,连他那语言的分量也给封闭了似的。然而,一旦声音破口而出,就比一般人倍加有力。
看了一阵他的嘴唇,我马上察觉到他又要说什么了。但这是否就是当真的有什么准备么,我却没有一点预感。因此我惊呆了。请你想象一下当从他那笨重的嘴里,吐露出他对小姐难舍难离的爱情时的我吧。他的魔棒一下子好象把我打成了化石,我连蠕动嘴唇的功能都没有了。
那时我简直恐惧成了一团,或者说,痛苦成了一团。总之我凝固成一团。从头顶到脚底,突然象岩石或钢铁一般坚硬起来,甚至连呼吸的弹性也没有了。幸而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凝固瞬间之后我又恢复了常态。于是我马上又想到,糟了,给他抢在前头了。
但是,我一点没想到眼下应该怎么办,大概是没有思考的余地了吧。我呆呆地忍受着腋下难闻的汗水湿透了衬衣,一动不动。而这时的K却不住地打开象往常那样沉重的嘴巴,断断续续地倾诉着自己的内心。我痛苦极了。我觉得那痛苦的表情一定象一张很大的广告,用清晰的文字贴在我的脸上了。K无论如何是不会看不到的,但他可能把一切精力都集中在自己的事情上了吧,便无暇留意我的表情。他的自白从始至终贯穿着同样的语调,凝重、迟钝,给我一种不可轻易动摇的感觉。我的心一半在听他自白,而另一半却不断为怎么办的焦虑所扰乱。详细的内容几乎一点也没有听到,但从他的口里吐出的语调却在我胸中激荡着。因此我不仅如方才说的那样痛苦,还时时感到一种恐惧。也就是说对方比自己强的这种恐惧的念头,开始在我心里萌发了。
K的倾诉大致说完时,我什么也说不出了。我也要在他面前作同样的表白呢,还是不表白的好?我并非在为盘算这种利害关系而沉默。只是什么也说不出,而且也不想说。
吃午饭的时候,K和我相对而坐。由女佣人伺候我们。我还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