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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心-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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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简而言之,叔叔骗走了我的财产。在我去东京的三年之间,他轻而易举地便到了手。我坦然地把一切委托给叔叔,在世人看来,真是个大傻瓜。但是,若从更高的意义来说,或许也可以说我是个纯洁可敬的人吧。我回顾那时的自己,一想到人为什么不是生来就坏的,便对自己过于正直悔恨不已。然而,我又多么想再一次按自己本来的面目活下去呵!请记住,你所认识的我,是已经被尘垢玷污之后的我。如果可以把玷污多年的人称为先辈,那么我就确是你的先辈吧。
倘若我按照叔叔的要求同他的女儿结了婚,那么结果当真会在物质方面对我有利吗?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叔叔是耍手腕,硬要把女儿强加给我的。他向我提出婚姻问题,哪里是出于,便利两家的善意,简直是卑鄙的利欲心的驱使。我觉得我只是不爱堂妹,并不是厌恶她。过后想来,拒绝了婚事对我总还是愉快的。也许被欺骗的无论哪一方都是一样的。但是,若从被欺骗的人来说,从没娶堂妹,没能迁就他们的意图来说,我毕竟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做了。然而这几乎是不足挂齿的小事,特别在毫无关系的你看来,一定觉得我固执得有些愚蠢吧。
在我和叔叔之间,其他亲戚也介入了。这些亲戚我全不信任。不仅不信任,索性是敌视的。我在发觉叔叔欺骗我的同时,认定他们也必然不怀好意。我所想到的是,就连父亲那么称赞的叔叔尚且如此,何况他们呢!
但是,他们还是为我解决了归我所有的一切。然而要按钱核算,却比我预想的少多了。我只有两个办法。一是默默地忍受,一是到法院去告叔叔。我气愤极了,却又犹豫不决。若要打官司,我又担心得花费很长时间。我正在求学期间,作为学生,失去宝贵的学习时间将是痛苦不堪的。我权衡了一番之后,便请住在城里的中学时的朋友,把我接受的家产全都变卖成现钱。他劝我不这样做为好,但是我没有听。那时我下了决心:永远离开故乡,誓不再跟叔叔见面。
我在离开故乡之前,又到父母的坟前去了一回。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的墓。大概永远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我的老朋友照我的要求办了。不过,那是我到东京过了很久之后的事。想在乡下卖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一旦给人家发现短处,便要打许多折扣,所以我实际所得到的金额,同时价相比亏了许多。坦白地说,我的财产只有我离家时身边带的若干公债,和后来这位朋友送来的钱。作为父母的遗产,一定比原来少得多。而且这又不是我甘愿减少的,因此心情越发郁闷。但是,对于一个学生的生活来说,那也足够了。说实在的,以后我连这些钱的利息的一半也没用完。我这阔绰的学生生活,却把我拖进了做梦也想不到的境地里。

十

“用钱不受拘束,我就想搬出乱哄哄的宿舍,建上一所家。但是,这样一来便有添置家具的麻烦,也须雇个帮忙的婆子,而且这个婆子还得正直,即使我不在家也无需担心才行。由于这些原故,要真这样做起来,又似乎觉得希望不大。有一天,我不由地想到,何不找间房子呵。于是一边散步,一边从本乡台①西下顺着小石川② 的坡路,径直往传通院③方向去。通了电车之后,这一带已经面目一新。而那时候,左边是炮兵工厂的土墙,右边是一片既不象平原又不象丘陵的空地,遍地野草丛生。我站在草丛中,漫不经心地眺望着前面的山崖。至今那景色依然不坏。不过那时,西面又有迥然不同的趣味。单是那一望无际的绿树浓荫,就足以使人心静神安。我忽然想到这一带说不定会有合适的房子,便马上穿过草原,沿着小径向北走去。那时街道还没有建好,那一带乱糟糟的房舍很脏。我穿过空场,拐过小巷,信步闲走。后来,我向粗点心铺的老板娘打听,这一带是否有舒适的出租房。‘是这样’,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出租房有是有……’仿佛想不起来的样子。我大失所望,正准备回去时,她又问道:‘普通公寓行不行?’我略微活动了一下心眼,心想一个人住在清静的普通公寓里,省去持家的麻烦倒也不错。于是便在这家点心铺里坐下来,请她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据老板娘说,那家住的是军人的家属,直接了当地说,就是遗族。总之,主人是在日清战争(即中日甲午战争(18941895))时死去的。大约一年前,她们住在市谷的士官学校附近。因为有马厩,房子又太空旷,便卖掉了它搬到这里来了。可是家里人口少,非常冷清,便托付她,若有合适的人请帮个忙。我从老板娘那里还得知,那家除了孀妇、一个独生女儿和女佣人之外,再没有别人。我心中暗想,只要清静就行。可是又担心,象我这样的一个人,去了会不会因为一个不知底细的学生之故而立刻被拒之门外?我甚至想作罢。然而,我虽然是个学生,衣着却不那么寒怆,而且还戴着一顶大学帽子。你会笑我吧,要说戴大学生帽又怎么样?可是那时候的大学生跟现在不同,在社会上颇有信誉。我在那种场合对四角帽,可真有一种自信。于是我按照点心铺老板娘的指教,没经任何介绍,便去访问那位军人的遗族。
我见到那位孀妇,说明了来意。她问了我的身世、学校、专业等等许多问题,然后,可能有了足以放心的把握了吧。当时她就对我说,什么时候搬来都可以。这位孀妇真是个正直而爽快的人。我钦佩地想:军人的妻子都是这样的么?我又钦佩又惊讶,简直猜不透,这样性格的人怎么还会寂寞。

十一

“我很快就搬进了这家,租了头一次来时同孀妇谈话的房间。这是宅中最好的一间房子。因为那时本乡台一带正稀稀落落地也盖起一些高等公寓式的住宅,所以我知道,作为一个学生,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房间。我成了这所房子的主人。我的房子要比他们的漂亮多了。刚搬来时我还觉得,一个学生住得这样好有点过于奢侈。
在八张草席大的房间里,壁龛横侧有交错的搁板,走廊对面一侧有一间壁橱。虽然没有一扇窗子,可是明亮的阳光却能充分照到朝南的走廊上。
我搬来的那天,看见房间里的壁龛上摆着插花,和一张戳放在花旁的琴。花和琴我都不喜欢。我自幼是在嗜好诗书、烹茶的父亲身边长大的,所以从孩子时便有中国式的风雅情趣。也许是为此吧,不知不觉养成一种蔑视这种艳丽装饰的习性。
我父亲在世时收集的家具古董,大部分都被叔叔糟蹋了。不过,多少还留下一点儿,我离开故乡时,全寄存在中学时代的朋友那儿,只在其中拣出四、五幅有趣的,没作任何包装便塞在行李底下了。刚搬来时,我准备拿出来挂在壁龛里欣赏的。可是,一看见这琴和插花,我突然失去了勇气。后来当我听说,最初这花是特意为我而插的,不由得心中暗暗苦笑起来。琴却是以前就放在这里的,可能因为没有适当的地方,只好戳在这儿。
这样一说,你的心头会自然地掠过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吧。我从没搬来的时候,就已经动了这样的好奇心。不知是这种邪念预先就破坏了我的自然,还是我不善交际,我头一次遇见这位小姐时慌慌张张地打了一个招呼。她也羞红了双颊。
以前,我是从孀妇的风度和神态来推想这位小姐的一切的。然而,我的想象对她来说并不是很有利的。既然军人的妻子是这样,那么她的女儿也一定如此。我的推测便按着这个逻辑不断推理下去,但是,在见到小姐的一瞬间,这类猜想就全都推翻了。一股从未体味过的异性的芳香,清新地沁入我的头脑中。于是我对壁龛正中的插花也不觉得讨厌,同一壁龛里戳着的琴也不觉得碍眼了。
那花按照规律,一到凋谢的时候便换了新的。琴也常常给拿到走廊拐角斜对面的房间去。我在自己的屋子里,坐在桌前双手托腮,听着琴声。琴弹的好坏,我不大在行,但听不出复杂的手法,便觉得算不上好的,也许就跟她插花的水平差不多吧。赏花我还是颇有眼力的,她决算不上高明。
尽管如此,各式各样的花仍然毫无羞色地装饰着我的壁龛。插花的方式却总是一样,而且花瓶也从没有变换过。可是音乐比插花就更糟了。只听琴弦噗啦、噗啦地响着,简直听不出什么旋律。也不是没有歌声,简直如耳语一般小声哼着,而且一声喝斥便无声无息了。
当我高兴地望着这拙劣的插花时,首先听到的便是那琴声。

十二

“我离开故乡时,已经感到厌世了。那时,似乎人不可信的观念已经渗进了我的骨髓。我仿佛觉得我所敌视的叔叔、婶母和其他亲戚,简直就是人类的代表。甚至在火车上也用这种眼光观察着邻座,有时他们跟我拉话,我反而更加警惕。我的心是阴郁的,常常象吞了铅似的痛苦不堪。因而我的神经正如刚才所说,就变得越发敏感起来。
我认为到东京后之所以想搬出宿舍,这也仿佛是主要的原因。虽说因有了花钱的便利,才想另立门户,这么说当然顺理成章,但若按从前的我来说,即便手里有钱,也不会找这样的麻烦吧。
我搬到小石川以后,这种紧张的心情也没能得到一点宽松。我那惶惑不安地四顾的样子,真叫我自惭形秽。奇怪的是,好动的只是我的大脑和眼睛,而嘴巴却正相反,越来越缄默了。我常常一声不响地坐在桌前,猫儿似的观察着这个家庭。时时对她们保持着高度警惕,而为此又常常感到内疚。我觉得我象个不偷东西的小偷,连自己也在憎恶自己。
你一定会觉得奇怪吧。那我怎么还会有喜欢小姐的余地呢?怎么还能有工夫愉悦地欣赏她那拙劣的插花呢?同样的,怎么还会有心倾听她那单调的琴声呢?你这样质问时,我只能说这两方面都是事实。因此,除了把事实告诉你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你是个有头脑的人,你可以作任何解释。我在这里只想补充一句话:总之,在金钱上我怀疑人类,但是在爱情方面,却不怀疑。所以,尽管旁人看来奇怪,自己也觉得解释不通,然而却在我胸中平静地并存着。
我常常把孀妇称作夫人,下面就直接称作夫人吧。她赞许我是个沉静的老实人,又夸我很知道用功。然而,对于我那不安的眼神和惶惑不安的样子,她却绝口不提。不知是她没有发觉,还是不好意思,总之仿佛她根本没有理会。不仅如此,有时还说我很大方,说话的口气似乎也很尊敬我似的。那时我这老实人不觉有些脸红,赶忙否认对方的话。于是夫人认真地解释道:‘你这样说,是因为你自己感觉不到。’起初,她似乎并没打算收留我这样的学生作房客,而想把房子租给在官署做事的那类人,才委托街坊去介绍的。大概以前夫人头脑中有些成见,觉得那些人是由于薪水低才不得不住普通公寓的。她把心中想象的,这种房客同我作了比较之后,才夸我大方的。是的,如果同那些节衣缩食的人相比,也许在花钱方面我是大方的。但是,那并非秉性问题,它对我的内心世界,几乎毫不相干。夫人只是凭着女人的本能来推量我的整个为人,才这样说的。

十三

“夫人的这种态度,自然影响了我的心情。没过多久,我的眼睛不象以前那样猜疑了。似乎我的心也在这里坦然地平静下来。总之,夫人和家里人根本没有理会我那乖僻的眼神和疑虑深重的样子,便给了我很大慰藉。由于我的神经没有得到对方相应的反射,所以便逐渐平静下来了。
我觉得夫人是个明事理的人,才故意这般对待我的。也许如她所说,真的把我看作是一个大方的人。或许是我小器的地方只在头脑中,并没有表露出来,所以说不定还是她被蒙蔽了。
随着心境的平复,我渐渐同她们接近起来,甚至能同夫人和小姐开开玩笑了。有时候她们请我到她们屋里喝茶,也有时候我晚上买了点心,请她们到我这里来。我忽然觉得交际范围扩大了,为此我不知多少次浪费了宝贵的学习时间。可奇怪的是,我竟丝毫没有把这种妨碍当成负担。夫人本来就无事赋闲,小姐除了上学,还学习插花和弹琴。原以为她一定很忙,然而又意外地,似乎总有很多空余的时间。于是三个人一见面便凑在一起,闲聊着玩。
来叫我的大多是小姐。有时她走过廊子的拐角,站在我的房前,也有时她穿过茶室,从隔壁的隔扇上便能望见她的身影。她走到这里停一下,然后一定叫着我的名字,问道:‘在学习么?’那时我大多是把令人头痛的书摊在桌前,死盯着它,所以在旁人看去,一定象是很用功的样子。但是,说实在的,我并没有那样专心致志地学习。虽然目光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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