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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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益淡淡告诫其子:“国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节,乃以不能守身责一女子耶?”
轰然便是一败涂地尽失城池——我终究不是他的对手,割袍断义也不是他的对手。他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亦不是他想的那样。
家还是徒有虚名的家,国却是早就亡了。我倾尽妆奁之资献与南明朝廷,只盼能唤回东风。谦益不言,我亦不语。这是为国,还是为着陈子龙,他早已经不再问,我更不会再提。那个国寄托了我全部的信念,因为那曾是陈子龙的信念。那个国是我全部的过去,见证过我今生的唯一。
山河寂廖,残梦终醒,南明朝廷苟延残喘,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麻木的瞧着谦益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终于撒手人寰。
钱公子在灵前嚎啕痛哭,所有的人都是素白的衣衫,屋内皆是白汪汪的帷幕,四处挂着丧幡,我披在头上的孝布生硬摩挲在脸畔,粗糙如砾,我竟然没有哭。
钱家上下皆道我没有良心,谦益,你视我为至爱,我只能待你为知己。我终究是有负于你,这灵堂之上,连泪已干涸,半生就这样遥迢无望的去了。
那些旧日的诗句,还言犹在耳,你荫蔽了我半生,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现世安稳,你却撒手去了,抛下我继续留在这尘世受苦。
尸骨未寒,族人却已经寻上门来,挽了太叔公出来说话,言道钱家家产,不能再掌控于我手中。
家产?
我漠然望着披麻带孝的族人,他们如一群狼,眼里幽幽发着噬人的光芒。七嘴八舌搬出了祖宗家法,嘿,祖宗家法,甚至说我多年来并无生子,要撵我出门。太叔公坐在堂中上首的大圈椅上,只嘟噜噜抽着水烟,我突然微微有些眩晕。极小的时候院子里的妈妈也是抽这样的水烟,我在堂前咿呀学着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一个词转吐不过来,妈妈顺手用烟杆打过来,火辣辣得痛,却忍住不能吱一声,从头再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终究是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终于缓缓道:“太叔公,此事等过了头七,我请阖族公议就是了。”
太叔公慢条斯理的磕磕烟袋,说:“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只要今天大家说个齐全,也是个了结。”
我瞧着他泛着烟黄的牙,只是一阵恶心。
这样的腌臜气如何受得?
谦益,方知你素日里曾替我抵挡了多少风吹雨洗。我到底是负了你,如今难道竟保不住你身后这点产业?
我淡然道:“好极,就请太叔公宽坐,我命人去请阖族长辈,还有近支子侄们来公议。”回首便吩咐婢女,叫厨房预备素宴。
他们松了口气,大约没想到我如此知趣。
我走回房中,暗暗写了封书信,命人送与知县,再出来亲自执壶斟酒。
阖族人都放下心来,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孀妇,最后还不是任他们宰割?酒过三巡,我陪笑道:“众位侄子陪太叔公坐坐,我上去开箱子取地契帐簿。”
房里金碧箱笼,高柜抽斗,这一切,楼下那群人垂涎欲滴罢。我缓缓打开抽斗,一条长长的素色寒绢,轻盈若雪。轻轻抛过房顶的大梁。
谦益,我负你良多,今日便全还了你。
卧子,你答应过我,会来接我。
我派人寄与知县的信——夫君新丧,族人群哄,争分家产,迫死主母。
楼下酒宴正酣,那些人浑不知,一个也逃不了牢狱之灾。
唇边终于浮起一个浅淡笑颜。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如是……如是……
白月长长的睫毛如蝶翼忽闪,柔声问:“你为什么不去投胎转世?”
那声音却静默片刻,方道:“俗世纷扰,那一世我有如花之貌,林下之才,事国节烈之名,到头却只是枉然,何必再生受一番煎熬?为人其苦,不若为鬼。”
红云咭得一笑:“如今几百年过去了,情形可不一样了。”正说话间,忽见有人推门进来,白月小心将臂搁放回锦盒中,起身迎客。
却是一男一女,男的年可五十许,大热天里全身的名牌西服,粗肥的脖子上若不是系着领带,真叫人怀疑他是否还有脖子。女的却是韶龄妙女,身材妙曼,姿色过人。将嘴一撇娇嗔道:“答应人家买钻石,却带人来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
那男子道:“听人说这种地方才有好东西呢。”四面环顾,只见店堂洁净如茶舍,几把明代的鸡翅木椅,线条简洁明快。他伸手摸了摸那椅子,说:“好是好,就是样子太简单了点,要是雕上富贵牡丹,龙凤图案,这椅子就好看了。”
那女子在他臂上轻轻一拧:“这种地方的东西,全是些破破烂烂的老古董,只好配你们家那个黄脸婆吧,正好一样又旧又破。”一转脸却看到锦盒中的臂搁,咦了一声:“这个倒是真漂亮。”
“漂亮就买。”肥油的一张脸上绽出笑颜,趾高气昂问:“老板,多少钱?”
白月淡淡一笑,缓缓道:“前阵子拍的清乾隆粉彩御题诗文竹节臂搁,以71万元成交。这只是明代子岗所出的和阗白玉臂搁,曾为名妓柳如是所有,我们目前叫价210万人民币。”
红云好笑着瞧着对方瞠目结舌,从她手中接过了臂搁,轻轻放回锦盒中。笑得一脸灿烂如同窗外的阳光:“店小本薄,概不赊帐,请付现款或刷卡。”捉狭的挤一挤眼睛:“先生,要不要包起来?”
饶是白月,也忍俊不禁,微笑瞧着那两人急急仓惶离去。
红云扮个鬼脸:“他们两个怎么一幅活见鬼的样子?难不成他们和我们一样,异禀过人,可以瞧见这臂搁上的柳如是?”
臂搁上隐约传来一声轻笑,而后低低一声喟叹。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原来几百年过去,却原来情形亦不过如是罢。”
青衫磊落离歌黯
月亮又大又圆,每逢十五的时候,粼粼的月色倒映在湖面,湖畔的涵碧、探秋二楼桂华流瓦,如若浴在月光中的楚楚佳人。每逢此时,阿爹会命人放了小舟,伎者坐在舟首吹箫,箫声在月下更显宛转,而隔水听来,飘渺迥然如同仙乐。我不过陪阿爹吃一杯酒,伏在楼头看月,只觉得醺然欲醉。每逢此时,阿爹便会笑我:“南蛮子。”
哥哥也叫我“南蛮子”,这三个字可是骂人的话,我每每变了脸色就对他拳打脚踢。我的功夫虽然不好,可是绝不会吃亏,因为哥哥总不敢还手。可是阿爹叫我“南蛮子”,语气怅然而无奈,似带着一种宠溺。我从不对阿爹生气,因为朝中也有人暗讽阿爹是“南蛮子”。
因为阿爹对汉人的那些事儿都很精通,他会说汉话,写汉字,还会作诗。
我一点也不喜欢作诗,府里请过好几位老夫子来教我,都被我气跑了。
老夫子摇头晃脑的念:“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而我摇头晃脑的答:“老对少,拙对巧,腹饥对馋虫!”
老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一脸无辜看着他:“我饿了,我要吃点心!”
几次这么捣乱,老夫子再也教不下去,每每愤然辞馆:“学生才疏学浅,恐耽搁了小郡主前程,还请王爷另请高明!”
拂袖而去。
我躲在阿爹身后扮鬼脸。
阿爹倒从来没有骂过我,他待我总是和颜悦色,府里的人都知道,阿爹宠我宠得哪怕我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摘给我。
那时我也不过六七岁,夜里我喝得很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箫声萦耳犹未停歇。阁中却空无一人,阿爹不知去了哪里。那箫吹得真好听,我想着府里什么时候又来了新的伎者?
我起身四处寻找,箫声却不是从湖上传来。我推开窗子,抬头却远远望见涵碧楼顶,竟然有人坐在檐头吹着箫。
青衫磊落,月下分明。
原来是阿爹。
我从来不知道阿爹也会吹箫。
涵碧楼的飞檐,在月下如巨大的翼,而阿爹就坐在那一角翼尖,明亮的满月被他遮在身后。我看不清他的脸。而箫声凄清如水,似乎将眼前的一切渐渐浮起。
我大声叫:“阿爹!”
阿爹没有理我,我昏头涨脑,伏在那里听着箫声,渐渐又睡着了。
那之后我也再没见过阿爹吹箫,我一直疑心那夜是我记错了,又或者是喝醉了做梦。可是梦里那轮满月如此清晰,月光映着阿爹的影子,落落寂寥。
阿爹从来不是这样子,他统辖重兵,权倾朝野,连陛下都忌惮他三分。
有一回阿爹带我去围猎,我带着几个卫士追一只小鹿,一直追到了密林深处,却不料惊动了一头熊。那是头母熊,还带着幼崽,顿时狂性大发,一巴掌就将挡在我身前的卫士拍得脑浆迸裂。
我都吓得傻了,眼睁睁看着高大的巨兽伸着黑乎乎爪子又朝我拍过来。
“咄!”利箭破空的声音几乎是擦着我的耳畔过去,劲风竟令得脸颊隐隐生疼,我只觉得眼前血雾迸散,后面的连珠箭几乎是瞬息并发,那头熊最终咆哮着摔倒在我马前。
是阿爹赶过来救了我,大队的卫士此时才跟上来,阿爹摔下弓,远远就朝我张开双臂:“敏敏!”
我扑到阿爹怀里,才知道害怕。
后来那头熊的皮被剥下来,做成了熊皮褥子,就铺在我住的屋子里。
阿爹虽然射了十余支箭,却支支都攒在熊心窝处,整张褥子没有其它的箭洞,哥哥每次看到,都羡慕得要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练成和阿爹一样的箭法。”
天潢贵胄虽多,却难得有阿爹这样的盖世英雄,所以连陛下都如此倚重他,令他统领天下兵马。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独自坐在月下楼头,寂寞的吹着箫管?
我决意自己是记错了。
当我把第七个老夫子气走的时候,阿爹终于对我叹了口气:“你要是学不会作诗,我怎么向你娘交待呢?”
这是阿爹第一次提到我娘。
他有王妃侧妃,府里还有不少美貌的姬人,可我知道那些女人都不是我的娘。
我娘是个南蛮子。
哥哥第一次对我这样说的时候,我气得眼睛都红了,一把将他推进了湖里。阿爹自幼延请名师教我武学,哥哥虽然比我高,又比我力气大,可是竟不是我的对手。他不会游水,在水里呛得没顶,被府里的亲随卫士捞上来的时候,差点没被淹死。哥哥很讲义气,既没有向阿爹告状,从此也不再拿这种话惹我。
我不知道作诗和我娘有什么关系,可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阿爹的眼神那样伤心,我不愿意让阿爹觉得伤心。
阿爹又请了个老夫子,据说是什么博学鸿儒,学问特别的大,脾气特别的好,我不愿意再惹阿爹烦恼,所以老实跟着他念书本儿上的话。我的汉文突飞猛进,连律诗也能写得像模像样了,老夫子摇头晃脑的拈须微笑:“郡主天资聪颖,悟性极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成什么大器?我朝又没有八股科举,还学那些陈酸腐调作甚?
幸好我学会了作诗,阿爹就不再在读书上为难我,任由我成天带着人围猎游乐。自从那次遇熊之后,阿爹便将他身边箭法最好的八个卫士调给我驱使。这八个卫士都取的汉名,分别叫赵一伤,钱二败,孙三毁,李四摧,周五输,吴六破,郑七灭,王八衰。都不是什么好名字,我问过阿爹,他也只是笑了笑。
十四岁的时候我领着神箭八骑和梁王世子打了一架,梁王世子飞扬跋扈,贪财好色,竟在街头当众欺凌弱小,我一时看不过去,就出手多管闲事。虽然对方人多,可是我身边的八骑连珠箭发,逼得对方狼狈不堪,落荒而逃。没过几天梁王府里就遣人上门来,我和哥哥成天在外头跟人打架,阿爹见得惯了,并不当回事。谁知梁王此次竟然是遣人来替世子提亲,送走使者后哥哥偷偷溜到后面告诉了我,我立时就想要藏起双刀,打算去梁王府割掉那个胆大包天登徒子的耳朵。
哥哥急急拉住我:“阿爹托辞说你还太小,早把人拦回去了。”
还是阿爹知道心疼我。
那天晚上,我陪阿爹在湖畔听箫饮酒,阿爹没有提到这件事,不过他说:“你也长大啦,以后再在外面走动,还是穿男装吧。”
穿男装会少很多麻烦,阿爹慢慢的叹了口气,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转眼你都已经成大姑娘了。等你嫁了人,阿爹也就放心了。”
“我才不要嫁人呢。”不知为何我觉得好生难过:“我一辈子陪着阿爹。”
“瞎说,女孩子家哪有不嫁人的。”
“那些皇子、世子看着就讨厌,我才不要嫁给他们。”
阿爹哑然失色:“那你要嫁什么样的人?”
“我要嫁就嫁给盖世英雄,”我只觉得憧憬:“统领雄豪,莫敢不从。”
阿爹笑了笑,隔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望着湖边上迷朦的水雾,月色如乳白的轻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