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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曹禺传-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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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代会刚刚开过,他于9月21日,作为中华全国民主青年联合会的代表,出席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参加到迎接新中国成立的政治活动之中。大会于9月30日结束,他又被委派负责政协的对外文化工作,直到迎来了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大典。这使他沉浸在幸福和欢乐之中。他曾对赵浩生谈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心情:那真是高兴。知道国家站起来了,过去有自卑感,挨打挨惯了。过去,你看,就5月一个月里,就有多少国耻纪念日?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难过。我还赶上二十一条那件事,……唉,不快活的日子太多了,从1949年以后心里好过了。①他的心情是振奋的,由一个受着压抑的时代跨进了一个新生的时代,真好像从一个旧的世界走入一个新的世界。天天都是令人鼓舞的消息,时时都碰到新鲜的事物。他受到党和人民如此地厚爱和信赖,使他由内心产生一种献身给新中国伟大事业的热情和信念。

他的心是真诚的。他信任党,他愿意响应党的号召,接受领导上交给他的一切工作。他也很想把自己改造一番,去拥抱新的生活。在全国解放初期,除了忙于对外文化联络工作之外,他努力争取各种机会到工农兵中去,到火热的斗争中去。他去过工厂,去过农村。

1950年初,他同中央戏剧学院的同志们一起到北京一家私营工厂中去,和工人交朋友,同他们建立友谊。他还到过安徽省的农村,参加当地土地改革运动,也曾出现在治淮的工地上。在农村同农民同吃同住,使他进一步了解到中国农民的苦难生活以及分到土地的欢悦心情,看到农民为了“一定把淮河治好”那种惊天动地奋不顾身的劳动场面和劳动热情。如果说,写《原野》时,他主要还是根据他听到的故事,如今是直接体验到劳动人民的勤劳朴实的品德。他说:“在那短促的时间里,我曾有错误的认识,靠了群众的帮助,得到了及时的修正。”当然,他也很想搜集些创作素材进行创作,但是,他却不能深切地把握它:显然,他要创作反映新的生活的剧作,描写工农兵的形象,还需要长时间的摸索和积累,是不可一蹴而就的。面对着沸腾的生活,怎样着手新的创作,成为他的一个尖锐的课题。新的文艺方向,新的文学观念,他的文艺创作,该从哪儿起步呢?他在思考,他在探寻。

曹禺是从国统区来的作家中,最早的一个反省自我的作家,没有任何外界压力,也没有任何外力的敦促,是他主动地对旧作进行自我批判。他以极大的勇敢和热情,要把自己煮一遍,把“自己的作品在工农兵方向的X光线中照一照”,挖去自己“创作思想的脓疮”。1950年10月,在《文艺报》第3期上发表了《我对今后创作的初步认识》,在这篇真诚的自我剖析文字中,他把过去的剧作基本否定了。

他这样反躬自问:“我的作品对群众有好影响吗?真能引起若干进步的作用么?”他的回答是:“这是不尽然的。《雷雨》据说有些反封建的作用,老实讲,我对反封建的意义实在不甚了解。我的个人好恶,主观的臆断对现实下注解,做解释的工作,这充分显示作者的无知和粗心,不懂得向群众负责是如何重要。”在他看来,他的作品不但没起到进步作用,反而给读者和观众带来不良的影响。他说:“没有历史唯物论的基础,不明了祖国的革命动力,不分析社会的阶级性质,而冒然以所谓‘正义感’当做自己的思想支柱,这自然是非常幼稚,非常荒谬的。一个作家的错误看法,为害之甚并不限于自己,而是扩大漫延到看过这个戏的千百次演出的观众。最痛心的就在此。”他确实痛心疾首地悔恨旧作了。

他不但否定了“正义感”,而且否定了他曾怀着深恶痛绝的心情对罪恶旧社会的暴露。“我时常自足于‘大致不差’的道理,譬如在反动统治下,社会是黑暗的,我要狠狠地暴露它;人是不该剥削人的,我就恶恶地咒骂一顿。其实,这些‘大致不差’的道理,在实际写作中时常被我歪曲,有时还引出很差的道理。我用一切‘大致不差’的道理蒙蔽了自己,今日看来,客观效果上也蒙蔽了读者和观众。”在他的检查中,这种自疚自责,沉痛地向人民大众负荆请罪的心情,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他认为《雷雨》也歪曲了真实,“我把一些离奇的亲子关系纠缠一道,串上我从书本上得来的命运观念,于是悲天悯人的思想歪曲了真实,使一个可能有些社会意义的戏变了质,成为一个有落后倾向的剧本。这里没有阶级观点,看不见当时新兴的革命力量;一个很差的道理支持全剧的思想,《雷雨》的宿命观点,它模糊了周朴园所代表的阶级的必然毁灭。”这样,就把《雷雨》说得一无是处了。

而在他看来,《日出》并不比《雷雨》更好些:“我粗枝大叶地画出大鱼吃小鱼的现象,罗列若干残酷的事实,来说明这‘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社会是该推翻的。……但造成这些现象的基本原因,我没有挖。我忽略我们民族的敌人帝国主义和它的帮凶官僚资本主义,更没有写出长期和它们对抗的人民斗争。看了《日出》,人们得不到明确的答案,模糊的觉得半殖民地社会就只能任其黑暗下去,人生原来就是如此。我既没有指出造成黑暗的主要敌人,向他们射击,那么,只有任他们依旧猖狂横肆。然而这和中国革命的历史真实是不相符合的。”这种自我批判是越走越远了。

最后,他运用阶级分析的方法来解剖自己了。“我是一个小资产阶级出身的知识分子,‘阶级’这两个字的含义直到最近才稍稍明了。原来‘是非之心’、‘正义感’种种观念,常因出身不同而大有差异”。他说鲁大海就是“穿上工人衣服的小资产阶级,我完全跳不出我的阶级圈子,我写工人像我自己”。他甚至说,他把鲁大海写得“可怕的失败,僵硬,不真实”,是“卖过一次狗皮膏药”。他严厉地责骂自己。他真诚地感到,“只有通过创作思想上的检查才能开始进步”,“若以小资产阶级的情感写工农兵,其结果必定不伦不类,你便成了挂羊头卖狗肉的作家”。显然,他决心来一次脱胎换骨的改造,使自己转到为工农兵服务的方向上来。

曹禺的确是真诚的。真诚的检查,真诚的忏悔,真诚的批判。在那样一个大转变的时代,在那令人欢欣鼓舞的历史时刻,加上他那种热情的习性,他如此痛心疾首检查自己,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主观上的真诚愿望,并不能代替切实的马克思主义的历史的具体的分析;他未免操之过急,就以政治的估量代替了艺术的批评,以简单化了的阶级分析代替了现实主义的要求。

在他的检查中透露着一种赎罪的心情。严肃的自责,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赎罪的心态,却很容易失去对自我价值的正常估计,失去最可宝贵的艺术自信心。从外表看来,检查得极为痛心而彻底,而内心深处可能是一种迷茫和惶惑,隐约透露着深刻而内在的文艺思想的危机。这些,都是他当时不可能意识到的。因为,在同旧的一切大决裂的日子里,在轰轰烈烈对运动中掩盖了这意识深层的矛盾。

曹禺既是这样真诚地检查着,也是这样真诚地实践着自己的诺言。他终于动笔修改旧作了。

1951年,开明书店邀他编辑他的剧作选集,借此机会,他对《雷雨》、《日出》和《北京人》作了修改,其中改动最多的是《雷雨》和《日出》。而这次修改,使他的创作思想的危机来了一次集中的表露。他在《曹禺选集·序言》中,是这样为他修改旧作进行说明的:“以后再读它们,就时时觉得其中有些地方未尽合理。现在想想,倒也觉得动手的时候确实要提出一些问题,说明一些道理。但我终于是凭一些激动的情绪去写,我没有在写作的时候追根问底,把造成这些罪恶的基本根源说清楚。譬如《日出》这本戏,应该是对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的社会的控诉,可是当时却将帝国主义这个罪大恶极的元凶放过,看起来倒好像是当时忧时之士所赞许的洋洋洒洒一篇都市罪恶论。又如我很着力写了一些反动统治者所豢养的爪牙,他们如何荒淫残暴,却未曾写出当时严肃的革命工作者。他们是向敌人作生死斗争的正面力量。以我今日所达到的理解,来衡量过去的劳作,对这些地方就觉得不够妥当。”他就是按照这样的想法进行修改的。

先看看《雷雨》的修改。他为了增强人物的鲜明的阶级特征,克服所谓宿命论的思想,使一些人物都说出符合其阶级性的话,做出符合其阶级性的动作。侍萍再度同周朴园见面,便让侍萍大骂周朴园是“杀人不偿命的强盗”。而周萍的坏是周朴园教育的结果:“有你这样的父亲就教出这样的孩子。”这样,侍萍就不再是原先那种忍辱负重、含辛茹苦、呼天抢地的宿命者,而是一个敢于直面反抗的具有斗争性格的妇女形象。把鲁大海也改写为一个具备“应有的工人阶级的品质”,“有团结有组织的”罢工领导者,使他当场揭露周朴园背后有帝国主义的支持,戳穿周朴园同官府暗中勾结的阴谋。为了把周朴园写得更加反动,还凭空添上了一个人物,省政府的参议乔松生。所谓周朴园同官府勾结,指的就是这个乔松生。至于周萍,就全然把他写成一个玩弄女性的纨袴子弟,他先是同蘩漪私通,继而又玩弄四凤,后来又要和蘩漪私奔。《雷雨》的结尾也做了大修改。周萍没有自杀,按照周萍的阶级本性,他不可能再自杀了。周冲也没有触电死亡,四凤也没有寻短见。从这些看来,《雷雨》也就不再是一部悲剧,经过这样的“大手术”,《雷雨》的面目是大变样了。

再看看《日出》的修改。曹禺的主观意图,是要把造成罪恶的根源写出来,突出“向敌人做生死斗争的正面力量”。这样,他就环绕着小东西的命运,又增添了一条情节线,增设了几个人物。一是小东西的父亲,是仁丰纱厂的工人,而金八是仁丰纱厂的总经理,金八的后台是日本帝国主义,小东西的父亲是被金八杀害的烈士,为此,纱厂工人展开罢工斗争,反对日本帝国主义。金八把小东西送到宝和下处,方达生已成为一个从事革命斗争的地下工作者,到处寻访小东西的下落。方达生同仁丰纱厂的工人一起,把小东西从虎口救了出来。剧本又增添了田振洪和郭玉山两个工人的形象。

一个作家修改自己的旧作,本来是正常的,也是常见的。问题是看怎样修改。但曹禺的修改却是失败的。他在《曹禺选集·后记》中说:“这次重印,我就借机会在剧本上作了一些改动,但是改得很费事,所用的精神仅次于另写一个剧本。”他还说:“要依原来的模样加以增删,使之合情合理,这都有些棘手。小时学写字,写不好,就喜欢在原来歪歪倒倒的笔划上,诚心诚意的再描几笔,老师说:‘描不得,越描越糟。’他的用意大约在劝人存真,应该一笔写好,才见功夫。”似乎,他也感到“越描越糟”的不妙。但是,他又说:“我想写字的道理或者和写戏的道理不同;写字难看总可以使人认识,剧本没有写对而又给人扮演在台上,便为害不浅。所以我总觉得,既然当初不能一笔写好,为何不能趁重印之便再描一遍呢。”“‘描’的结果,可能又露出了一些补缀的痕迹,但比原来接近真实。”但是,他这个愿望显然是落空了。

一个作品,特别是一部优秀作品,它本来是作家在他写作的特定年代,以他当时的思想和艺术感受,对现实进行观察思索和艺术提炼的产儿。《雷雨》、《日出》之所以成为杰作,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在很大程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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