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锋镝-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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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她想采的花不是浅野君呢?”
泷泽久保也在暗中嘲笑,或许她要采的那朵花就是铃木将军您啊!
“无论她想采谁,只要阻碍了帝国的霸业,我都不会放过她。”铃木清夫的声音如同河水一般冰冷,一丝涟漪都没有。
铃木清夫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准备离去。泷泽久保却说自己初来南京,想要一个人走走,铃木清夫虽然觉得奇怪,也没有多问,对于泷泽,在刑讯一事上,他多少存了愧意。
泷泽久保走到河边,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河水,滑腻的水从掌心流逝,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大小不一的波澜。冰冷的感觉刺激着心房,他目光所及处,两岸高低不同错落有致的房屋,隐约有行人从岸边经过,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然而这幅景象却在脑中刻画了很多年。
母亲……
母亲……
母亲自尽前那一抹凄婉的笑容仿佛在眼前,母亲,我回到了中国南京,秦淮河畔,你的故乡,你的灵魂会随着海风一起飘荡回来,我会用我的生命,完成你的嘱托。河水倒映出他挺拔的影子,那一日武田毅雄先生的话依旧回响在耳畔:“这个国家正在进行一项罪恶的事业,它欺骗了无数的青年、妇女,为了丑恶自私的利益利用你们的生命,泷泽君,你要看清楚这场战争的本质,没有人有资格剥夺他人的生命与权利。”
泷泽久保的手在河水中浸了许久,直到指尖泛白,关节处不停地打颤,他才把手从水里伸出来。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手,雪白的丝巾上绣着几朵梅花,他记得母亲说过,梅花映雪,高洁傲岸。
军服的口袋里除了手帕,还有一张薄薄的纸片,是秘密送来的军统暗杀名单。名单上一串人名,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梅思平、褚民谊、任援道、李士群、梁鸿志、王揖唐……大小汉奸们,一个也没跑掉。当然,最令他心惊的还是“杨慕初”三个字。他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份名单交给铃木清夫。
“扑通——”泷泽久保将一块石头踢入水中,哗哗的水声让他清醒,拿定了主意后,他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对于南京城的印象,早已牢牢地凝固在他的脑海里,根本无须游览,或者寻觅。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了~至于武田毅雄其人,自行百度吧,其实他就是泷泽君和浅野君加起来的原型~
☆、第 73 章
杨慕初最终还是给阿次弄来了几张和平大会的入场券,他知道军统南京站已经策划了一系列暗杀行动,当然他也知道,自己也在暗杀名单之上。杨慕次接过入场券时几乎含着怒气问他:“你一定要去?”
杨慕初含笑点头,“没有被暗杀过的汉奸不是好汉奸。”
杨慕次握紧了拳头,想砸到他脑袋上,“不行,我不允许!”他朝杨慕初怒吼,眸中的火气能将整座房子点燃,杨慕次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杨慕初,你这个混蛋!
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冷了下去,杨慕次还是没胆子把心里的话骂出来,面对杨慕初,他只好软语相求,“大哥,我知道我不能打晕你代替你去,可是、可是万一他们一旦失手,我怕……”他一语尚未说出,便猛地收了回去,这种不吉利的话,不该说出口的。
“你对你们的人就这么没信心吗?那个沈致秋不是号称杀手之王,不会随便失手吧?”
杨慕初依旧含笑,笑得阿次心中发毛,他虽然对兄长抱有绝对的信心,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杨慕初也是一个普通人,没有金刚不坏之躯,一颗小小的子弹,便会轻易要了他的命。
“那也不行!”
“阿次!”
“大哥!”
杨慕初扶住阿次的肩膀,“你听我说,只有这样,铃木清夫才会相信我投诚的忠心,阿次,我也是中国人,如果这个国家需要我做出牺牲,哪怕舍身殒命,我必须去做。”
杨慕次一把掀开他的胳膊,他的声音中带着怨气与怒气,在他的认知中,这样愚蠢的事情,不该是杨慕初去做的。“舍身殒命?你当初是怎么教训我的?”
杨慕初语塞,他确实对阿次的牺牲精神深恶痛绝,但是轮到自己时,竟如此义无反顾。他摸摸自己的左臂,杨慕次手劲太大,刚才被甩得生疼。“没事的,阿次。”
杨慕次冷着脸不说话,转身就走,杨慕初叫住他,“你去哪里?”
“我去把入场券给沈致秋,顺便告诉他,我绝不同意这种愚蠢的做法,如果他敢伤害你,我绝不放过他!”
“阿次,暗杀命令是戴笠下的!”
杨慕次略停了停脚步,头也不回地喊:“都一样!”
沈致秋的落脚处在莫愁湖畔的一条小巷子里,杨慕次沿着青石板路走进去,两遍剥落的墙壁上布满了湿漉漉的青苔,潮湿的泥土气息从地上传出来,夹杂着食物酸腐的味道。
杨慕次走到一个标着门牌号为25的小门旁,看见门边摆着几个竹篓,里面放着一些快要发霉的咸肉干。杨慕次伸手敲门,噔噔五下,三长两短,表示是自己人。杨慕次突然觉得沈致秋这个人实在难以理解,用三长两短来表示自己人,其心可诛啊。沈致秋打开门,恰好撞见杨慕次的目光停留在那几个竹篓上,于是说道:“很奇怪?”
杨慕次迈脚进去,好心地提醒了他一句:“快发霉了。”
“咸肉河蚌煲,地道的南京菜,我小时候很喜欢吃。”沈致秋突然说。
杨慕次不作声,他走进去,屋里摆设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靠门处有一个矮小的立柜,上面放着一些日常用品。
沈致秋跟在他后面走进来,杨慕次环顾了一圈,转身将入场券交给他,以及几张《南京新报》的记者证。他在桌上铺开一张会场的地形图,“记者席在偏东的席位上,大概二到三排,你最好在会前进场,可以挑到好位子。”
“怎么入场券上没有座位号?”
“家家报社都有背景,座位也不好安排。”
能够在现在开张大吉的报社,自然都有日本人的背景,其实无论来的是谁,无非一个目的——粉饰太平,新闻报道与否,都不重要。
杨慕次看见他写字桌上放了一个小巧的相机,拿起来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是相机改造的特工用手枪。“只能装三发子弹,口径不算大,但是足以致命。”杨慕次说着用快门上了膛,瞄了瞄准星。
“你当心走火。”
“这个也会走火?”
沈致秋用一种不认识这个人的眼神看着他:“枪都会走火。”
杨慕次将相机搁在桌上,转身盯着他:“你只有三发子弹,说说吧,你的目标都有谁?”
“杨副官,不需要我对你重申一遍保密纪律吧?”
“保密纪律?沈组长,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把那份名单拿给我看!”
沈致秋冷笑,“你是怕我的目标中有杨慕初吧!”
“我警告你,如果你们敢伤害我大哥,我绝不会客气!”
沈致秋知道杨慕次不好惹,也知道杨慕初更不好惹。因此在接到密令时,犹豫再三才将名单拿给杨慕次看,他觉得戴老板一定昏了头了,才会想出这种蠢到家的招数。
刺杀杨慕初确实会打消铃木清夫的疑心,但是——只怕得不偿失。他听说过杨慕次当初为了杨慕初跟杜旅宁拍案叫板的事情,事实上戴笠一直在用杨慕次来要挟杨慕初,如果失去这个筹码,他们谁都没有把握,杨慕初还会继续听话。
“再接到最终命令前,我不会轻举妄动,你放心好了。”
杨慕次一脸的怒容稍有缓和,“记住你的话。”
“一定”。
杨慕次离去时,屋里又传来沈致秋唱曲子的声音,他厌烦地想,这个人,不如真的去做戏子好了。然而那歌曲的声音哀怨缠绵,他不由地顿住了脚步。
“梧桐雨,秋发生,心朦胧,烟花冷。秦淮河上两叶舟,红粉轻来黄金重。”
“青衣衣薄老生老,泪洗粉墨恨是情。钟山不语长江事,石头城外听远钟。”
杨慕次心中浮起了一丝悲凉的感觉。
他走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潮湿冰凉空气,十一月的天空中布满了阴霾,灰蒙蒙一片,令人窒息。杨慕次抬头看看周围,小巷里很安静,悄无人声,除了从沈致秋家里传出的声音。这个人,多半是疯子,杨慕次下了一个结论,转身离开。
屋里的沈致秋仿佛知晓杨慕次在心中对他的评价,他不介意“疯子”这个评价,沈致秋终于不再凄凄清清地唱,他擦拭着相机改造的枪,喃喃自语,“这本来就是一个疯狂的国度。”
余光瞥到几张入场券上,时间是11月29日,两天后。相机变得沉重起来,三发子弹,他只有三次机会。
沈致秋将相机搁置到一边,拉开抽屉,取出纸笔。他在桌上铺开一张洁白的信纸,在上面刷刷写了几行字。钢笔流利的墨水一笔一划铺染上去,字迹清秀,然而字里行间,却有一股不可言说的沉郁。
他写完了,将信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想要搁进兜里,却发现自己一身灰布长衫,没有放东西的地方。沈致秋哑然失笑,顺手将写好的一页纸放回抽屉里。
秋冬之际天黑得快,杨慕次到家时,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光。
“阿次!”
他正向自己卧室走去,和雅淑在背后叫住了他。杨慕次转身,和雅淑玲珑的身躯就站在花树下。
“嫂子,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阿初他一整天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吃东西,自己一个人闷坐在书房里。”
“我……”
“到底出了什么事?是军统?还是日本人那边?”
杨慕次知道和雅淑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很多事情瞒不过她。于是他点头:“重庆那边,出了一些变故,和平大会,或许会对大哥不利。”
“用来博取铃木清夫的信任?”
和雅淑的声音很平静,她是见惯了生死的人,但是一个人内心的波澜,只有自己知道。
“是。”
“那就是说,他们不会真的要了阿初的命,最多会受伤?”
“是。”
两个“是”,杨慕次说得心痛如绞。
“那你紧张什么?”
“即使只是受伤,我也不愿意看到。有的时候,生和死只在一瞬间,不是人人都有我这样好的运气,可以在鬼门关前来回溜了一趟又一趟。”
和雅淑莞尔一笑,“我相信他有。”
杨慕次脸上露出无奈与疲倦的苦笑,“你们果然夫妻同心。”
和雅淑柔声道:“晚饭准备好了,你去叫阿初吧。”
杨慕次点头,走进书房,杨慕初正对着两把小小的银制长命锁发呆。看见阿次进来,他晃晃手里的东西,“还记得吗?”
杨慕次一天的怒火化作委屈,锐利的眼神渐渐平和。“怎么会不记得?”他拿过刻着“次”字的那把银锁,“这是我的。”
杨慕初站起身,将刻着“初”字的银锁交给他,顺手拿回阿次的那把。“我的给你,你的给我。”
杨慕次突然觉得心中酸涩不已,往事不堪回首,未来不可期许。“阿次永远陪着大哥。”
“你再感动一会儿,晚饭就凉了。”
杨慕初嘴角噙着笑,破天荒地说了一句煞风景的话。
“大哥!”
阿次突然别扭地喊了一声。
杨慕初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阿次,我一天没吃东西,快饿死了。”
杨慕次小声骂了一句:“你活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杨慕次推着杨慕初走出书房。
餐厅里,和雅淑早已备下一桌饭菜。杨慕初闻着饭菜的香气挨个数过去,“桂花鸭脯、炖菜核、松鼠桂鱼、蟹黄豆腐羹、蛋黄荷叶烧卖,这是什么?”
杨慕初一溜儿报完了菜名,抬头时发现雅淑和阿次已经坐下了,正诧异地看着他。杨慕初在主位上坐下,指指自己的脸,“有什么奇怪的?”
和雅淑盛了两碗莲子赤豆元宵,递给他一碗,“阿初,你报菜名的时候,眉飞色舞的,样子很——”
她尚未说完,就被阿次接了过去,“很滑稽。”
“是吗?”杨慕初不满地看了弟弟一眼,“难道你比我好看?”他转过头,温柔地看着和雅淑,“雅淑,你说呢?”
和雅淑雪白的脸上抹了一丝红霞,“嗯,很好看。”
杨慕次埋头吃菜,不看他们。和雅淑与杨慕初相视而笑,双双拿起了筷子。三人心中都是一个想法,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馨放松的时刻了。但愿这样的时光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沈致秋的唱词是电视剧《金陵秘事》的片尾曲,我很喜欢那首歌和它的歌词,在文中借用,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听听…
补完了,我就喜欢写吃吃喝喝的戏码~
☆、第 74 章
两天后,和平大会如约而至。
南京朱雀路上的一座日式会馆门口早已布满了日本宪兵队,会馆几条街上来往的人群中,也穿插了不少便衣的76号特务。
沈致秋来得挺早,一个人在会馆外的小广场上轻松地踱着步子。他穿着一套浅白色的休闲西服,手上提着相机,脖颈上挂着记者证,煞有其事地与其他几个报社的记者交谈着。还没有到规定的放行时间,他们是无法进入会场的。沈致秋聊了一会儿,寻了个借口离开。他意图绕到会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