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锋镝-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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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杨慕次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多少带了点撒娇的意味,他存心让大哥心疼。他只有心疼才会心软,心软才会容忍自己这个任性妄为的弟弟。
杨慕初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他走到床边坐下,叹了一口气,说:“是我下手太重了吗?你怎么就不躲呢?”
阿次摇摇头:“只要大哥消气,我挨顿打也没什么。”
“过来,我给你上药。”杨慕初向阿次一招手,示意阿次坐到自己旁边。和雅淑知道他们兄弟有话要说,会意地退了出去。
杨慕次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不想将自己的伤口暴露在别人眼前。从前很多次,他一个人惯了,受伤也好殒命也好,在乎他的人不多,他在乎的人也不多。杨慕初瞬间读出了他心底的落寞,他的语气严厉了许多,“还没挨够吗?过来!”
杨慕次不敢再违背他的话,磨蹭着走了过去。杨慕初从口袋里掏出药膏,揭起他的衬衣,将药膏一道道刷上去。杨慕次的身子轻轻抽搐,杨慕初看见他背上的肌肉紧绷着,便知道他痛得厉害。
“疼就喊出来吧!”杨慕次放轻了动作,一遍又一遍调整力道,尽量让阿次好受一些,杨慕次却摇了摇头。
“阿次,在我面前,不需要忍着,你已经隐忍得够多了。”杨慕初说着突然加重了手中动作,死死地按着一处瘀伤,一片血色瞬间蛰疼了他的眼睛。杨慕次终于叫了出来,尽管只是一声低低的□。
杨慕次转过身来,一手抢过阿初手里的药膏,“我不涂药了。”他口中喃喃着,目光却在落到那管药膏上时瞬间凝滞了。杨慕次看不懂上面的德文说明,但是他清楚,杨慕初给他用的,一定是最好的。杨慕次觉得眼角有点发酸,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他的哥哥在尽全力维护他,他突然就明白了,他们失散了太久,二十年的人生中不知彼此,芸芸众生却挡不住血缘的牵绊,大哥是在尽量补偿他,补偿他曾经失去的亲情与关爱。
杨慕初看见阿次怔怔望着自己发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杨慕次感受到他温柔的力度——那是一种保护的姿态。这种感觉太过意外,意外到杨慕次觉得自己动摇了,骨血里不折不弯的骄傲,只在杨慕初面前动摇了半分。
也只有半分而已。
然而杨慕初很满足,他们是双生兄弟,阿次骨子里的骄傲如他,血脉里的坚持也如他。他们几乎就是一个人,坚韧如冰,柔和似水,外在各异,本质却一模一样。
“阿次,我们谈谈。”
杨慕次穿好衣服,站了起来,垂手立在杨慕初身前。杨慕初看见他谦恭的姿态,顿时响起了某位圣贤的过庭之训,自己一顿藤条的效果,还真是出人意料啊。他自嘲般地笑笑,温声说道:“坐吧,你这样我很有压力。”
杨慕次放松下来,坐在他旁边,静等杨慕初开口。
“阿次,我不是要把你当做出气筒,我只想你记住,以后做事前,多想想你的家人。杜旅宁有一句话说对了,你太看重情义,总有一天会被情义害死的。阿次,难道我忍心看到那一天吗?”
杨慕次没有说话,心里却不怎么服气。你这样说我,你何尝不是如此?
杨慕初的神情严肃起来,“少年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于国尽忠是你我的本分,我们不能逃避自己的责任,但是我不希望你总是抱着牺牲的决心去做每一件事。”
“大哥,事关民族大义,是没有办法选择的。”
杨慕初眸中不知不觉染上了怒意,“阿次,你告诉我,救杜旅宁和民族大义有什么关系?”
杨慕次一时语塞,他一向机智过人,在大哥面前却屡屡不奏效,杨慕初看得太深太透,他无所遁形。
“阿次,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最后告诉你一次,只要你想要的,除了雅淑我都可以给你,但我不允许你利用我欺骗我,更不允许你肆无忌惮地损伤甚至放弃我给你的生命!”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刃,恳切深重,更有一股沉痛的力道直击人心。
杨慕次呆了呆,“大哥,对不起,我保证,没有下一次。”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连自己也不相信。其实有没有下一次,谁说了都不算。
杨慕初根本就不相信阿次的话,他冷哼了一声:“如果有下一次,我也不打你了,你直接卷铺盖走人,我全当没有你这个弟弟。”
杨慕次身子一颤,这种威胁,远比打他一顿厉害地多,他可以承担痛苦,却无法忍受孤独。事实上,除了与生俱来的孤独,没有什么是一个人必须承受的。杨慕次跌跌撞撞才找回了家,如果大哥真的赶他出去,那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我不会走的。”杨慕次忍着痛站得笔挺,命运把他们兄弟推到了这条路上,杨慕初肩上的责任,亦是杨慕次无法逃避的责任。
杨慕初大约感受到了阿次良好的认错态度,语气略有和蔼,“但愿你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什么的是彻底做不到了,于是我们隔日更吧,对不住各位,实在对不住~~
☆、第 62 章
特高课刑讯室里,泷泽久保晃了几下木讷的脑袋,睁开眼睛看着这个熟悉的世界。他的手脚都被固定在一把椅子上,用镣铐锁死。泷泽久保试图活动一下手脚,只感到生铁勒进肉里的一阵阵刺骨的痛,他眼前瞬间浮现出昏迷前的情景。
得知杜旅宁被劫走的消息,铃木清夫毫无疑问地勃然大怒。当那份漏洞百出的行动方案再一次被摆放在他面前时,铃木清夫立时看出了其中隐藏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带队押解的泷泽久保自然成了首要嫌疑人,只是泷泽久保没有想到,铃木清夫会把他交给高桥石川来审讯。
“泷泽君,你说你能坚持多久呢?”高桥石川幽幽地吐出了一口烟雾,他对于泷泽久保在自己的刑讯下很快苏醒而感到不可思议,他忘了求生是一个人的本能。
泷泽久保轻蔑地瞪了他一眼,没有开口。高桥石川的愤怒表现在他的动作上,他一记重拳砸在泷泽久保的鼻梁上,鲜血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喷涌出来,泷泽久保脸上一阵剧痛,他肯定自己的鼻梁骨已经断了。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泷泽久保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被自己的血呛得眼冒金星,咳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挺住。
高桥石川等他咳完了,才慢悠悠地说:“何必呢?”他从刑架上挑起一条鞭子,沿着泷泽久保身上的伤口,一寸一寸拖过,犹如一条腻滑的蛇在周身游走。泷泽久保眼中映入高桥石川的狞笑,忍不住作呕起来。高桥石川似是恼羞成怒,他抛下鞭子,一记狠狠的勾拳击到泷泽久保脸上,一股血腥味从泷泽久保的喉头冲出来,他哇的一声吐在地上,黏糊糊的血迹中混着一颗槽牙。
泷泽久保吐出几口血沫,艰难地抬起肿胀的脸,“谢、谢……”他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音,高桥石川一愣,他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高桥石川眯起眼睛,细长的眼缝中透露出些许危险的色泽。
“我、我说、谢谢、谢谢你,让、让我吐出来。”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不妨碍高桥石川听明白。
高桥石川轻叹一口气,“他们中国人说,不到黄河心不死,泷泽君,你是中国人吗?”他说着,捏住泷泽久保的伤口用力一拈,破碎的骨头和血肉相互摩擦碰撞着,格愣愣的声音仿佛是搅拌机中丢进了一把石子。
“啊——”钻心的疼痛让泷泽久保的哀嚎都变得扭曲,从喉咙里破出来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蒙昧时代野兽的嘶吼,可怖而可怜。高桥石川松开手,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猎物,泷泽久保所有的精神几近被自己打磨掉,他不明白的是,这个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到底在哪里。
泷泽久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不说是死,说了的话,以铃木清夫的为人,他一定生不如死。泷泽久保心中骤然响起一个声音,“求生是所有人的本能,绝境逢生只是个别人的本事……”
高桥石川的耐性很快被磨光了,他常年潜伏于军统内部,见惯了这种在严刑拷打下依旧宁死不屈的人,泷泽久保给他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他身上的韧性多半源自一种信念,高桥石川感兴趣的是,这种信念究竟是什么。
泷泽久保耷拉着眼皮,仿佛眨一下眼睛都是十分费力的事情。高桥石川嗤笑着向他伸出大拇指,“真遗憾,你不是帝国的武士。”
他斜眼睨了一眼不远处的刑架,各式各样的刑具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斑斑的铁锈,森冷而阴寒的气息几乎渗进了骨头里。他从架上取下一把钢钎和一小瓶装在棕色瓶子里的液体。泷泽久保的眼神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惊慌而恐惧,他已经意识到了高桥石川要做什么。
瓶子里装的是浓酸,钢钎的尖头被伸进去,顿时冒起丝丝缕缕的轻烟,仿佛来自地狱的招魂冥火,泷泽久保已经感到了彻骨的疼痛。高桥石川看到他此时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泷泽久保挣扎的身体被他一手按住,另一只手极快地将两只钎子插入泷泽右臂上的痛点。一阵钻心的痛从手臂上传开,泷泽久保剧烈地晃动着身体,灵魂几乎都要被痛感从身体里赶出去,尖锐的嚎叫在刑讯室中响起,门外守卫听见,脸上亦露出不忍之色。泷泽久保为人一向厚道,在特高课中人缘很好,不比高桥石川的傲慢无礼。
“怎么?还是不说?”高桥石川皱起了眉头,另外两只钢钎也被准确无误地插入了泷泽久保的左臂,疼痛感蔓延开来,泷泽如同濒死的涸泽之鱼般疯狂地扭动。
“啪”的一声,椅子翻了,他仰面砸在地上,摔得几乎背过气去,但双臂上的疼痛牢牢地揪住他,把他从失去意识的边缘拉回来,泷泽觉得身体里的力气几乎被抽干了。高桥石川揪住他的脖子把他连人带椅子一起拽了起来,用细细的钢钎在他脸上来回摩挲着,“泷泽君,我劝你一句,不要让我等太久,你知道,我等得了,铃木先生未必等得了。”
泷泽久保嘶嘶着吐出了一口气,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进行思考。“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杜旅宁死里逃生,气度却依旧沉稳如山岳。杨慕次站在他面前,看见老师额上被岁月深深镌刻的纹路,不知不觉多了几分敬畏。一生耗尽,只剩肝胆须眉,杨慕次想到一句话,人不畏死,则大善将至也。他不知道处座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他手上沾了无数同胞的血,却没有在日本人面前低头。
杜旅宁深深望着杨慕次,过了良久,他才开口:“阿次,一直以来,我都没有看清楚,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慕次一怔,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从老师的眼睛里看不出他心底分毫的情绪,一个人经历太多,喜怒均可化作无形、无声、无痕。
杜旅宁又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阿次是中国人。”
太过平静的回答,让人忽然间无言以对。这真是一个标准的杨氏答案,杜旅宁想到昨天与杨慕初的对话,阿次的狡猾不输于他的兄长。他甚至隐隐自豪,这样的阿次,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
“回答我第二个问题。”
“师恩深重,如果我不救您,与禽兽何异?”
杨慕次的回答句句诚挚,杜旅宁仿佛明白了什么,却有一丝愕然与疑惑萦绕上他的心头,他发现这么多年来,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了束手无策的窘迫。
“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我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杜旅宁负着双手,由衷地赞了一句。他没有理由指责,没有借口怨怼,在国难面前,所有信仰的分歧都变得异常渺小而多余。杜旅宁不得不承认,他第一次看走了眼,也是第一次看对了人。
“老师,我——”
杜旅宁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师生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不需要用任何语言来表达。多年相处,猜心相对,杜旅宁庆幸自己教出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冷血冷心的工具。
“谢谢。”杜旅宁终于释放了目中的寒意,他和蔼地一笑,对阿次说:“不过我还是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阿次,你我都是军人,身死战场一种荣耀,记住,青天之下便是埋骨之地,你的命,要留着驱除敌寇。”
他说得斩钉截铁,杨慕次甚至找不到反驳老师的理由。心中一些旧事翻滚不休,无可避免地刺入他的心房,荣华、老余、小吴的身影一一在心间辗转而过,在东京的日日夜夜,声声在耳的入党誓言,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然而凡事依着本心而行,又哪有太多的对错需要顾忌,对的不能选择,错的无法逃避,除了无愧于心,没有更好的解释。
“是,老师,阿次明白。”
杜旅宁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希望你说到做到。”这一拍却牵动了阿次身上的伤,毫无防备的他脸上瞬间一白。
杜旅宁神色一动,急道:“你受伤了?”
杨慕次不好意思地摇头,杜旅宁绕到他背后,掀起他的衣服看了一眼,声音中便带了怒意:“是杨慕初下的手?”
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