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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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端韶冷笑一声,道,“你能安什么好心?送我回陈家堡?是打算在路上害死我吧?省得脏了你苏家的地!”
苏濯不露怒意,端着换过了温水的盆子往屋里走,一壁走一壁道,“陈少堡主身上中的毒绝不是无解之毒,我手上就有一份解药。而要我给陈少堡主解药还有一个条件,”她四下里看了看,低声道,“带我一起离开苏府。当然,陈少堡主信不信,是你自己的事。”
陈端韶还是端着一副不信的模样,却也不再开口讽刺了,跟着她一同进了屋里。
他有更需要询问的事情,一等苏濯放下水盆,便立即声色阴沉地问道,“妙音呢?”
苏濯晓得他必要问这个,也不做纠缠,直接道,“去泰逢山了。你要去吗?”
陈端韶一愣,“泰逢山?”他自幼极少出户,对这名字可谓是陌生至极,竟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这是何处。
苏濯倒没料到他会无知至此,只当他心里有了数目,道,“我如此坦诚相待,想必陈少堡主是可以听进去我的话了吧。”
陈端韶不动声色地望了她许久,“你为什么要离开苏府?”
苏濯含沙射影道,“你讨厌的,我也讨厌。”
陈端韶笑起来,道,“苏三娘,没想到你这么恨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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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端韶的最后妥协让苏濯感觉略微有些意外,似乎是有些太过顺利了。
他两人约了夜里三更时分,在苏府东南处偏门相见。
各打了各的算盘,是一副融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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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濯向苏澈回报了漏五更时要相送于陈端韶一事。
苏澈听了,也并不表露出是否疑其有假,仅仅一笑而过,倒是重提了百问楼之事,“明日一早,我便备车于苏家门口,往百问楼去做接掌事宜,你且记得勿耽搁了时辰。”
苏濯从袖中掏出苏洵的信笺,放在面前案上,道,“这个先置于大哥处,明日起得早,我担心忘了。”
苏澈看了信笺两眼,嘴角微弯,毫不客气地将之收入囊中,柔声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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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信笺后,苏澈对于苏濯的监视很显然地就松懈了许多。他不再强求苏濯在振衣阁中留宿,而是准许她回别居住。
对于他这般的知书达理,苏濯不报以连夜遁逃简直是辜负了他的一片真情。
因此,一守到三更天,她便潜往东南偏门,与陈端韶照面了。
偏门也有些许守卫,但远没有正门来得森严。他们接到命令说是五更有人出门,不过三更天却见陈端韶马车,不免起疑,带头一人便走上前来相询道,“可是陈少堡主?”
陈端韶自驾了马车了,这会儿也是驾了马车走,苏濯躲在车厢里头,他只身在外头策马。
既然有人问,他便道,“是。”
其中有一名侍卫又道,“大公子说是五更天有人出入,如何少堡主提前走了?”
陈端韶神色澹然,毫无慌张之意,语调平和道,“我不喜欢苏府。”
方才发问的侍卫向他鞠了一躬,道,“这样却是有违大公子命令的。陈少堡主要是不介意,不如先让小的们前往一报?”
陈端韶将马鞭一抬,道,“不必了,你们不过是疑心我车上载了什么要紧事物,还劳这心思,找个妥帖的进我车厢里探查探查就行了。”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还是刚才的侍卫开口道,“陈少堡主思归心切,出的也确实是个好主意,容小的上去看看。”
见旁的侍卫俱不反对,他便自后车厢门入了里头。
不等他坐稳,陈端韶忽然高高抬起马鞭,一鞭子狠狠劈到马屁股上,大喝了一声“驾!”赭马吃痛,惊啸一声过后便以极快地速度冲奔了出去。
后边的侍卫追赶不及,连忙返身跑回了苏府,是要去向苏澈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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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落在车厢里的年青侍卫一抬眼,便和苏濯打了个照面。
与此同时的还有抵在他小腹上的一把匕首。
苏濯冷冷望着他,“你是谁?”
侍卫扶正了头上铁盔,从容答道,“无名之辈。”
苏濯自是不信,也没耐心再听他狡辩,趁着他姿势未定,不宜暴起之际,伸手就往他面庞上抓去。
侍卫略略侧脸一闪,只教她从面上抓下了一张人皮面具。
外面森冷的光线照进来,在车窗开阖之间把这侍卫的整张脸照得若隐若现。这脸颊的线条细致柔和,眉眼俱是熟悉,嘴角噙着一丝漠然笑意,正是许久不见的肖月半。
、九十三折
苏濯手上劲道不松,道,“你如何在此地?”
肖月半将头上的铁盔摘了,放下一瀑青丝,照着惯常的冷然语气道,“不见川接了个活,是苏家下的玉牒。川主见是熟人活计,就让我这个老熟人来做了。”
苏濯冷眼把她望着,“果真是不见川好一条走狗,你要把我像沈判一样杀了吗?”
肖月半探手捏住匕刃,道,“正相反,我是来请三娘杀我的。”
苏濯惊道,“你做什么?”一壁说,她一壁将匕首往回抽。
肖月半紧紧将匕首攥住,握得满手淌血,道,“请三娘成全十五!”
苏濯喝骂道,“你何必用这苦肉计来激我!你杀了沈判,难道还想活命不成!”
匕刃滑腻,肖月半再拿捏不住,便挺身上前了一些,直将腹部抵到刀口,道,“我命归不见川,杀人本就是迫不得已,杀先生,则是不得已中的不得已。但我既然下得了手去杀他,就不打算独活。”
苏濯看她模样是于心而出的苦痛,心下生了犹豫,“你为什么要等杀了他之后才来后悔?”
肖月半微微笑起来,道,“我会去到先生身边,是因为贾从善在初登上首辅之位时就向不见川下过玉牒。他要先生不能在他之后死,能早则早,不能早,至少也要同他一起死。当时我哪里会知道自己会钟情于先生?后来……即便一推再推,终还是到了不得不杀先生的时候。命归不见川,又没有勇气办法脱出不见川去的人,违背不了不见川的命令。”
苏濯不由想起闻人越来,心道,“两人道路终归不同,一死一伤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不要认识。如今闻人越厌恶我毁了他的情报来源,我又是百般苦衷不得吐诉,正和肖姑娘是一样的……”她想着心酸,便道,“你自察对不起沈判,所以刻意接了眼下这个活,要来讨死?为何不自行了断?”
肖月半身子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情绪的喷薄,她道,“不见川的人只能死在任务上,不能死在自己手里。何况我于之前就接到消息,得知你因些个缘由施展不出武功,又被囚禁在苏大公子眼皮底下。其实用不了武功倒也无妨,你在苏家总是安全的。只是按你的性子,是绝不肯坐以待毙的,肯定要想法子逃出苏府去,可你一旦踏出苏府,玉牒就要起作用,苏大公子就要你的命。因此,如果换了不见川其他人来,哪怕只是个武功低微之人,也能在瞬间取你项上人头。”
苏濯蹙眉道,“不见川也真是神通广大,竟连我武功被压制了这种小事都知道。”
肖月半又朝她凑近了一些,道,“不见川无论是要谁的命,之前都会做足功夫,知道这些可不难。”
苏濯后退一步,道,“别再过来了,莫非你真要我动手杀你?”
肖月半面露笑意,道,“是的,请了。”
苏濯总觉内有隐情,不想动手,便道,“可惜,你来得太晚了。我已答应别人,不会再杀人了。”
肖月半低下头,笑着笑着哭了出来,她道,“请苏濯成全我!十五入不见川,是没法回头的事情;肖月半爱上先生,同样是没法回头的事情。杀他与不杀他,都是我份内应该,只是杀他,我活,不杀他,我死。”
苏濯闻言一顿,“不杀他,你死?什么意思?沈判没有死?”
肖月半半带哽咽道,“不见川已经起了疑心,着人来问过我六七次了。我若不死,他们总有一天会从我口中套出话来。为了先生的安危,我……我只能想出这一个法子。”
苏濯斟酌地问道,“沈判在何处?”
肖月半避让道,“他在最安全的地方,不见川绝对想不到。不过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你如今自身难保,我不想拖累你。”
苏濯忖了片刻,“你怕不见川会用法子来对付我?”
肖月半点头答道,“正是此意。十五此生没什么朋友,你是唯一一个。他日你若能找到先生,或可跟他托庇于一处,这是十五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了。苏濯,保重了。”
还不等苏濯回过神来,她忽然松开手合身一扑,直将心中对着匕首插了过去。苏濯的眼睛还在盯着她沾满血迹的右手看,转眼之后,身上却溅满了来自她心脏的温润热血。
太快了,苏濯抱着她逐渐失去温度的身子想,怎么天底下会有这种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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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停了马车,陈端韶猜想她是要抛尸荒野,便在车厢外回喊道,“我觉得,要再往偏僻点的地方较好些。”
苏濯从车窗内探出头去,“不必寻偏僻的地方了,寻个河边就行了。”
陈端韶当即勒停了马车,“路旁就有河。”随后似笑非笑地望着从车上跳下来的苏濯,“啧啧,你想洗澡?”
苏濯不置可否,“你尽管往前去,只记得速度切莫太快,一会儿我自会追上来的。”
陈端韶哂笑一声,“随你,别拖累我就行。”
苏濯仍是怕他半路溜了,便刻意从怀里找了个小巧的琉璃瓶子出来往他眼前一晃,“解药在这里,我们什么时候到了泰逢山,什么时候给你。”
说罢,她伸手从车上拽下肖月半,又取了车内的两条凳子。
陈端韶看了看她手里的家伙,会意道,“晓得了,你快一些。”
他策马而去,马车轮辘辘滚在地上,溅起了黄昏雨后的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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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濯摸索着找到了陈端韶所说的河,这河又浅又小,看来倒像是山溪。不过也没什么好挑拣的,事急从权,能有流水已经是好事了。
她把两条凳子绑在一处,放在小河中比了比,看着是不会沉下去也不会翻身了后,把肖月半也绑了上去。
肖月半左手紧攥,握着的似是十分重要之物,想来当与沈判藏身处有关。苏濯狠下心将她的手硬掰了开来,从她掌心里取出一只用锦帕裹着的断簪。簪子是玉的,做工粗糙,鹤形鹤状,看来十分眼熟,锦帕上还绣了一行字,“妾不忘,君莫失。”
、九十四折
过了虞镇,再往下就要到泰逢山了。
这两日苏濯每每自夜梦中苏醒,都还能看到随着溪水飘飘荡荡而去的肖月半。
鹤簪躺在苏濯的怀里,戳着她的心口,随时随地地提醒她不要去做肖月半这样一个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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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晚至泰逢山,陈端韶没有立刻伸手问苏濯讨要解药,而是在第一时间跑去山脚下小村里大肆购了一番物,还特意去汤池泡过两遍,涤洗身子。
苏濯不解其意,但也不好相问,直到他顶着面上两朵桃花胭脂自客房中出来。
陈端韶露出非常罕见的十二分羞涩,低声询问道,“这样看来,是不是好看多了?”
苏濯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琢磨着苏澈给他喂的大概是会教人改换性别的毒药,这一招可当真阴损,她当速速学起来。
陈端韶见她不言不语,便有些泄气,“我看司香瑜娘里娘气,你们不都很欣赏吗?”
苏濯又看了他两眼,终于了然了他的用意,笑道,“司神医是温润儒雅,哪里是你说的什么娘里娘气!”
陈端韶还有些不服气,却也不想跟这没见识的妇人计较。他一扭头,兀自上了阁楼。
这一路行来,陈端韶和她从未少过口角,因的什么事都能吵起架来,但骂得久了,竟也有些惺惺相惜,很有些同流合污的味道。
假如苏濯是个男人,他二人大概可以算是不打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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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陈端韶想起解药这茬了。
正在路上安安静静走着,他朝着苏濯一伸手,也不用言语,苏濯就晓得了他的意思,当即掏了琉璃瓶子出来,摆在他的手心里,“拿好,只此一份,丢了不管。”
陈端韶掂了掂瓶子,心里稍稍有些狐疑,“你确定这是解药,不是毒药?”
苏濯笑道,“不信别吃。”
陈端韶挣扎了一小会儿,“不行,我得留着命陪妙姐姐。”言罢,自瓶中抖出解药来就要往嘴里塞。
旁边不知谁将他的话听去了,凑上来道,“你怎么来了?”
声音尖细,是女子音。
陈端韶手上的动作倏然停住,有些诧异地回过头去,苏濯便跟着他的视线往后望了过去。
这女儿家生得花容月貌,不过因为消瘦,容姿稍减,看来更如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是陈述的长女陈端歆无疑。
苏濯不动声色地退到陈端韶身后,任由他姊弟二人嘘寒问暖。
陈端歆一时也没留意到苏濯,径自教训着陈端韶道,“爹爹传书来说你又离家出走了,果是如此!”
陈端韶低着头由她数落,等她说得累了,才温言道,“姊姊身子不好,别动气。”
陈端歆嗔道,“你还知道!”
陈端韶狡黠一笑,道,“怎么出来走动了?”
陈端歆拉住他的手,“这些天气喘不匀,陈家堡与司神医本就有所往来,因此来他处求些灵丹妙药。你这样问,莫非不是找我来的?”
陈端韶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