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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虚月华满-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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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幻觉,我觉得他的眼神越来越深。而我已被他的眸禁锢。

那日,崇在树林间唤我过去,我料不到他伸手抱住我。

他叫我淮姬。我惊愕,因他从不曾这般唤我。他说;“你已二十有余,可有考虑过嫁人,相夫教子。”

二十,的确是不小的年纪,可我告诉他,没有。

他轻声叹息,他说,他若愿意娶,我可愿意嫁。

我恍然想起虚华那些不容置疑的问句,这便推开他,笑道:“既然是问我,容我考虑几日。”

他不沮丧,依旧笑如春风。

其实他是个好男子,模样俊朗,一手好剑,一颗坦然的心,又守护我两年。可惜以身相许,在我的世界是不成立的。

我说要考虑七日。

当下是初春,寒风却依旧瑟瑟,我探头一看,崇今日睡的沉,因我在他床下点了一直带着的熏香。

我从床上起身,连外衣都未披便奔走而出。

山路如今走惯了,我便走的异常快。

崎岖之后便是平坦,我睹见通洛寺的后门,然恍然一眼便愣了,我想起那个我拎着菜篮上山的雨天,他也是这般立在那里,望着山下,身姿挺拔,依如清竹。

他感到什么,转头看过来。我心有杂念,一时再次跌倒。

他眉宇间似有愁绪,见我跌落,便松开眉目,缓缓走来。

“怎么又摔倒了?”他将我拉起身,皱眉,“穿成这样出来。

他神情细微,我恍然中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看不懂他的神色。

可是我若不问,一定不安心。

“我有话问你。”

暗夜里他明眸依旧,“你说。”

“有人向我提亲,我……还没给答复,倘若……倘若我应了,你会来吗?来喝我一杯喜酒……”

他没有说话,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久久沉默下去。我直盼天色亮一些,他能看见我的神色。

可是……难道看不清就是不懂吗?

“我不喝酒,只喝茶。”

我看着他良久,淡淡自嘲一笑,点了点头。

“恩,我会为你独自准备一杯喜茶,一桌素菜,你……你要来。

本就是妄想,根本是我想的过多,自以为带着曾经的骄傲就能得到如今的生活。

“恩,那我便……”我哽噎片刻,转身走,“去答复他。

我只想奔离,摆脱所有的不堪。他的手突然拉住我,紧紧握着我的手,冰冷的,有些生疼。只是这一下,却似是握住我的心,我不能呼吸。

“你太瘦了,身子不好,以后不要穿成这样出来。

这样无谓的所为,又是何必?

“知道了。”我用力掰开他的手,往台阶下迈。

“不要去。”

我似听闻了幻语。

是他的叹息融在初春夜里吗?

“不要去答复他。”

这一次我听的清晰,听的清晰。这一声是他贴在我耳后所说,声音宛若清风。

他低下头,嘴中温柔的气吐纳在我颈脖间,又麻又痒。

那夜,月上中天,我清晰记得,是满月。

多年,我未曾等,但为这一刻,我愿相信我一生只为等一人。

虚华陪我下了山,即使事到如此,他依旧不牵着我,更没有给予我更多的笑。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忽而又有些失落,正要走,却听他在身后道:“别再穿这样单薄的衣衫在风里跑。”

我露着笑拼命点头。

推门一刻,我正想如何与崇说,可却发觉崇不在,我想他大概起夜去了。然而直到天明,他未回,我坐等一天,他亦未回。

夜深,我站在桌上看房梁上,他的剑未取走。

我暗暗想,或许他又悄无声息的随着我,跟着我上了山,看见了什么,便独自气恼去了。

从日起到起落,他都没回,我愈发觉得不对。

正想着,突然是什么朝我面门飞来,我一惊,低头躲过,正是一支长箭,狠狠插在门板上。箭尾是雁翎毛,是大都军骑的备用箭。

突然,不远处一处屋子里传来尖叫声。那是宣的家,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那一刹那,我脑中想的太多太多,只是什么都还未理顺便被人一把拉住,拉进屋后的丛林。

我没料到,是虚华。

“你怎么来了?”

“快随我走!”

他只这般简单一句,我却不住想了太多。

身后箭如雨落,隐约有人声追来。他带着我忽然翻身到一块岩石下,那缝隙不大,唯有我可以躲下。

“无论如何不要出声,我会来找你。”

他就这样消失在夜风中。

我愣愣半响,思绪全散。

为何安逸了这般久,大都的人突然追来了?

我听得到四处的脚步身与低沉的人声,不知多久,我浑身冻僵,那些人才都离开,我才偷偷探出。

这时是深夜,彻底的黑。

四周没有风,什么都休矣。

我立在丛林中手足无措。

我往一边灌木蹲去,只希望僵冷的身子能化开,忽然我踩到什么,不住踉跄一下。

低头一看,是一只手,毫无血色。是个死人。

我蹲下身拨开草叶,便彻底失去力气跌落在地上。

那张平静的脸,那张安逸的脸。居然是崇。

我怔怔片刻便去翻他身子,他的胸口有一处剑空,口径极小,血流的不多,心率却已断。

是大都的剑,一向细而长。

我拨开他脸上的发丝,望着他雪白的眉目,忽然悲痛刺心,无法言语。

他分明正值少年,分明风华正茂,时间太多美好,他已在陪伴我的颠簸流离间错过太多那些,却连最终也未能放声大笑过,沉浸在这冰冷的山野间。

我没料想过,遏止在青春时节的人中也有他。

身后有脚步声,到我身后时才缓步,我知道是虚华回来了。

他什么也说,只站在我身后等着,看着我用树枝在地上挖土。

我知道,他不帮我就是想我停下。

但他不知道我的故事,不知我是谁,不知这陪伴着我的人其实对我有多重要,尽管我从未提过。

我望着手中脆弱的枝干在地上刮出一道道口子,似乎就像生命在向命运平明的祈求,祈求能有一条路。

如今,即使只是要我徒手葬下他,我也已无能为力。

我脱了外衣盖在崇身上,起了身。

虚华欲言又止,拉着我走了片刻才道:“为什么不哭。

“还不到我哭的时候。”

我转过身朝山下迈步,他一把拉住我,“不能下山,山下很多人。

“世间哪里都是人,怕的过来吗?”

我淡漠的望着他,“我要下山去拿剑。”

他低声道:“你不要去。我替你拿。”

他的一句便已不容置疑,他拉着我绕着山且进且退,在山的阴面找到一个山洞。他只看了我一眼,便走了。

我蹲在山洞口望着杂草间的天空,突感绝望在吞噬周身。

不因我已成笼中之鸟,不因崇的死,只因我知道,我所期盼的未来,终究是彻底粉碎。

虚华回来的时候,我闭着眼。

他其实知道我并未睡,却依旧抱起我移步到洞的深处。

剑,他取来了,放在我手边。

他用杂草挡住山洞,坐在我身侧,静静坐着。

我侧脸看着他良久,他亦与我对视,毫无逃避。

“一个僧人,如何会用剑?”

华月

“一个僧人,如何会用剑?”

他的袖子上有剑痕撕裂的痕迹,长衣下有血。

我心知,他碰到了那些人,一定是有过剑斗。

“我只问你,你如何可以活着回来?”

他的眼神毫不躲闪,“我会用剑。”

“你也会杀人。”

我翻开他的衣襟,内里有血,四溅的血渍。他知道脱下外衣而屠人,免于染血,必定……不是新手。

我翻身抽剑架在他颈边,“你不是僧人,你是谁。

“重要吗?”

“你骗了我。”

他淡淡望着我,那种悲戚的神色,是我从他眼中初尝到的。

他露出右臂,右臂上是一个牙印的伤痕。

他望着我良久,眸如青石出水。

“还记得那个初春吗?淮姬……”

******

十四那年,我已初露头角,鹏国亦传,大都淮姬公主,乃是鹏国境内第一美人。这不免浮夸,但人们津津乐道。

我并非心高气傲,只是这般传言久了,似乎觉得一切属实。许多谎话就是这般,说多了亦成为真。

那时无论是哪家的皇宫子弟,凡是想求见一面,均被我拒绝。

年少时候不懂情/爱,我厌烦所有的男子。

那时驰云大将地位已高,他的养子孟津与姐姐关系甚好,曾暗暗与姐姐提过,希望能独独睹我一面。

我气傲,不想见,何况那时我极恶持刀耍剑之人。他提过数次,我不肯,意坚决。

某日午后,孟津于我安睡时飞檐走壁入了寝宫。我知他无坏意,却一时惊慌。

那时他站在轻纱外看我,他说:去年善水湖上,我并非有意碰你,只是想让你看着我。

我想起去年善水湖上,皇家大臣聚众游春,我立在主船船尾,有人从后面搭上我的肩,是个男子,他轻唤了我的名,像是父皇母后那样的叫,没有尊称。我□想推开,船身却突然左右摇摆的厉害,那男子突然抱住我,我一时焦躁,咬在他手臂上。

那个时候,便是我与孟津的初见,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没说什么便走了,只记得嘴里有甜惺味,只记得自己执着于一切的高傲。

直到他带着一年前的伤疤在垂帘外看着我,我才知,原来我是犯了劫。

那时他问我,为何不肯来见他。我只冷笑问他有何资格这般问我,我说,我厌恶持长剑乱舞的人,怪只怪他养父是朝中嗜血大将。

他曾问我爱怎样的男子,我说,要有如佛祖一般的沉寂脸孔,祥和安静的眉目。

后因他擅闯我寝宫之事,在我口中添油加醋几日后终传于父皇耳中。他极度愤怒,觉得小小人子有辱皇血。父皇下旨于驰云将军,提及派遣其养子孟津与另一名大将镇守沙北。

美名其曰自然很多,实际不言而喻。

我记得父皇告诉我,三年之内,他都回不了大都,而我的气可以消矣。

那时亦有大臣之女告诉我,其实孟津不是我所想的喜爱挥刀舞剑之人,镇守沙北,无疑是他的折磨。

那时我十四,他十八,我用一句恼怒,折杀了他青春年华。

那时的我,甚至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甚至不记得他是何模样。

即使事到如今,我怎料到再遇?

什么虚华,这世上没有虚华。有的只是孟津,被我一句话语推向沙北的男人,叛乱者驰云大将的养子。

我被佛的面孔欺骗,彻头彻尾。

外面天还未亮,山洞里极冷,我端着剑的手酸疼,却不敢垂下分毫。

“外面的那些人,是来杀我的,对不对?”

他依旧盘腿坐于地上,那模样仿若只是一个小僧。

“对。”

我告诉自己,即使心墙倒塌,也不可以让气息凌乱。

“你也是来杀我的?他们都是你引来的对不对。

他抬头望着我,似在尝试压抑我的怒气,其实他不知,我有的不止是怒。

“我在沙北驻扎两年,初春时候,父亲招我回大都,那时我才知,他和几位奸臣已动了谋反之心,我能做的,只是助他。一年之后,他追查你和元姬公主的下落。你的姐姐……其实早已被查到,她不想死,父亲说只要供出你的位置,他便可以饶过她,于是元姬便替我们询问了你的住处。随后,我假扮为僧,在半年后入了通洛寺……”

真相并不需他说,而从他口中说出无疑是坦白,无疑是残忍。

我望着他良久,手不住的颤,“……你有机会,为何不杀。

他不回答,抬头看着我,“淮姬,你被骗的太狠,你可知你姐姐为了保命供出你的位置,却还是在一年前死于我们剑下,你可知……崇本是派来杀你的人?却不知为何一直护着你,正是因为他知道其中许多事,才能让你一次次化险为夷。

我知道其实你什么也不清楚,你只想活在当下,可是你命该如此,流着皇族的血……在这动乱里,皇血无非代表死亡……”

许多事情随着他的一字一句流入我脑中,我猛然惊觉许多以往没注意的细节末枝。

我双手握着剑逼向他,“那又怎样?你们残忍至此,不肯给我们留半条活路,我亦不会让自己这般轻易死去!”

他淡淡笑:“我的确骗了,但从开始,我就没打算要杀你。半年后我一直未归,父亲便屡屡派来杀手,他心觉我非全心臣服于他,想连我一并除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起身缓缓走来,我却不知为何站不住脚,被逼着连连向后。

“我若告诉你,你是否能过的坦然?”他的手顺着剑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取下长剑,“倘若告诉你,你会不会……再咬我一口。”

他的手轻碰我冰冷的脸颊,仿若探进我心口。

“你,你不恨我当年……”

他笑,轻笑,“当年,早已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毫无掩饰的笑。

我垂下手中的剑,望着山洞外青灰的天。

他离我那样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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