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芙蓉-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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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摇头说:“不想走了。。。。还能到吗。。。。”
“能的!”他立刻道,怕说晚了,她便会真的到不了了。“无论怎样,请务必珍重。”他从身上解下一块玉佩,不再顾忌这许多年来苦苦坚持的礼节,拉过她的手,将玉佩塞进她手中,道:“一定记得我在惦念你的安危,看见它就如同看见我一样。再苦再累也要挺过去。记得等我!”
她的手在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他给她的希望,仿佛握着一颗赤诚纯粹的心。她看着他,看见他眼中的期待和坚定,一串泪珠沿着眼角落下。这些年来,他们朝朝暮暮相伴,从未有过长久的别离。而今日,即是生离,恐怕也是死别。北去的路上布满了艰辛与不测,如此一别,真的能再相见吗?
他不能留的太久,很快便有元军士兵将他赶了出去。她摊开掌心,仔细端详那块玉佩,细白莹润的一枚小方形,正中刻着一枝荷花。依稀记得是谢太后赏赐给他的,平日都带在身上,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而今,这小小的一块在手中,小巧中却带着厚重。这是一份嘱托,一份期待,也是一份承诺。她收下它,就已经答应了他,玉在人在。
她将那小块清润牢牢握紧,下定决心,一定要再见到他。
夜深了,船上的人已渐次睡去,只有守船的士兵还在来回的巡逻。他依然不能入睡,躺在船帮上,望着天空发呆。此时是早春,太湖水泛着薄薄青烟。元军的铁骑踏入临安城的时候尚是正月里,红梅开得俊俏,却迎来了污损她们纯真的蛮人。一列列蒙古人围绕在一丛丛粉红色的梅树旁,指指点点的说着“临安的杏花真好看!”
想到这里,他冷冷的一笑,翻了个身。元军兵临城下的时候,谢太后要丞相吴坚与文天祥去元军统帅伯颜将军营帐乞和,却双双被扣。宫中大乱,伯颜将军放出话来,如果宋皇肯投降,收了江南不杀人,绝不会上演屠城惨剧。谢太后老泪纵横,痛哭数日,朝中再无人可以扭转局面。最终她亲下旨意,许诺降国。
他还记得听说这一切的一刹那,仿佛天真的倾塌了下来,霎时间天昏地暗。那时王昭仪与张婕妤也在身边,两人都沉默,气氛压抑而低迷。亡国了,女人的命运往往是最悲惨的。早年的靖康之耻所发生过的故事曾陆陆续续传进耳朵,凄惨之状,伤痛之情岂能言表。他静静看着她,虽然她沉默,虽然她没有哭,但她此时此刻的心境一定比自己更要凄苦。
不久他又亲眼看到,国舅杨亮节和将军江万载带着两个小王子、杨淑妃和俞修容悄悄出宫。没有人告诉他他们这是去哪里,去做什么。第二日就是元军受降,他们连夜出宫,究竟何人授意?目的又是什么呢?第二日一早,谢太后抱着年方五岁的宋恭帝与全皇后摔宫人出城投降。当晚宫中设宴,文武百官一如往常坐于大殿之内。依然是满朝朱紫,依然是皇帝臣子,却已是物是人非,尽数降臣。
明天,维系三百年的大宋江山真的消亡了。历史翻过这一页,一个王朝终结了。
在谢太后尚未签署降表时,汪元量去了一趟玉龙道院。这混乱不堪,凄凄惶惶的世上,也只有这里还残存着难得的清宁。仿佛一切都未曾变过,山南的湖与山北的江,眺江楼顶的琴声,香炉中袅袅升腾的香,还有相交多年的元清道长。
“现如今,也只有这里是人间净土了。”他恺然长叹。
元清道长沉沉的呼出一口气,道:“不如你就自请为道士,留在道院里吧。”
他听了,却只是摇摇头。
道长见他不愿意,又道:“说句不该说的话,一旦城破,宫里头的人恐怕都没有好日子过。不如尽早脱离苦海,也可躲过这一劫。”
他怅望着眺江楼下的西湖,湖上旌旗招展,喧嚷声隐隐传来。这里已经不是休闲的港湾,而变成了备战的前线。他背着手,仰望湛蓝的天,回忆着这些年在临安城里的安逸浮华,眼中充满酸涩。
“水云!你还在顾念什么?”元清道长的语气变得焦躁起来。
“无可顾念。”
“那你还留恋什么!”
这一次他却无话,只是垂下头来静静的想着什么。元清道长急了,道:“你几时变得这般扭扭捏捏?从前的你性情潇潇洒洒,做事痛痛快快!这十年的宫廷琴师都把你给做傻了不成!”
他苦苦一笑,低声道:“或许我真的是个痴人。。。。”
“唉!”元清道长重重的叹口气。“我看你是舍不得那王昭仪!”
他听了一惊,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却不想看道长。元清道长愤愤的道:“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一旦城破,她的命运不堪设想。我陪伴她近十年,怎好就这样自私的一走了之。。。。”
“水云,你糊涂啊!”元清道长急道。“她是先帝的未亡人,论礼数,论身份,你们能有什么结果?再者,一旦城破,皆为俘虏,你又能有什么办法改变她的命运?你们不过都是阶下囚而已!”
这些话句句在理,他怎能不懂。已经在心中对自己说过千次万次了,已经在梦里苦苦的心痛甚至流过眼泪了,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一旦想到要离开她,心里便是难言的不舍。每当看到她的愁容,内心便是不忍。他习惯了每天清晨便看到她,习惯了每晚与她在月夜里谈天说地,习惯了他抚琴、她填词,习惯了一同酿桂花酒、品龙井茶。。。。十年,十年的朝夕相伴已经深入骨髓,彻底的改变了他。没有办法的,他无法说服自己,无法舍弃,无法潇洒的离去。他已经不是当年来去无了无牵挂的汪元量了,他的心早已被牢牢地拴在了她的身边,再无力争脱。
“道长,你我相知二十载,你是最了解我的人。糊涂也好,清醒也罢,这些年已经这样过了。有些事发生了,便只能糊涂下去,再不能醒来。临安城破,我辈恐不存。今日一别恐成诀别,望今后多加珍重。”
他俯身一拜,转身去了。身后传来道长带着心酸的呼喊:“水云!水云!再思量!再思量啊!”
可他没有收住脚步,毅然地沿着熟悉的路向着他心中牵挂的地方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夷山驿
北上的道路艰辛而漫长,五月底,他们行至中原故地。随行的侍从说,这里就是故都东京汴梁城。
谢太后听到后,当即病体不支。与元军军官商议后,决定在夷山驿站稍作休息。这里有驻守的汉族士兵,见到谢太后一行便尽心接待。谢太后躺在临时准备的卧榻上,不住的流着眼泪,汪元量见到,内心也很伤感,于是上前劝慰道:“太后保重身体,我们离大都不算太远了。”
谢太后并未收住眼泪,她拉住汪元量的手,哭道:“我曾是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如今身为囚徒来到我朝故都,怎能不伤心汗颜?我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先皇。。。。”
身旁的侍从听了也都跟着落泪,汪元量默默低下头,轻轻叹着气。有人端来一碗水,请太后喝了。汪元量安慰了几句,谢太后终于收住眼泪,睡了一会。趁着此刻清静,汪元量独自来到外面走走,他不能走得太远,只在驿站附近转来转去。他思索着她的路程是否与自己相同,是否也路经过此处,是否此刻已经到达了大都。他一路都在打听着她的消息,可是从未获得半点音讯。没有人见过她或是知道她,甚至有人断言她已经死了。他听到各种各样关于宫人们的传言,过了江北,连靖康之耻时徽钦二帝的宫人们所遭受的欺凌也一并传入耳朵。他担忧、恐惧,却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她也会遭受那样的蹂躏。她年龄已长,姿色也不再美艳,她总会躲过那些骇人的劫难的。他一遍又一遍的这样安慰自己。她答应过自己,会活下来,在大都等他。他相信她会做到,自己一定会再见到她。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走到一面墙壁前。墙壁已然残破,却仍坚毅的立在原地。忽然,墙壁上的几排墨迹映入眼帘。他好奇的走过去细看,心中猛地一抽。这字体太熟悉,曾是他每日所见。那悠闲岁月中的每一篇临帖,每一首诗每一阕词都曾是这样的笔迹勾勒出,他看了十年,到死都不会忘记。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馨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辗关山月。问姮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他举头望着这阕《满江红》,眼中流着泪,嘴角却勾勒着笑。山河破碎了,是所有亡国者的彻骨之痛。但你惦念、关切的那个人却还活着,看到这些字就仿佛看到了她的面容,还是那么鲜活,那么生动。想到这,心里又是不能自已的甜。目光移向落款处,题着“王清惠”三个字。王清惠。。。。他在心中默默地念着,仿佛是一句最爱的诗。这些年,他一直称呼她昭仪,再熟稔也不敢直呼其名。这一声昭仪好似当年初见时隔在他们之间的那道珠帘,熟悉却不能亲近,分隔却不能分离。那年元清道长与他们打赌斗茶,说在茶盏里会看到心里想念的那个人的名字,她的盏里是元字,而自己的是清字,她就是自己想念的人,原来她也同样在心里念着他。
清惠,清惠,你此刻在哪,还好吗?他闭上眼,眼泪流到嘴角。她的笑容又出现在眼前,她的愁眉挂在他心间。你一定要保重自己,一定等我到大都与你会合。他伸出手去抚摸墙壁上的字迹,仿佛触摸到她的面庞。那些悲戚的词句就是她面颊上的泪滴,他要一一为她拭去。良久,忽然觉得累了。手握成一个拳头,头靠在墙壁上。他恨不得驾起云雾,瞬间飞到她的身边。
吴山深。越山深。空谷佳人金玉音。有谁知此心。
有谁知此心呢。。。。
谢太后手捧着汪元量抄录给她的王昭仪的《满江红》,内心种种痛楚,眼泪又落了下来。汪元量见此情景便有些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这样的环境下给老太后看这样一首令人伤感的词。他只是想着谢太后一路上也在惦念着王昭仪,时常念叨不知她现在怎样。于是为了让太后宽心,他便将词抄来给她看。却忘记了这些词句给一个年迈的老人所能带来的触动。他看到谢太后默默流泪,一句话也不说,于是上前道:“太后娘娘保重凤体。昭仪有此词,证明尚且安然无恙。请太后宽心。”
谢太后咽了口眼泪,道:“这词想来也写了几个月功夫了,怎知她现在如何?这孩子陪伴我十几年,就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当年若不是我看重她,先皇也不会召她入宫。如果她能在民间嫁人生子,是不是就会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说起来,是我害了她。。。。”
说到这,更勾起了深深的愧疚之情,哭得越发伤心了。
“太后您千万别这么想。王昭仪有缘陪伴在您的身边,也是她此生福分。。。。”
他连忙安慰着,可内心里却也在想着,倘若她真的从未入宫,此刻是不是还会安稳的生活在临安城内呢?如果是那样,自己也不会有机会与她相识,想到这心中生出一种怅然。可也许这样才好,只要她是安稳的,便是最好的。
“等咱们到了大都,一定要找到她。我要向元皇请求让她仍陪在我身边。”谢太后哭道。
“请太后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昭仪的。”汪元量坚定的说。
他一定要找到她,无论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察必皇后
大都终于到了。
八月初的大都城已飘着凉意,干燥的风吹动团团白云在蔚蓝辽阔的高空飘荡。元世祖忽必烈的察必皇后帅宫人亲自迎接,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全皇后带着被封为瀛国公的宋恭帝赵显赶来与谢太后相会。分离半年,如今北地重逢,一切都已不再是从前。谢太后抱着孙子痛哭流涕,她没有想到这一家人还会重逢,这一路上她做了无数的设想,赵显被毒杀了,或是自己死在了半路上。而当这一刻重又将孙子抱在怀中时,一颗沉重的心落下,激荡出无数的悲痛的泪,顷刻间宣泄而出。
宴席上,侍臣宣读了元世祖的旨意,封谢太后为寿春郡夫人,仍以礼相待。察必皇后是个温和的女人,虽不大会说汉语,但通过侍臣对寿春郡夫人十分关心。她看着面容枯瘦的全皇后不无伤感地道:“我知道夫人在大都水土不服,日子难过。我本来向皇帝请求允许夫人南归,无奈圣上自有打算。更何况瀛国公尚且年幼,需要母亲陪伴,所以还是辛苦您了。”
全皇后苦笑道:“感谢皇后的关切之情,为了儿子,做母亲的什么苦都可以吃。”
寿春郡夫人见儿媳凄苦的神情内心纠结着,她觉得自己有愧于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她亲自安排,或许她此刻不会坐在这里。
“瀛国公也到了读书的年纪,但一时还未找到合适的人选做先生。”察必皇后道。
“汪先生跟随我多年,博学多才,就让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