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儿-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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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才有勇气呼唤出这个压抑在心底的名字!痕落抚着墙,无法再支撑颤抖的躯体,仿佛‘月牙儿’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水月的身影慢慢站起,声音中带着哽咽,可是,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泪,为了天涯锁在眼眶的泪,有没有为眼前这个痴情的男子流下。
“痕落,不要这样,不值得的。一个人只有一颗心,今生我把它给了天涯,痕落,答应我,忘了水月,忘了人世间曾经有这样一个女子!”
痕落遥遥头道:“不可能的,就像你无法忘记天涯,我爹无法忘记我娘,我,也不可能忘了水月。”
“痕落……”
“水月,如果人世间没有天涯,你,会不会爱上我?”痕落盯着屏风上的人影,问道。
水月又叹了口气,眼神穿过屏风与痕落四目相对,很多事情都恨残酷,谎言并不能解决一切。
“可是,人世间有天涯……”
痕落背过身去,无声地吐出了压抑已久的鲜血,转过身道:“我明白了,水月,答应我,来生,记得来找我,就算不能相爱,我赵痕落还是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好吗?”
水月道:“好。”
痕落站直身子,看着人影诀别。
目送痕落走出书房,水月终于走出了绣着‘山涧月夜’的屏风,雪白的头发披在肩头,惨烈而憔悴。
这样的水月还能见人吗?
油尽灯枯!
其实早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人世间的事情往往无法预料,人力也终是有限。短短两月时光,就断送了一个女子的青春。
门外是八贤王赵德芳询问情况的声音,痕落只说了句:回去吧就算交代了一切。
水月拿出怀中染血的白绡,在苍白的脸色下更为刺眼的血字依然清晰,如同血红的月魄。一路走来,生命中充斥的竟是如此惨烈的颜色,这是她希望得到的吗?
泰山之中,月涯相盟,谁能料想,他们的路走得这般辛苦?早知道人间情爱如琉璃般易碎,当初为何要铸就这段情缘?早知道生离会成死别,当初为何不好好珍惜?早知道原来自己并不能守候自己的诺言,当初为何又要许下?早知道自己承受不起思念的鞭笞,当初为何不勇敢地放弃?
没有‘早知道’,一切痛苦都已经是事实!
嘴角的鲜血滴到月魄上,失去了踪影,也许月魄,真的是水月今生血泪汇集而成。
侧目看到地上痕落留下的心血,水月的脸色更为苍白。
时间依旧匆匆,转眼三月即过,炎炎夏日接近尾声,辽国的军队终于接近了京城。
“霜儿,告诉你二哥,今天不用去朝中拿奏折了。”水月吩咐晨霜道。疲惫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多少生气。
“是,娘。”华晨霜强忍着泪离开书房。
水月坐在案前,堆积的奏折已经批阅完毕,祯儿,希望姐姐所做的一切能够让你尽快长大,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姐姐能帮你的,已经全都做了,往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推开奏折,展开白纸,水月握笔的手颤抖着,白色的发丝垂到胸前,与衣服的颜色无异。
蘸饱水墨,水月回忆起这一生的点点滴滴,苦也好,乐也好,生命相系,是那个如玉的男子。可是造物弄人,这份感情几经波折还是难以圆满。
欺骗。忘却。生离。死别。
经历了所有痛苦,终于能够得到最终的解决。生命是如此苍白,在情爱面前,竟然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一滴墨滴下,渐渐化开……
也许情感也像这滴墨,来不及把握,就失去了……
水月换了张纸,写道:
日日朱批映纸透,江山似锦,何忍弃生灵?夜夜烛泪至天明,青丝拟将王孙信。
但晓鸾镜拢装鬓,白发彬彬,残颜易红蕴,轻言一诺终身许,天涯何处寄月情?
一曲《蝶恋花》,一场相思无语,一段情深似海。
水月没有停下笔,继续写道:
纤纤红尘吹落,悠悠岁月蹉跎,雨泪纷飞,韶华已逝断肠萝。
蔷薇失色,海棠折萼,春风难解何人对错兮何事福祸。
曲终人散,琴断弦崩,到底是,玉陨香消,伊人难再,水中月影落寞,天涯尽头独酌,泪千行,情难说。
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城楼上,赵祯带领着文武百官极目眺望,辽国的军队激起漫天的尘烟,在八月的季节,终于来到了大宋京城——汴梁。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可谓长驱直入。
胜利在望的辽军士气如虹,耶律宗真也被冲昏了头脑,御驾亲征,也来到汴梁。
两军在汴梁城外对峙着。
“皇上,如何是好?”朝臣们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赵祯冷冷地看着千军万马,没有作声。水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作,兵临城下,她到底想做什么?
朝臣们纷纷对素来敬佩的水月公主产生怀疑,情况也确实到了无可逃避的地步。
、十二.往来依旧雪飘飘
“皇上,看,是水月!”赵德芳无意间撇到高高的城楼上那一抹如风的倩影。短短三月时光,她和煦如初阳的脸庞已苍白得如冬日残雾,一头青丝变成暮雪,构成了一幅如梦幻般不真实的白。微风下,她单薄的身躯似随时都会被吹走。
可是,她的眼神却似是泰山巍立天地之间!
红颜白发!所有人都被那轻扬的发丝震撼。短短三月时光,熬干了一个青春少女的心血,将她的爱,她的痛,她的年华,她的容颜尽情抛洒,终于白了青丝残了心志,憔悴了生命凋零了青春!
“她,终于穿上了雪嫁衣。”痕落淡淡说,神色一如十三年前般淡定。柳絮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痕落看了妻子一眼,反握住她的龋琛�
“她,终于要嫁了。”展昭揽着飘萍的肩膀,与痕落相视一笑。
一段十三年的期待,一段十三年的渴盼,今时今日,她终于能够实现她的诺言,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这两个痴缠了十三年的男人,丝毫不以为意她的变化,因为无论如何水月在他们眼中永远是最美丽的。此时此刻,他们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浮世沧桑如梦,弯刀雪亮也空。水月凝立楼头,极目处千军万马如虹。万人中央,她苦苦搜索着那个人的身影,不论他是否忘了她,骗了她,今日的雪嫁衣是她一生的承诺,是她生命临近终点时唯一的遗憾。
天涯,你在哪里?
可曾记得泰山深涧,月涯相盟?可曾记得,西湖柳下,倾许终身?你说过永远都不会忘了水月,你说过山川河岳见证你我的誓言,天涯,你说过,你会等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可知道,短短十字,锥心刺腑!
辽军中一阵骚乱。
洪荒真子猛然将一枚银针插入天涯膻中穴,沉声问道:“金铃,怎么了?”
天涯粗粗地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没……没事,水月的念力太强了,几乎呼唤出被压制的天涯。”
“你要撑住,千万不能让他突破,否则……”
“放心,师父。就算他要出来也只能做个孤魂野鬼,我既然爱上了这具躯壳,如果我得不到,就宁愿毁了他!”天涯眼中露着狰狞之色。
天涯,是你吗?
不,你不是。无论是忘月还是天涯,都不是你。
天涯,你在哪里?天涯,天涯,天涯……
“金铃,撑住!”洪荒真子一股热力度入天涯体内,压住那挣扎的灵魂。
“嗯……”天涯痛苦地应着,脸,渐渐呈现分裂的扭曲,“水月,不要妄想用念力寻获天涯,你省省吧!”
水月笑了,笑得那般圣洁,心醉。朝阳初升,晨曦映上她憔悴而绝美的容颜。
往事如梦亦如电,过去了,就让它结束吧。
她迎着初阳,静静地笑着,笑着……泪水蓄满双眸。
天地间吹拂着宁静的风,她肩上纯白的缎绡依然如瀑布般倾泻。
江山如笑。
当大宋天下绽开笑颜,当赵氏江山海宴河清,水月,你得到了什么?三年相思无梦影,千日呕心血泪吟。你的每一次笑容都是那么令人心碎。赵德芳双拳紧握,怔怔地看着,看着……
梦也难留,泪也难流……
天涯,你我今生无缘再聚,我蓄足了满腔的相思泪,但愿来世,能滴滴抛洒君肩。
“耶律宗真,你背约澶渊,妄动干戈,弃天下万民安危于不顾,虽天地难容你妄野之心。今日,水月断你王旗,丧你军威,替皇天后土惩戒于你。”
泪,最终没有流下来。
“皇姐!”赵祯后悔莫及,不该答应水月当日之约。他是堂堂一国之君,为何将这护国的重任交给姐姐!
“放箭!”耶律宗真心胆俱裂,一声令下,千万支箭破空射来,似一曲呼啸而过的悲歌。
在黑压压的箭簇中,一抹白色的身影如大海上漂泊的孤舟。水月挥舞着白绡迎向那锋利的箭簇,罪恶的王旗!
那纵情的一跃,如流星划过深蓝色的苍穹,灿烂、辉煌、夺目、惊心动魄。她曼妙的身姿,颠簸中舞动最华美的乐章。生命亦被燃烧,腾起万丈焰火,将热情、真爱、清泪,将一切的一切化为灰烬,残酷,却昭示着美丽的永恒。
一双眼,一双恶毒的眼睛!
一张脸,一张熟悉的笑脸!
一支箭,一支锋利的金箭!
满弓如月,被萧金铃侵占了躯体的天涯瞄准了水月心口。
洪荒真子慌道:“金铃,别作傻事,你射死她,我们就不能再控制天涯!万一你被反噬,会七孔流血而亡!”
天涯目不转睛地盯着穿过箭雨的水月道:“放心,师父,水月死了,天涯决不会苟活,到时候,他的身体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金铃……”
凉,冰凉,透心的凉,彻骨的凉!
就在水月的白绡终于卷上了辽国的王旗,内力激荡之下,王旗被碎成齑粉的同时,一把金箭贯胸而过!
箭落,声起!
“月牙儿!”
天涯眼耳口鼻七孔流血,狰狞中,一缕黑烟消散。
“金铃……”洪荒真子抬手握住黑烟。可是丝丝缕缕的烟从他的五指间散去了。
多行不义的萧金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滚滚红尘,当一切罪恶当真烟消云散,天边朗月却再难重圆。
静了,静了……
水月单薄的身躯在空中回旋,轻扬的白发随风飞舞。这时,又一丈白绡从水月袖中飞落,斑斑血迹殷红。
“月牙儿……”天涯冲出辽军阵营,脚下微点飞身而上,拥抱住了如落叶般的水月。
尘埃落定,血迹斑斑的白绡渐渐落下,披散在水月肩头。
“月牙儿,月牙儿,月牙儿……”天涯揽水月入怀,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呼唤……每一声都充斥了心碎,心伤,心痛……
“耶律宗真,我要你还我姐姐命来!”赵祯在城楼上目睹了水月风华绝代的纵情一跃,又亲眼见到那贯胸金箭是何等凄厉,心想水月此回万无幸理。这三年来,水月的殷殷笑容、谆谆教导一齐浮上心头,不禁对耶律宗真恨之入骨。
除水月外,恐怕没有人知道赵祯的武功是如此之高。只因水月担心他位居帝王,难免会有不测之事,于是穷三年之功,将之调教成高手,同时也增加他本身的威仪和信心。
耶律宗真但见空中暴开一簇刺目的蓝光,形成了一弯新月,一个黑影在瞬间抵达王座,未及反应,宗真已经被拖离辽营,降身在两军对阵的空地上。
辽军不敢轻举妄动。
马蹄声起,辽军周围突然黑压压站满了下跨骏马的黑衣骑士,还有手握长剑的武林中人。
天下武林盟!
赵祯所引发的那一簇蓝光正是水月交予他的钧天令。
就在蓝光乍现时,天涯停止了呼唤,他凝视着怀中人儿轻轻颤动的睫羽,生怕一个闪神,发现这竟是错觉。
不是错觉!
水月慢慢睁开了眼睛,对上了一张七孔流血的熟悉脸庞。水月的眼神很平静,似乎还停留在三年前她对天涯说‘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会慢慢油尽灯枯’时一样。她从来都不是激烈的女子,从未想过有一天放弃自己的生命。她爱自己,爱天涯,爱天下一切的一切。可是她从骨子里透出的坚定和绝决却不容任何人改变她所做的决定。如果天涯真的就此一去不回,她会在漫长的人生路上慢慢地熬,一点一滴地倾尽血泪,却不会在半途寻求解脱。这样的人生也许才更透着平静的壮烈,沉静的震撼。
见到天涯脸上的血迹,水月拿起白绡,温柔地替他擦拭。在放下白绡的那一刻,看到上面天涯用血留下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十个字。一时间,多少心酸,多少思念汇集成泪海,终于涌出她平静的眼眸。
三年,这些泪早在三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就应该抛洒,却被克制了整整三年!于是,这些被锁在眼眶的泪日日夜夜折磨着千疮百孔的心,如烈火般灼热,又似寒冰般阴冷,冰与火的煎熬,终于让生命一点一点失去意义。
水月只是盯着白绡上的血字流泪,天涯的心却着实在流血!错了!错了!原想残缺之身难续姻缘,原想年深日久情总会淡,可谁知,用心良苦竟成夺命画符,难以料想,这三年来,水月每次见到这绝笔,锥心刺骨的痛楚何堪忍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天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吻干水月脸上的泪。可是错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