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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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了令她觉得熟悉的蝉声,反而教她辗转难眠,蓦地听到一个声响,内心随之咯噔一下,她坐起来,知道那声音是自二师兄房间传来。
很微细,但令她很不安。
她赤着足走出去,初秋的晚风莫名其妙吹出她一身的湿汗,被吹得习习作响的百日红,花瓣像是一缕缕无处孤魂,在空中乱颤乱舞,不知何时落地。
二师兄的房门是虚掩的,她没有作声直接推门进去,入目,是一把染血的古剑,即使剑身的光芒已经被鲜血所掩蔽,被黑暗所模糊,但她还是知道那是二师兄的佩剑,尽管在浓厚的黑夜中,她还是能看到剑身上她熟悉的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二师兄对她的誓言。
二师兄一手掩住她的眼,另一手抓住她的手让她用指尖将剑身上的字辨认出来,即使那把剑被火熔解成铁,她也能够将它辨认出来。
这是师父珍藏的宝剑之一,与另一把剑合称“比翼”,有“比翼双飞”之意,雌剑于剑身刻有“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雄剑则刻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剑身一赤一青,赤为雄,青为雌,因传说中比翼鸟又叫“蛮蛮”,所以雄剑叫赤蛮,雌剑叫青蛮。
它们于前朝被束之高阁,成为珍贵的观赏品,直到落到二师兄手里才有出鞘的机会。二师兄只用赤蛮剑,青蛮剑则赠予给她,师父知道时呵呵的说着,待她及笄后,便给他俩做主。
现在二师兄的赤蛮剑,正插在大师兄的咽喉上,月华落在剑身上,上面的字已经被血掩盖,一只大手掩着她欲尖叫出声的小嘴,插在大师兄咽喉上的赤蛮剑已经被拔出来,鲜血猛然喷溅在她的裙上,将纯白的单衣染得一片鲜红。
有力的大掌粗鲁地扳开她的五指,赤蛮剑已经落在她心里,她错愕地瞪大眼睛,努力想从黑暗里看清他的脸,却怎样也看不清楚。
“绚夏,帮我。”
一句话,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
他的话,没有心痛和犹豫,总是像风铃般悦耳的男音,这刻听起来却像地狱厉鬼的嘶叫,她仿佛看到他狰狞扭曲的面容。
“二师兄……”她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种种,不相信二师兄会杀大师兄,不相信二师兄会想嫁祸于她。
他猛然一咬牙,用力将她推倒在大师兄身旁,鲜血染满她一身,她不经意瞥了地上的男尸一眼,赫然发现对方有着跟自己相似的眼神,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
是什么原因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一切都是事实。
“绚夏,你这是在干什么!人来——”夜里,二师兄一声叫喊狠狠击碎了她的心,山盟海誓,甜言蜜语,原来都只是谎言。
绝望中,她选择逃离师门,逃离苍云城,逃离她的家,手中的赤蛮剑如同缠在她手腕上的一条毒蛇,狠狠噬咬着她的血肉,激起她从来没有的狠性,她伤了几名拦截她的同门,被人以为是杀害大师兄的凶手,就这样逃了出去。
夜风更猛,吹散一园百日红,赤、银、紫、蓝不断交替的四色罗织着一个巨网,似要将她永远困在原地,她像是个在迷宫里迷途的孩子,不断在奔跑着想要寻找出口。
她忽然想起上年冬天,那个干净的美少年带她上望天崖采雪莲,少年十指抓着滑雪爬到悬崖,蓦地一声惊呼便在她眼前消失,她独个儿在崖上不断喊着“二师兄”,眼泪在她脸上结成薄霜也不觉。
一朵雪白的莲花倏忽出现在她眼前,她抬起头来,少年俯身拭去她脸颊的冷泪,笨拙地安慰着失声痛哭的她。
冷月如霜,银光穿云破雾,二师兄心中一动,问她:“绚夏,有没有听过夜月花?”
“传说中,十年发一叶,十年开一花的夜月花?”
二师兄低笑道:“对,听说看到那花的人都会永远幸福呢!”
她轻蹙着眉,“听说这花没有固定的花期,也没有特定的生长地方,只知在月圆之夜盛开,于破晓时分便会雕萎。”
“绚夏,走遍天南地北,我们一起去找那花,可好?”
最后,她没有等到他实践承诺他已经背弃一切。她逃出了苍云城,但她又是永远都逃不出那个地方,一天秋雨夜,她就自己一个人坐在山野路上陶声大哭起来,但没有人再俯身拭去她的眼泪。
原来夜月花之所以会代表幸福,就是因为幸福是如此的渺茫和短暂。
忘川.盛夏绚丽(中)
又是一年盛夏,夕阳西斜,照得靖国帝京片地金黄,独倚楼栏,看南风掀起滚滚尘烟,前尘往事,恍若隔世。
从前不爱上妆的她这些年来变得喜欢,每天她都刻意花时间装扮自己,将那张素净的脸用厚厚的脂泽粉黛掩藏过去,梳洗时卸下浓妆,看到的,是一脸的憔悴。
一种不存在于表面,只侵蚀内心的憔悴。
她也变得喜欢酗酒,喜欢烈酒灼痛她喉咙的快感,更喜欢那种分不清是真是假的恍惚。
世人爱尽她的堕落,愈堕落,愈妖艳,传说中有种长于腐肉上的花儿,好像是叫“凤火流萤”吧!在黑夜中盛开,燃亮天地的的腐败之花,展现着邪气的美丽,散发出绝望的腐臭。
她的美艳绝帝京花街柳巷,一歌是颓废,一舞是糜烂,历尽风尘,经过人事,她已再非昔日的羞涩少女。
很多时候在清晨醒来,身上仍残留着恩客的味道,半梦半醒的她总是会看到百日红漫天飞舞的情景,像是被绞碎的蝶翅,一片一片,飘动着绝望……
当她将目光挪到挂在墙上的赤蛮剑时,所有的醉意、睡意全都不翼而飞,慵懒的目光像是在冰水里浸透着,清澈凛然。
那天以后,她已经很少再触碰赤蛮剑,因为稍稍的触碰,也会令她觉得灼痛难当。
在她沦落风尘的时候,二师兄已经是江湖中有名的年轻侠客,后来更在苍云城跟一位叫纤玉的师妹成婚。
听说二师兄跟纤玉的婚礼非常热闹,所有跟师父交好的武林侠客都有应邀出席,连苍云城主也亲自送礼给他们道贺,英雄美人,一时佳话。若果当年她没有撞破二师兄杀人,或者跟他成婚,享受着各方祝贺的人应该是她。
曾经独一无二的地位,终究还是有别人去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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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客人看到墙上的赤蛮剑会问她是不是会剑术,她只是说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剑术已经荒废。
“那,为什么不扔掉它?”
仿佛一根尖刺刺痛着她的心,微醉的她自席间茫然抬首,烛光下,是一个斯文清秀的白衣男子。
他的外貌并非特别出色,但看起来平易近人,值得信赖,给人一种很舒适的感觉,似是在他面前,根本不用伪装些什么。
在一众达官贵人中,有一姓赵的男子容貌格外出众,将所有人都比了下去,一身紫袍衬出他的贵气,袍上绣花更显得他愈发俊美。
坐在他身旁的白衣男子是这样的平凡不显眼,但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却令她无法挪开目光,他就似是在夏日吐香的莲花,不受南风的熏陶,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白衣男子续道:“剑若不离鞘饮血,那么不过是一件废铁。”
她是听懂了,因为她也是习剑之人。
这把赤蛮剑,就是她被背叛的印证,好几次,她都想弃剑于深山,但最后她还是发疯似的将它找回来,死命抱入怀里,似要将它融入自己的血肉中。
“大既……是舍不得吧?”她说,酒醉了大半。
低首凝望着杯中的美酒,酒里映着她娇艳的玉容,她忽然有个疑问,这个盛装打扮,娇娆冶艳的女人真的是自己吗?这样的她,连自己也感到陌生,昔日那个清纯的绚夏究竟到了哪儿去?
自小,师父就教她何为三贞九烈,为何在她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不去死?
“还有不甘心。”她接下另一半的话,帝京花魁总是妩媚慵懒的眼神蓦地变得有神。
“何必。”
宴席结束后,他与那绝色的紫衣男子结伴离开,她追在他身后,急着叫他止步。
白衣男子除下纶巾,如云秀发披在两肩,称不上妩媚,更说不上绝色,但在夜色中蓦然回首,倒有几分惊艳,刚才的白衣男子,这时已是一位白衣丽人。
“绚夏姑娘,活着,很艰难吧?”白衣女子问。
她楞了楞,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曾经有多快乐,曾经有多绝望,爱恨悲喜都快要撑破她的心脏,她失声痛哭着,将这些年的所有的辛酸发泄出来。
活着,永远比死亡来得艰难。
曾经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干涸,但原来,她只是一直找不到眼泪的出口。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点破她心中迷茫的人。
月色中,那温柔的白衣女子轻轻笑了起来,那样淡然内敛笑容的竟教身后灯火失了光芒,白衣女子身旁俊美无匹的紫衣男子没有插上半句话,眼中也有了柔色,比月光还要教人目眩神迷,一身的光彩无人能够忽略,与那白衣女子站在一起,犹似互相辉映星辰。
那个紫衣男子叫赵御风,是靖国第一武将,而那个身穿白衣,一语道破她所有迷惑的女子则叫莫邪,名中带剑,巾帼不让须眉,是御风的副将。
那天之后,她改了名字,加入赵御风的黄泉军,成为黄泉六战将的一员。
褪去盛夏绚丽过后的残败,她只是波澜不兴的忘川。
那时六将未齐,三生、望乡、奈何、彼岸尚不知在天下何处,就只有她和一个叫火照,发中挟带住几绺魅红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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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握剑,赤蛮剑似火的触感令她感到灼烫,昔日种种,全化作她心头一根根锋利的尖刺,刺得她非常难受,只是对她来说,痛苦与死亡根本也不算是什么。
她不但要活着,而且,她要比任何都要活得要好。
心中偏执的信念令她成为强悍的女将,世间人人敬她怕她,却不知她最渴望的,其实只是一份关怀和疼爱。
夜里格外的寂寞难耐,只有在战场上长剑一挥,她才能将所有的烦恼斩断。
很多次,她都想回去苍云城看一眼,看什么都好,她只是想回去,但当她想起二师兄的背叛,她好不容易掏出的勇气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首她加入黄泉军后,于战场上剑斩千敌的辉煌战绩,别人不会知道她其实是懦弱得不成话。
当她以为她一生都不再回到苍云城的时候,战争的号角吹起了,她还是回去那儿,回去将她的故乡消灭!无惧与懦弱一左一右用力扯紧了她的心脏,教她不能分辨自己究竟是忘川还是绚夏。
“忘川,等我一下。”朗朗男音,在刺耳的风声中,格外轻柔。
她回首,见到腰挂双刀的火照往她走来,这时她才惊觉这个比她小数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冷如铁铸的脸上还是一贯的沈实。
“找我有事?”虽然身为同僚,但火照一直只跟莫邪亲近,所以她其实也不是跟他很熟稔。
“忘川,这回还是我跟三生做先锋吧,你跟彼岸一同留在军营比较好。”
忘川失笑,“火照,这怎么成?军令如山,你是想我的头给赵将军斩下来吗?而且我在苍云城生活过,比你们对那个地方熟悉。”
听了她的话,火照并没有感到不悦,淡淡道:“随你。”
“我知道我们都习惯在战场上听你的话,但这回,你听我的吧。”她主动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花,嫣然一笑,说:“火照,你还是个孩子,偶尔,也应该学一学撒娇。”
火照闻言,眼中跳动着奇异的光芒。
忘川没有再留在原地,上马领在士兵前方,不一会火照也策马来到她身边去,她轻瞥身后的黄泉军士兵,眯起双眼朝苍云城的方向望去,祭出腰间的赤蛮剑,一道火似的赤光随即闪过众人眼前。
当剑尖指向苍云城的同时,忘川比冰天雪地还冷的声音响起:“进攻!”
忘川.盛夏绚丽(下)
踏过她熟识的阶级,她终于还是回到家来。
皑皑白雪铺满一地,依稀记得每年大雪天,她也会跟其他青梅竹马的同门堆雪人,很多时候冰红了小手,大伙儿便挤在一块,互相错柔着手令彼此觉得温暖。
垂下沾着苍云城将士鲜血的赤蛮剑,炽热未干的血液落到雪地里,犹如红梅的瓣儿,忘川冷眼看着面前颤动着手拿住青蛮剑的男子,他的身影像是风中残烛般不稳。
“忘川……不,绚夏,你是要回来抢走我辛苦得来的一切吗?”与她的明眸交触一眼,男子狼狈地别过头去,没有勇气再迎上她清凛的目光。
褪去青涩的少年模样,二师兄比从前添上一种成熟的韵味,挺拔的身躯立于雪地里犹如不可摧折的参天巨木,但他的眼神是如此的暗淡无光,不像以前一样朗明,或者尘世的执着已然化成朦胧的灰色,将他昔日眼中灿烂的光芒完全掩盖。
忘川忽觉迷茫,再搞不清站在这儿拔剑相向的两人究竟是谁,倘若她是“忘川”,那么这男子又是谁?
“二师兄!”伴着一声焦急的惊呼,一个美妇持剑护在男人身前,忘川没有立即出手进攻,只觉得来者有些眼熟。
“纤玉,我不是叫你跟令儿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