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心拙然-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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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岫轻轻推开了院内其中一扇房门,“王爷,这就是您的房间,还请您先行休息;隔壁的房间可供这位公子使用。这位婢女名唤翠云,是专门伺候您汤药饮食的。”
桓逸轻轻点了点头,率先迈进了房间。房间大小适中,窗明几净,萦绕着淡淡的松香,室内一应陈设俱全,虽不豪奢,但不寒不陋品质极佳。
看着桓逸再无别的吩咐,翠岫福了福,退后三步,转身而出。
半个时辰后,翠云送汤药上门。
午时一刻,翠云送午饭上门。
正午时,桓逸的毒伤准时发作,依旧是全身疼痛,因辰时已经施针,痛楚明显减轻了许多。
在下午申时初,白贲才悠然出现在筱月院,并两个小厮一起抬来一只大木桶。
白贲甫一进院,坐在门口回廊处的翠云就起身唤了声先生,并行了常礼。白贲微微颔首径直奔桓逸的房间走去。
此时,桓逸房间的门也打开,耿一介出门相迎,微微颔首,叫了声:“无咎公子。”
白贲也颔首,“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在下耿一介,安宁王爷的贴身护卫。”耿一介冷声回答,他心底对白贲极为不满,既然猜出来者是王爷,为何不敬畏尊重?从巳时结束到现在申时初,他无咎公子巳时之后就不问诊了,这两个时辰也没说来筱月院里看望看望王爷。
“啊,耿护卫。”白贲轻浅地叫了一声,“还要劳烦耿护卫带着这两个小厮将浴桶置于屏风之后,沐浴药汤马上就会端过来,还请耿护卫服侍你家王爷解衣入浴。啊,对了,要一丝|不挂,药浴半个时辰,每日一次,每日此时。”
“好。”耿一介心底再怎么腹诽,也立刻按照白贲的吩咐去做。刚刚将木桶安置好,就另有四个小厮端着药气氤氲的大木盆过来。
“耿护卫,浴汤来了。”白贲连房门都没进,在门外喊了一声,耿一介就立刻出现在白贲面前。
“耿护卫,劳烦,我有话跟你说。晚膳和口服的汤药都会有人按时送过来;按我说的服侍你家王爷药浴,每日如是。每日差一刻到辰时,我来给你家王爷诊脉开当日的药方。每日正子午时,施针。这两个月内,每日如是。今夜正子时,我来给你家王爷针灸。现下,我就先告辞了,还有一堆杂事烦身,恕不多陪。”白贲双手背在身后,不疾不徐地交代耿一介。
“在下知道了。”耿一介听得仔细,记得认真,看着白贲转身要走的样子,急忙开口问,“无咎公子现在不用去看看王爷?”
“不用。”白贲挥挥手,端步离去。
留下耿一介在原地,神色僵硬。
待服侍桓逸入浴后,耿一介退到了屏风外,“王爷,可觉得舒服一些?”
桓逸在药气氤氲中,疲惫又放松地闭上了双眼,轻声道,“却是舒服了很多,这些日子四肢沉得如坠金,此时方觉得轻快些许。这些日子,御医们束手无策,本王镇日煎熬;可才遇无咎公子不及半日,我就得到些微舒缓——这无咎公子果真是名不虚传的。”
“那无咎公子虽有盛名,却是倨傲!”耿一介有些气不忿。
“是你太看重我的王爷身份了。面对如斯毒症,谁的命都如同草芥。无咎公子不卑不亢,所做的,已是极好。”桓逸清浅地说,“一介,我睡一会儿,你守在外面。”
“是,王爷。”
临近正子时,白贲身披黛蓝色风帽斗篷敲开了桓逸的房门。
被耿一介迎进房门,白贲二话不说,直奔侧躺在榻上的桓逸。
桓逸正辗转着对抗如期而至的全身剧痛,不时咳血,面色苍白,眼神涣散,汗湿衣襟。虽然疼得死去活来,桓逸还是保持着好气度,看向来人,微笑,“无咎公子,有劳了。”
“医者本分,无妨,无妨。”白贲扯了抹似有若无的笑,连礼也不施,看向耿一介,直接道,“散发,解衣,露背,趴下,按住,不要动。”然后做在圈椅上微眯着眼,等着那厢准备妥当。
“无咎公子,准备好了。”在白贲就快睡着的时候,耿一介的声音响起。
“哦,好。”白贲睁开了眼,狠狠甩了甩头,稳步走向床榻。
寻穴,落针,施针,毫不踟蹰。趴在榻上的桓逸,拼尽全部的克制力控制住疼痛对他的折磨,忍着一动不动,让白贲施针。施针之后,白贲又走回方才坐下的圈椅旁,有气无力道:“一刻钟后,叫醒我。”说完,靠在圈椅里就睡着了。
耿一介睁大眼睛瞪了白贲半晌,竟有些口吃,手指着白贲看向桓逸,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他……他……他太无礼了!这样迷迷糊糊的施针……不怕扎错吗?也不关心关心王爷您疼得厉害不厉害!”
“我就是睡梦里闭着眼睛扎,都能扎的准。”白贲咕哝了一句,似梦似醒。
桓逸哑然失笑,“一介,无妨,我相信无咎公子。再说,这样晚,谁不在睡梦中?确是我们叨扰了无咎公子的清梦。而且,还要叨扰很久。”
一刻钟后,耿一介叫醒了白贲,白贲有条不紊地一一拔针,将针收纳进针灸盒,模模糊糊说了声“晚安”,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却被门槛绊了一脚,险些摔倒。白贲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伸手抚住心口,急急而行。
屋内的主仆二人更是哭笑不得。
针灸之后,又过了一刻钟,桓逸感觉痛感慢慢散去,睡意渐渐来袭。依旧是保持着俯卧的姿势,一动不想动,轻轻动了动唇,“一介,帮我放下帐幔,我要睡了,你也回去睡吧。今日,辛苦你了。”
耿一介轻轻地帮桓逸盖了盖被子,放下了帐幔,看着桓逸难得能在寅时之前有睡意,心下不得不佩服白贲几分。吹熄了灯,反手关严门,耿一介走向了隔壁的房间。
次日清晨,差一刻辰时,白贲又准时出现在筱月院。今日他穿着打扮同昨日,不同于子时的迷糊惺忪,此时的白贲神清气爽,意气风发。
敲了敲门,等耿一介打开门后径直走进房间。桓逸已经用过早餐,坐在窗边翘头案旁等着白贲诊脉。
白贲向桓逸行了个常礼,桓逸急忙免礼,“无咎公子不许多礼,如此这番叨扰公子,公子若再如此多礼,可羞煞本王了。”
白贲也不言语,犹自行完了礼,坐在桓逸对面为他诊脉。如昨,切完左脉切右脉。切完之后,白贲拿起翘头案上的笔墨,落笔开药方。
“嗯,可以了。”白贲拿起药方,起身要走。
“有劳无咎公子了。”桓逸向白贲浅笑,“要夜夜搅扰无咎公子的清梦,本王实觉不安。”
“无妨,无妨。我要去内堂问诊了,告辞。”白贲向二人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辰时三刻,耿一仑带着收拾好的物品来到灵兰阁,有小厮引着到筱月院。筱月院内正好三个房间,耿一介和耿一仑分住桓逸房间两侧,兄弟二人轮流照顾着桓逸。
耿一仑将桓逸常用的物品都拿了过来:他常看的书籍,常喝的茶,素綾中衣、亵衣、锦缎深衣,乃至玉箫、茶具、笔墨、锦被、帐幔、棋子、筷箸、夜壶、熏香……翠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才收拾妥帖。
临近正午,白贲准时来施针。
进了房间,就发现房间内新添置的物件,心下了然,却淡淡地说,“这蒙顶茶虽是不错,但王爷却不能喝,与药犯忌。灵兰阁为王爷奉上的饭食茶水都是特意准备的,还望王爷千万不要私自饮食。不可熏别的香,不可饮酒,不可行房,不可动怒,不可劳神。待过些日子王爷精气神恢复了一些,如若王爷能在日升之时在院中日光下打坐吐纳,想必会加快痊愈。”
“知道了。”桓逸笑,他已经散发解衣伏在榻上准备好了,今日疼痛较昨日又轻了些许,虽然依旧撕心裂肺,不过却能熬住,咳出的血颜色不若往日鲜红,微微发黑。
耿一仑有些赧然,“无咎公子,是在下煮的茶,王爷还未来得及饮。”
“如此,甚好。”白贲再无废话,径自施针。
施针后,白贲施施然坐于窗边圈椅中,拿起青瓷茶壶就给自己倒了杯茶。“嗯,水煮得有些老,伤了叶片的原味儿。茶煮的时间也有些过,茶汤老了。这顶级的蒙顶茶,可惜了。”
“无咎公子既是懂茶之人,这蒙顶就赠予公子了,还望公子笑纳。”桓逸轻笑着说,“放我这里也是闲置,我这两个属下也都是鲸吞牛饮之人,品不出茶之优劣。”
“如此,就却之不恭了。多谢。”白贲也不客气,欣然接受耿一仑递过来的一罐茶叶。
“无咎公子的名字起得极好,可是尊师赐予?”桓逸问。
“是。”
“上九。白贲。无咎。上得志也。石美而无饰,铅华洗尽,返璞归真,回归原始。尊师对公子期盼极高呵。”虽冷汗涔涔,桓逸依旧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难得王爷也懂‘易经象传’,家师略通占卜之术,也期望我能成器而不忘本,故赐此名。”
“本王桓逸,表字拙然。”
“可是‘如飞如动,却拙规矩于方圆;情高格逸,得之自然’之意?静与动,灵巧与厚重——名字与表字,真是相得益彰。”白贲心下又暗念几遍“拙然”,很是喜欢。
“然也。公子博学。”桓逸笑意更浓,眼里更添几分赞赏。
白贲一边品着茶,一边又同桓逸闲聊了几句,不多时就到了拔针时分。一切如旧。
作者有话要说:花信之年:二十四岁。
、惊鸿瞥
如此每日辰时请脉、子午施针、申时药浴、两药三餐,已近半月。正值蒲月晦日,灵兰阁闭馆停诊。
经过半月的医治,桓逸的身体好了许多,子午时的疼痛已减轻一半,每日所咳之血中颜色愈显暗黑。白贲只云淡风轻地告诉桓逸,血色暗黑是因为脏器在向外排毒。
这日,桓逸醒得极早,也没叫人跟着,一个人缓步走进后园散步。这两三日,身体已能撑得住,桓逸就遵白贲的医嘱每日清晨在阳光下打坐吐纳。今晨在筱月院内打坐完毕,觉得神气尚可,便想着去后园走走。日日缠绵于病榻,着实憋坏了素爱策马驰骋、登山临水的安宁王。
穿过中庭的角门,越过一排细密的燕竹,掩映于竹墙后的是偌大的庭园。住进灵兰阁半个月,还不曾走进这庭园。
日初升,院中薄雾飘荡。
穿花篱,过拱桥,沿着曲曲折折的石子路向深园走去,却在垂柳掩映下看见一大片荷塘,一条白色九曲窄廊穿塘而过,通入荷塘深处。已近六月,尖芰摇曳,荷叶团团,薄雾萦绕,偶有耐不住性子的荷花初初绽放,在一倾碧绿中点缀着粉白粉红,煞是娇艳惹人怜。
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又清淡的荷风,让人觉得心肺都被洗涤过一番。
桓逸心甚悦,沿着回廊慢慢向荷塘纵深处走去。荷叶上还滚动着晶莹的露珠,偶有翠鸟停落在半卷的翠叶上婉转啼叫,好一副荷塘晨鸟图。
桓逸路走得有些远,微喘,遂倚坐在扶栏上休息。极目远眺,朝霞,远山,绿野,荷田;不远处却发现莲叶微动,定睛细看,始见碧叶丛中慢慢荡着一条小船,船上一坐一卧两名女子。坐着的那名女子,身着艾绿色袄裙,却是婢女翠岫,她左手臂中抱着一只细瓷大陶罐,右手擎起荷叶往陶罐中收集荷露。侧卧的那名女子,身着茶白色齐胸襦裙,黑瀑一样的长发只用一条同色的丝绸于根部松松绑住,一只手臂支起头部,另一只手拿着一朵半开的白荷,凑到鼻前轻嗅。她面朝着翠岫,看不清模样。
正在这时,翠岫已看见桓逸,她放稳陶罐,于船上半敛着身子向让桓逸福了一福,“奴婢翠岫见过王爷。”
“免礼。”桓逸挥了挥手。
翠岫身旁的女子也起身坐直,侧过身来,望向桓逸,只是微微颔首福了一福,便垂首跪坐于一旁。
只是这一望,桓逸就猜出这无言女子的身份,她的脸跟白贲长得极像!她应该就是白贲的孪生妹妹白简,果如传闻中所说,极美!桃花色的脸庞,柳叶眉,翦水杏目,翘挺秀鼻,微翘粉唇,脖颈处裸|露的肌肤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抬首望向他那一眼,如同冰雪中的寒梅,淡香,微冷。那一瞬间,桓逸失了神。
“王爷,奴婢与我家先生采集荷露,却不想扰了王爷赏景。奴婢这就将船划远。”翠岫的声音柔和,言辞恭谨,却是不卑不亢。
不卑不亢。桓逸心下笑了笑,这个灵兰阁,从主人到奴婢,都是这样的态度,都是白贲一手调教出来的吧。“姑娘,无妨,你们继续就是,哪有主人家回避客人的道理?本王出来时久,也该回去了。” 桓逸起身,沿原路折返;走过曲廊一半时,回首望,却只见一片碧叶擎擎,再也不见那只闲逸飘荡的小船。
白贲的生活非常规律,雷打不动的规律。
每日卯时三刻起床,去园内消磨两刻钟,洗漱装扮,用早膳,辰起问诊,巳末闭馆。
午时两刻用午膳,正午时小憩一刻,小憩后在园中找个安静的角落发一刻钟的呆,再散一刻钟的步。
未时,处理灵兰阁、香氤馆、深柳书堂的经营事宜。每日未时,这三处的管事都会齐聚灵兰阁议事厅,日报日清。
申时,自遣时间。或在白楼内读书、配药、淬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