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石愿逢春-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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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绯低低一笑道:“过了这个年就二十五了,该老了。何况我如今年华几何又有什么关系,此生早已是命定了。”
李也辰怔了怔,道:“在下竟是错了。”
明绯淡淡含笑道:“先生也是为我好,况且除此之外,我又能去哪呢?先生又有什么错。”
李也辰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二人静静相对无言,许久之后,忽听得不远处街上一声炮响,接着接二连三的连街串巷的响起了一片鞭炮声,两人静听着清脆的炮声,直到最后一声歇了,明绯忽然道:“呀,今儿是年三十了。又是一年,”她喃喃道,“又是一年了。”
这自语似的一句话,却令身边的人蓦然震动。李也辰忽然凝望向她,道:“你果真如此想么?”
“啊……”明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望着他的眼睛顿了又顿,她却不知该说句什么,转身望向窗外,道:“现在该怎么办?那位武将看来是二皇子的人?看来他似乎暂时还不会动手,只是他带来这么多人,只怕我们是出不去了。”
李也辰道:“静观其变。等等看。”
明绯一笑道:“如此也好。除夕年夜能与先生共庆,倒是意外之福,只可惜无茶无酒,不能敬一敬先生了。”
李也辰望着她,此时脸上也略露了笑意,道:“这倒未必。”
明绯惊讶:“怎么?这书房中还有茶酒么?”
李也辰微微一笑,起身去书桌旁搬来了生炭火的铜盆,那盆中的火早已熄了,他放下火盆,站起来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到一旁的椅子上,挥手三下五除二下两块木头,丢到火盆里,从桌上拿了块打火石点着了火,然后又从墙角屋顶敲了块冰下来,放在一只瓷杯里,悬在火上。
明绯看着他一连串动作,先是惊讶,而后渐渐不禁微笑起来,此时含笑道:“这能烧开么?”
李也辰道:“大概不能。不过不用烧开,化开就可以了。”他说着从书桌上抽了张纸,递给她道:“会折纸吗?折一个纸锅来。”
“用纸做?”明绯惊讶,接过纸来,这折纸的游戏她幼时带着三个妹妹常常玩,倒是不陌生,很快便折了个四四方方的筒型东西来。
化开的冰水倒入纸筒,放在火上,果真没有烧起来,不过片刻工夫,筒中的水便冒起热气。李也辰敲了块茶放进另一只瓷杯,敏捷地把纸筒从火上移开,将水倾入杯中。
热气袅袅升起。
“虽然简陋些,倒也是杯好茶。”李也辰微笑,“夫人请。”
明绯含笑,小饮了一口,道:“果然是好茶。”热茶捧在手中,身上的寒冷顿时驱散了些,明绯笑道:“原说是我敬先生,如今倒是我占先了。”她说着眼光在房中四下搜寻了一下,却没有再看到别的杯子,便道:“这般特殊时候,明绯也只好失礼了。先生若不嫌弃,便请饮下这杯茶吧。”
寒冬书房,一位盈盈相望的女子,为自己双手捧上一杯热茶,那洁白的瓷杯方才就在她唇齿之间,她的眼光安宁而坦然。李也辰定定地凝视着她,她毫不回避地微笑相对。
此时此刻,她有足够的理由邀他同饮一杯茶,于是她就这样做了。那样坦然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她知道除此之外她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她微笑着站起来,把杯子放到他手里,一根一根合拢他的手指。不过是一口茶,她却好像已醉了一般,整个人都似飘忽了。
瓷杯握在手心,李也辰垂下眼睛望着杯底飘游的翠绿茶叶,没有说话,默默地饮下了杯中茶。然后他握着那余温犹在的杯子,沉默良久。
冬季的天黑得极早,两人在房内静静坐了一天。从被困之时算起,两人此时已近两天一夜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今夜是大年三十,两人本以为又要饿一夜,却不料天黑之时门却开了,一个兵士提了一篮东西放到门口,一句话没说便关门走了。
两人的目光落在那盖得严严实实现篮子上,半晌后明绯先开口道:“是吃的?”
李也辰走过去掀开看了看,沉吟了片刻,把篮子拎到桌上,对她点了点头。然而他动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却没有招呼明绯一起吃,只是望着那些东西沉吟不语。
明绯看着他神情,不一时便明白,道:“不能吃?”
李也辰夹起一片青菜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道:“有迷药。”
“那……”明绯不解,他方才明明已经吃了。
李也辰望着她,道:“这是唯一的办法。既然他们还不打算杀我,便是要制住我,留你在此也不过是此意。若他们目的达到,自然不会难为你。”
明绯望着他,听他说完这番话,并没有激动,只是道:“依先生看来,他们打算对你怎样?”
李也辰道:“不过想要劝我为他所用,想来尚无性命之忧。”
明绯道:“先生若愿意,想来自然无事,然而只怕——”
李也辰笑了笑道:“你怎知我不愿?”
明绯摇了摇头,她虽说不出理由来,心中却有一份直觉。
李也辰道:“不必担心。我就算不愿,也不会学那忠烈之臣求死留名,自然……有办法可想……”他说到这句话时眼光已开始朦胧,最后一句话说得已是含糊不清,说完后便扑倒在桌上,不再言动。
明绯的眼睛蓦地红了。他最后一句话,她听得清楚,他说:“你……千万珍重,莫枉我心。”
他又一次对她说这句话,这一次,在他已是意识涣散的眼眸深处,分明有一种什么东西,令她几乎泪下。
他救她三次,然而第一次是为查案,后两次是为脱困,她本不敢自作多情,只是有些东西不必言说,也不要证据,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已够了。
她已经明白。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等悄然离开县衙,出城而去。
书房中,明绯静静伏在桌上,直到人声去远,再无声息。又过了片刻,她慢慢直起身子坐了起来。她明白李也辰当下的处境,然而此时她反而冷静下来,几乎转瞬之间,她便下了决断。
桥溪县以北,过江后经青、颖二州,便是京师。
季英率一众部下,带着昏睡中的李也辰一早便起程急赶,近午时便到了附近的一座小镇。镇名小桃,人口不多,很是宁静。一行人也不进镇子,只遣了个士兵进去买些吃喝之物,便在郊外就地休整。
众人各各休息吃喝,季英吃罢饭,想了想召了个兵士,吩咐道:“那姓李的现在大概还没醒,你去给他喂点水,免得一睡三天渴死了他,倒不好了。”
那兵士领命而去。季英闭目略养了会神,这次是他第一次出外办事,他不想有什么差池。休息了片刻,便要上路,他正要发令之时,先前去的那兵士忽然慌慌张张跑来,叫道:“大……大人……”
季英心中一沉,道:“出什么事了?”
“那人……不见了!”
“什么?!”季英立即匆匆赶去查看,果然见车中遗落两截绳索,人已不知所踪。季英怔住,“他明明中了我的迷药……”
沉吟片刻后,他振了振精神,迅速道:“杨路带人在此暂驻,其他人等,跟我回桥溪!”
李也辰已逃走,凭他的身手只怕难以追上,如此情况之下季英当机立断,决意先拿下明绯再说!无论此二人是何关系,但凭李也辰对她回护之意,他都认定此人必有用处。此行只可成功不可失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空手而归。
李也辰此刻人在桥溪。他既通药理,季英的迷药便迷不倒他,中了迷药后虽一时不能言动,意识却还清晰,他也知道明绯其实并未吃迷药,只是装做被迷晕而已。因此他一脱身便匆匆赶回桥溪,嘱明绯暂时躲藏起来,以免被季英挟持。
悄悄潜回县衙转了一圈,不见明绯的人,李也辰又到福家去找了一遍,依然未找到。略一思索,他又奔城外三里亭而去。两人被困前福家三姑娘曾说在此等明绯,如今已是三日过去,不知她还在不在那里。
推开城隍庙的木门,漫天风雪挟裹着呼啸之声蓦地冲入门内。庙中空冷清寂,神像前只有一个裹着破棉絮的乞丐正在睡着,听到风声门响,也只是动了动身子,把棉絮拉紧了些。
没有看到明绯,娇绯也不知何处去了,姐妹两人竟似失踪了一般,在这小小桥溪县城中消失了。
站了片刻后,他关上门,在地上静静坐了一会儿。不见了也好,他如果找不到,想必季英也不会找到的,这样也算是安全了。
门外渐渐传来马声人声,哗哗地从小庙前走过,渐渐去远。李也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水,开门走了出去。
第23章 廿三、情动
二月的京都洛城已微微的有了些早春的清润之意。时候过午,竹院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虽然是寒意沁人,街上各种摊贩仍是不少,和着人群的步声语声,倒也不冷清。
街角行人稀少处,摆着个算命摊子。摊子后面坐着个一身青布衣袍留着两绺胡须的算命先生,正自闭目静坐。
忽然街角后转出一个人来,这人年纪三十许,一身衣饰虽富贵却并非贵人之质,看来似是高门贵家的使唤人。那人匆匆走到那算命摊子前,低声对那算命先生说了些什么,神态甚是恭敬。
那算命先生睁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了句话,便转开目光,漫漫地在街上扫过。忽然他眉头微皱,望向对街角落的目光一凝。那角落里坐着一个一身破烂衣衫、面目肮脏不清的乞丐。他目光凝注在那乞丐身上的时候,恰恰那乞丐的目光也向他望过来,一刹那的四目相对后,那乞丐垂下眼睛,慢慢抱起面前的破碗,转身蹒跚着向转角处的小巷走去。
瘦弱的身影渐渐隐入巷口,那算命先生的眼睛一直盯在那乞丐身上,方才与他说话的中年人也不禁望了过去,不知这乞丐有什么特别之处。
突然那算命先生倏地站起身来,几乎是转瞬之间冲入对街的小巷,顷刻间便没了影。
中年人双眼微眯,望着狭窄的巷口,若有所思:这样看来,似乎有其他办法了……
巷子中那瘦弱的乞丐慢慢地一步步走着,听到身后的步声也没有回头,浑如无事一般,突然手臂被身后追来的人一把拉住,才顿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低着头哑声说:“大爷,给点吃的吧。”
那拉住他的人半晌不语,开口的时候声音涩而低哑,却只说了两个字——
“明绯——”
那人一怔,旋即摇了摇头,道:“大爷,你认错人了。”说罢便转身要走。
他却不由分说,脱下外衫裹住她,便要抱起她来,道:“跟我走。”
“大爷、大爷……”急急叫了几声,他都紧抿着嘴唇不答话,不得已之下,她轻喝了一声:“先生!”然后终于抬头,望着他道:“如今情势非比寻常,你又有要事在身,不能……”
“无论情势如何,我又怎能眼看你为我受如此苦楚?若不能护你,不能一力承当,这要事不做也罢。”他说罢横抱起她,不再多言,径直向巷口而去。她为他一路乞讨到京城,她为他宁愿不与他相认,他知她等闲决不愿折腰求人,如今眼见她这份情意,他又如何能按捺冷静。
明绯在他怀中,怔怔地望着他,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声。她不该来的,明知道他已经动心,明知道这一相见只怕两人都会情不自禁……可是想到不能继续留在桥溪,她便不知不觉地随着他一路到了京师,她只是想默默地看着他,却不料她尽管已是如此装扮,仍被他一眼识破。
两人一路默默无言,李也辰抱着她一直走到一家客栈门前。明绯望着那醒目的招牌,担忧道:“在这里……他们只怕很快就能找到你了。”
李也辰道:“无妨。如今局势尚未大变,京中还可算安全之地。你如今受了风寒,须得好好调治,否则引动旧伤,只怕病势难挡……你放心就是。”
明绯没有说什么。这一路走来她走得确实不容易,一直支持到现在,如今见到了人,疲倦病痛一并袭来,渐渐的昏昏沉沉起来。
朦胧醒来的时候,隐隐听到房里似是有说话声。只是一架屏风挡住床榻,看不见说话的人。睁开眼睛,眼前还是茫茫一片,浑身绵软无力。恍恍惚惚间,似是听见有人说了一句:“那位姑娘还好吗?听说似乎病得很重。宫里上好的药材倒是不少,李大人有需要的话只管说就是了,救人要紧。”
李也辰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然后便听先前那人道:“时候不早了,在下便告辞了。”
随后便是脚步声和门响动声,片刻后,步声渐近,她身子被扶起来,嘴边触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便听李也辰柔声道:“吃药吧。”
温热的药汤流进腹中,力气似乎恢复了些,她慢慢眨了眨眼睛,眼前依旧人影模糊。
“你烧得很厉害,一时还看不清东西。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吧。”
她听着,那声音仿佛遥远自天外而来。想要开口,嗓子却干哑得发不出声音来。他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眼前,低声道:“睡吧。”
她终于昏昏睡去。
京城烟花地,人间富贵天。城南流霞街错错落落的尽是脂粉风流门面,其中最安静最不起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