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阕盏歌-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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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许久没有这般把自己陷入生死一线的危险之中了。
以前还有漠,生死一起,无恐无惧。而今,天大地大,只剩了她一个。
拖着残破的身子机械的往前走,眼前逐渐开始模糊,连带着身上的伤痛都开始清晰,开始腐蚀她的大脑,有什么逐渐清晰,又有什么沉入最深处的黑暗里,再无踪迹。
她想起走的那天,她说过的话:
——“阿暮,你我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我一直当你是亲弟弟。我们约好了,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最后都一定要回来。”
“好。”
——“阿暮,说好的事情,就不能反悔对不对?”
“……嗯。”
说得真好。可是阿暮,我没有家,清风明月楼从来都不是。
对不起啊,我反悔了。阿暮,对不起啊!
踉跄了一下,一大口热血喷出口,几乎站不住。叶沉鸦连忙扶住墙,稳住身形,一步一步,继续往前。
雪洋洋洒洒,似乎大了些,也轻了许多。落在身上,一下一下的冷。
可就是这样的冷,也不能将她伤口一直往外不断渗出的血凝固。
顺着她的手,宛如一条蜿蜒的小溪,从匕首尖落在纯白的雪上她都没气力回头看上一眼。
她每走一步,身后就是一个血色的脚印。
一个,两个……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傍晚,她在清风明月楼外发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流浪猫。
在暮色之中,它瑟瑟发抖,抬起眼来看她,带着深深的戒备与恐惧,和淡得几乎看不出的渴望。
渴望温暖,渴望陪伴,渴望……救赎。
就像那一年,她初入血卫队,第一次杀人的那个夜晚一样。
三个,四个,她快没力气了……
可是就是那样一只猫咪,最后也不辞而别。
她咬咬牙,将手伸到后背,握住那支羽箭,用力拔出来,扔到了路边。
她就是死,也不会带着这种东西死。
五个,六个……
阿暮啊,两年了,我从没盘问过你来历,就是不想再让自己失望了。你在我心如死灰的时候来到我身边,我就绝对不许你再像猫儿那样离开!
她想起叶暮初到的时候,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她说话大声了点,他都要低着头,一副委屈小媳妇的模样,害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好多时候,她都想试探他,可是一见到那双眼睛,她就什么也不想去做了。
那双眼睛,还保留着最初的纯真与幻想。每每望着她的时候,都会让她觉得她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她没办法拒绝那双眼睛。
她站不住,一下子跪倒在地,挣扎了半天也没爬起来。闭了闭眼,干脆自暴自弃地往墙边靠。
她知道洛清光的丫鬟就站在不远处。可是她顾不上了。
叶暮有颜色障碍是在他来之后两个多月才被她发现的。
那天她兴致好,叫他给她拿那套紫砂壶到院里煮茶。没想到他拿来的是红砂壶。
她无语问苍天:“阿暮,这是红砂,我要煮枫露麟,紫砂壶才是最好的。”
叶暮瞪眼:“第三套茶具,不一直是紫砂壶么?怎么今天不是了?”
然后她才想起来,前一天她闲来无事清洗茶具之后,摆的位置有些不一样了。
难道……他不能分辨颜色?
后来她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来证实了这个猜想。于是后来,所有的东西都有固定的放置地点。
叶沉鸦想笑一笑,奈何现在她连笑的气力都没有了。
所有的生机都在随着血液的流失而流失。
她不是没有等过死,只是唯有这一次,她有了强烈的不甘。
——“沉鸦姐。”
“嗯?”
“早去早回。”
“……好。”
早去早回,哈,早去早回!
阿暮,我怕是回不来了……
阿暮,你记住,哪里都不是沉鸦姐的家,唯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姐姐心之归属。
叶沉鸦的家,在叶暮的归处。
阿暮,下辈子,我们做一对亲姐弟,你说好不好?
她抬起头望着天,感受雪落在脸上,然后融化,变成泪一般晶莹的水珠,渐渐滑落。
然后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的灵魂脱离躯体,上升,然后随风飘回清风明月楼。
快天亮了罢。
她好像看见烟祝姑娘坐在房顶上练曲,看见楼前又是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听得如痴如醉,看见波澜不惊的商音公子站在窗前微笑,然后牙齿磨得嘎吱嘎吱响,看见……
叶暮在认真的查账。
他查账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抿着嘴,很严谨的模样。低头认真地对着,一页,又一页……
她努力睁开些眼,好似看见了世间最温暖的一幕。
她挤出一丝微笑,呢喃:“阿暮……对不起啊……”
洛清光的丫鬟好像走过来了,叶沉鸦却恍若不见。
洛清光的丫鬟突然倒了下去。
叶沉鸦眨眨眼,却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唯有黑暗中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一如当年的猫咪阿暮。
她的意识已经混沌了。
感觉有人将她很小心地抱起,然后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蹭了蹭:“阿暮,我回来了……”
那人顿时身体一僵,好一会儿才舒了口气,颤抖着声音轻轻道:“欢迎回家。”
那人抱着她,走了好久。雪粒子落在脸上,一下一下的冷,她瑟缩了下。
“冷……”
立即有暖呼呼的东西捂住她裸露的肌肤,小心的替她遮风挡雪。她觉得毛茸茸的,有点像什么皮毛。
“你不会死的。沉鸦姐,我不会让你死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迟才来的。孟大人说,一定要到最后,否则劫数不会散。”
“一定很痛罢?沉鸦姐,忍一忍,一会儿就不痛了。”
“沉鸦姐,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我整个世界,让我知道了什么是温暖,什么是爱护,什么是救赎。
轻轻将她放到了床上,他看了她许久。最后倾身一吻,不带任何欲望,吻在她眉心。
沉鸦姐,你一定要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那一夜,有点混乱。四公子赵亦函的心腹何先生刺杀世子未果后逃逸,再无消息。而四公子却是被人从铅华芳里押回了王府。
和胤王怒极攻心,病情加重,垂垂矣。王府之事全权交由世子赵夷谟处置。
翌日一早,赵夷谟将赵亦函禁足于其院,并未提何先生之事。之后,世子侧妃洛清光为王爷祈福,决定长住云岩寺,直到王爷痊愈为止。
至此,世子赵夷谟封王指日可待。
作者有话要说:
、暮归鸦(14)
叶沉鸦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她和叶暮是一对亲姐弟,生活在一个书香家庭。
梦里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干净极了。
没有杀戮,没有血腥,没有背叛。一切都那么美好。
叶沉鸦笑了,然后扯到了伤口,痛得她呲牙咧嘴,然后梦境崩塌,最后一闪而过的是一双奇异的眼睛,发出微微的绿光,灼灼的望着她。
说不上是美梦还是噩梦。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盯着帐顶,有些难以置信。
她……还活着?
“你醒了?”
她斜眼看过去,一眼就望见了赵夷谟。他原本是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的,大约是察觉到她醒了,转过身来看她,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我还活着?”
赵夷谟走到桌前倒了杯水,然后走到床前将她小心地扶起来,杯子递到她嘴边。
叶沉鸦也不跟他客气,就着他的手喝完水,有些迷糊:“你救了我?”
赵夷谟仍然没有回答,松开手,将杯子放回桌上,之后打开门走出去吩咐了几句才回来。
而这短短的时间里,叶沉鸦已经将自己好好查探一番了。
伤好了大半,内伤也好的七七八八,中的毒更是完全没影响了。换句话来讲,她很快就要活蹦乱跳了。
啧啧嘴,斜着眼睛看他,没有多说:“我要回去。”
赵夷谟手上端了药,沉眸递给她:“不可以。”
“我已经好了。”
“鸦!听话。”
鸦,听话。
叶沉鸦怔忡。好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可是到了现在,也只是有些怀念而已。
她勾了勾唇角:“与你无关!”不过药还是要吃的。接过来一口饮尽,然后将空碗还给他。
赵夷谟僵了一僵。
他说:“我们……真的回不去了么?”
叶沉鸦莫明其妙望着他:“回哪里?”
赵夷谟觉得有处地方狠狠地痛了一下。
他望着她,终于明白,停在原地踌躇的人只有他,而她早已走远。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伤痛,轻笑一声:“那你来做什么?闲来无事,杀人玩玩?”
“不可以么?”
“然后把命都搭进去?”
叶沉鸦语塞。
他觉得心里一亮。然而她下一句话,又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说:“赵夷谟,你的三心二意让我觉得恶心。”
还有什么可以挽回的呢?他想。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叶沉鸦踩着欢快的调子风尘仆仆赶回清风明月楼的时候,正是阳光初绽的前一刻,孟盏的琵琶弹到最后一段。
“阿暮阿暮!我回来啦!”她将包袱随手一扔,蝴蝶一样飞入后院。“阿暮!哎去哪里了?”
她从叶暮的房间找到小厨房,然后从柴房又转到院里,都没找到叶暮。
上阙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站在时缘亭旁边发呆。他左右看了看,正好看见孟盏练完手回来,准备回房。
他轻咳一声,装作刚刚看见一般同叶沉鸦打招呼:“叶姑娘。”然后擦肩而过,朝着孟盏的房间走去。
叶沉鸦惊醒了一样,反手抓住他衣袖:“阿暮呢?到处都不见他,该不是躲起来了罢。”
她动作近乎条件反射,然而入手的却是一片空。上阙不知何时已经让了开去。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下衣衫,漫不经心地回答她:“你说叶暮啊!他走啦。”
“走了?”叶沉鸦拔高了嗓音叫到。
“是啊。你不在的时间里,他找到了自己的亲人。等了你许久你都没回来,实在等不及就走啦。”
“不可能!他说了他无家可归的!哪里来的亲人?商音公子,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说罢,她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现在,脑子里有些乱。
上阙见此哀叹:“说真话都没人信,这世道没法混了。”
叶沉鸦将自己关在房中两天了,如果不是孟盏来辞行,她大约还是不肯出来。
坐在时缘亭里,她脸色有些白。
“烟祝姑娘,你告诉我,阿暮他到底去了哪里?”
孟盏沉默不语。
叶沉鸦目光闪了闪:“烟祝姑娘,我有一个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阿暮来向我辞行,说他要远行,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他说他曾经受我恩惠,此番是为了报恩。如今已报完,所以他要走了。烟祝姑娘,你说好不好笑。哈哈!”
她一个人自说自笑,眼里却一片灰色。
孟盏微微侧目看她:“小暮家住惠州陵川上游,你若有空,去看看他罢。”
叶沉鸦眼底开始闪烁着微光,逐渐将灰色驱逐。
“那一年洪灾,他以为父母亲人都死了。因而此次才会走得那么急。叶姑娘,你实在是不必为他担心,他会过得很好,不是么?”
孟盏单手抱琵琶,撑着伞走出时缘亭,看见上阙正站在前方不远处。
“烟祝姑娘!”
孟盏顿足。
“阿暮……他真的过得很好?”
“我想,他大约还希望你能去看他的,毕竟你对他是真心实意。这些他都记得。”
好一会儿,叶沉鸦才笑了:“这忘恩负义的臭小子,逮到他非得拧掉他耳朵不可!哪有什么话都不留就跑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跟人私奔了呢!”
孟盏一笑而过。
回去的时候,上阙问她:“你就不怕她真去?”
“她不会。”
“哦?”上阙来了兴趣,摸着下巴作沉思状,“莫非她猜到叶暮为她顶了死劫,已经没了?”这个动作,别人做起来有些无赖,而他做起来……简直无赖中的无赖!
冥帝的形象顿时崩坏。
“不。”孟盏目不斜视,“不管有什么理由,走了就是走了。在叶沉鸦的世界里,小暮这一举动等同于背叛。叶沉鸦不会去看望一个背叛了誓言的人。”
“……有道理。”他偏头去看她,“女人都这样?”
孟盏干脆不说话了。
看来都差不多。上阙暗暗下结论。
“千盏,我知道你以前养的那只灵猫后来去哪里了。”
孟盏猛然抬头。
作者有话要说:
、槐安调(1)
当今天下一分为四,分别是锦、凌、肃、严,分居四方,拥有附属小国无数。然而这世上有一个地方,繁荣不输四国帝都,却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
那就是四国交界处的瞿梁城。
坐在高高的屋顶上,望着下面川流不息的人群,孟盏暗叹人界的繁荣速度。还记得以前经过这里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小山村来着。
虽然上阙说他知晓她以前养的那只灵猫小树苗现在在哪里,而她也极其想念小树苗,然而如今她这副样子,她实在是没想好该不该去看看。
孟盏叹口气。这实在是不像她了。
身影一晃,便到了城主府后花园。她看了看,很自然的往前走,一路分花拂柳,来到了一座很小的院子。
“哥哥,你不要再来看绿亭了。母亲知道了会不高兴的。”糯糯软软的声音,孟盏一下子就认出这是城主府最小的小姐尹绿亭的声音。她今年……孟盏掐指算了下,她今年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