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壶惊花锁千门-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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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点点头,说道:“先生果然与传说中无二,可既然我在此与先生说了这许多,自然不会选先生讨厌的方式。其实御史大人担心的无非也是燕王在外可否有暗中势力,这也正是皇后娘娘所担忧的。况且皇后娘娘早说过,以先生之才,只做文官似乎太委屈了些。若是此次奚夫人与皇后能志从一处,那么先生自然会成为内卫将军。到时候,先生是想守护三皇子殿下,还是像监视皇后娘娘的动向,似乎都方便了许多吧。”
楚雅听完少女一番话,才真切的感受到权谋之惊险,不禁得慨叹自己终归是无法置身事外。这样想着不由得面上浮现一丝苦笑。耳中却听得那少女声音泠泠,又再说到:“其实方才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若是依照我自己的意愿,倒也是希望先生能劝慰范大夫,莫要再阻拦奚夫人的。”
楚雅只觉得眼前这少女好生有趣,不免抬头看着她,待她继续往下说。那少女将手背负,慢悠悠说道:“在没见先生之前,我便想着依个法子将皇后娘娘的意思好生传达了,完成任务便可。在见了先生之后,我却真心认同皇后娘娘。毕竟,我想天下恐怕也没几个人希望有先生这样一个敌人,不是么?”
楚雅摇摇头,又点点头,笑道:“既然如此,你我也算同路人,姑娘可否告知姓名,往后想见也好称呼?”
那少女忽地向前探身,压低了些声音说道:“我叫雪杭,白雪的雪,舟航的航。先生可要好好记着,千万别忘了。”
、沽春'2'
宁王立朝三十余年间,前有连年征战国库空虚之苦,后有诸侯内乱再加之边陲数国滋扰不休,是以内忧外患不断,故而也无心规制礼仪典法。每年花朝节日皆随当年京城气候而定夺日期,上行下效,旁的诸侯众国也都照日子酌办便是。
今年京城花朝节时已经是春瓜有收,群花竞妍。然则北地燕国却是幼芽初成,才开春岁。燕国所处之地,自古多冷寒,春来的晚,冬又入得早,相距京城又远,交通不易,是以当地农耕相较中原诸城更显得尤为重要。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农耕一事业非仅是农人利益所在,同时也已经成为燕国稳定与否的关键,地位举足轻重。
正因如此,廖夫人将这春耕看的极为重要。二皇子项恒素来深知母亲的政见,也颇为认同,是以此次也下令在燕国上下将花朝与打春一同置办,允许市集开设庙台,平民百姓亦可自行聚众庆祝。花朝前一日,更造进土牛作大春牛,设置在祖庙正殿,用来表示劝农与春耕的开始。
当晚廖夫人设小宴家席请二皇子项恒、燕佳翁主姜蝉衣及家人子顾雀昔同赴晚膳,共商花朝节之安排。雀昔自进宫以来,虽是每日往温德殿上想廖夫人请早礼,廖夫人也素来不假以厉色,然则雀昔却是从未与姜蝉衣同席,更不必说是被廖夫人宴请。再加之廖夫人与燕王对自己这腹怀孩儿之事态度始终暧昧难明,心中难免惴惴不安。
自二皇子项恒向廖夫人私下透露雀昔有孕之后,廖夫人至今一直持默许态度。宫中虽未大肆宣扬,然则内官之间倒也都互通些消息风声。姜蝉衣之父虽是随侍廖夫人的医官,但到底是已经故去多年,姜蝉衣在朝中更没什么势力,这么算下来也是出身微寒,只是因占着廖夫人喜欢,空挂着个翁主的名号罢了。然而顾雀昔虽只是个没有封位的家人子,却是四品震威将军顾长笙的亲妹妹,燕王项恒手下军力稀薄,对顾长笙将军素来颇为信任,这一点就是连常伺候在东明殿上的宫婢都甚为清楚。
宫中伺候的下人自然都是看颜色认主,起先看廖夫人偏爱姜蝉衣,而燕王又是素来心系家国,不过多流连后宫,宫人们也都揣测不出燕王的心意。现在听闻顾雀昔身怀有孕,又见廖夫人并未公然袒护姜蝉衣,自然是见风使舵,将那香风自“姜翁主”吹向了“昔姑娘”。
姜蝉衣所居阿兰殿离着顾雀昔所居南轩别馆固然是有些距离,然则宫中内官侍婢向别馆殷切往来,阿兰殿这边多少也是听到些风声的。姜蝉衣早知自己不过是依附于廖夫人的喜爱罢了,原本便不敢恃宠而骄,得知顾雀昔有孕之后又怎会不明白项恒的心思。故而莫说是前去探视,便是连食点都不敢送,生怕说错一句,做错一样就惹祸上身。所幸顾雀昔不是骄纵的性子,却也不曾来挑姜蝉衣的礼。
姜蝉衣念想如今燕国后宫局势,只觉得廖夫人不将顾雀昔有孕一事公开说了,却也仍旧是有心偏颇自己这边的。而燕王项恒固然是私下里多亲近雀昔更甚些,然则面子上始终没给她封位。自当初进宫至如今有孕,仍旧一直都只是家人子罢了。身为女儿家,闺房之间对项恒心意却也能体会一二。于公于私,燕王到底还是给自己留着些情分。姜蝉衣想到这些,便更加谨言慎行起来。
今日接到廖夫人这一份宴请,姜蝉衣与顾雀昔都各有顾虑,上下盘算,心自惶恐。姜蝉衣素来在宫中谨小慎微,一早接了这请信,却是连午后小歇都不敢。便将这宴席的时辰翻来覆去琢磨了几遍,生怕是晚到一步,又更恐去的过早,反留人话柄。思索不定,心中苦无良策,只得私下里派亲近侍婢暗中打探南轩别馆的动向。
阿兰殿上侍婢内官自然知道自家翁主所处局势,可后宫之中若要打探消息自然是简单,但若要不露痕迹怕是再难不过。姜蝉衣派人几经辗转打听,终于得知顾雀昔今日会随同燕王同行赴宴,是以只要探察燕王动向即可,不必再往南轩别馆中谴人。姜蝉衣得知后不由得松了口气,却又难免有些神伤。黯然稍纵后不免摇头,暗叹无奈,只因自己所托良人乃皇戚,终归不同于寻常百姓。
因为姜蝉衣父亲早已辞世,故而服上衣缘皆是素色,此番将与新孕的顾雀昔同席,姜蝉衣生怕着衣太素,犯了忌讳,故而特意挑拣香雪梅暗粉色裙裾早礼服。算来虽是晚宴,然毕竟需拜会廖夫人与燕王,倒也不算过礼,想来不会因服礼过于实礼而被挑剔。再挑选珠钗首饰装扮完毕,装扮停当,只等宴时。
再过了半个时辰,婢子来报,说是燕王已往春雨阁沐浴。姜蝉衣知燕王每与廖夫人同席前最后一个准备必然是沐浴更衣,便连忙整顿衣着,吩咐起步辇往温德殿上去。甘露宫固然比不得京都皇城,然则亦是不小,便是相离最近的温德殿与阿兰殿之间,乘坐轻脚双人步辇也要花费上一刻钟的光景。
虽已经是傍晚,然则姜蝉衣额上却还是泛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随性内官躬身地上绢帕,服侍她下了步辇。姜蝉衣简单整顿了下衣服与头发便放轻脚步往殿上去。温德殿上的内官早迎上前来,姜蝉衣面上带笑,却是不敢多于内官讲话,由着内官在前引路,自回廊往宴席上去。
才到了宴前屏风,姜蝉衣俯身下拜。燕国乃是皇帝亲封,是以一切礼节事宜皆按照诸侯国的法制。国内朝内皆可称二皇子项恒为燕王,而廖夫人身为燕王生母,于帝京朝上仍旧称呼夫人,而在燕国则称王太后,故而姜蝉衣每见廖夫人皆称母后。姜蝉衣将前额贴与手背,口中说道:“儿臣姜蝉衣拜见母后,恭祝母后仙福永享,长乐无极。”
廖夫人遣身边长御往屏风前礼迎姜蝉衣,授意其免去周繁礼数,直往席上来。姜蝉衣领命入席,才刚转过屏风,却见廖夫人左手侧席上,顾雀昔由侍婢搀扶着,袅袅站起身来,盈盈下拜,道:“嫔妾向燕佳翁主问安,恭祝翁主福祉安康。”
、沽春'3'
顾雀昔今日身穿了一身鹅儿柳绿混薄荷色菱角花绣缎子裙裾,用了藕荷色沟边。顾雀昔因受燕王特别喜爱,所以是有些特立,进宫的要比旁人早,在别馆了住了两年也还没过十四岁的年纪,面容还是一副俏生生带着稚气,再加上今日这一身打扮,说不出的有多惹人疼爱。
姜蝉衣万没料想到顾雀昔先自己一步,已然到了宴席上。心想自己确乎是打探到燕*去春雨阁便立刻赶了过来,而雀昔自南轩别馆前来,路途要比自己从阿兰殿过来多了一倍有余。且来也确得到仆役自伺候燕王身边的侍女处打听出燕王沐浴后正往南轩别馆处去。现在,燕王确实未到,可这雀昔怎么倒像是生了翅膀飞过来的。心头一个恍惚,嘴上再说让雀昔免礼的话,可就迟了一步。
廖夫人曼声说道:“今日本宫请你们来乃是家宴,并无外人,两位皇儿都不必拘泥,都同坐下陪母后说说话才是。”顾雀昔、姜蝉衣各自落座,姜蝉衣知道廖夫人素来的性子,越是嘴上说勿要看重礼数,心里越是已经在这方面怪罪起来。是以姜蝉衣心中便是更加惶恐,暗自怪自己心思愚钝,只将头低下,不敢先开口。
廖夫人一摆手,宫人再添置上香药木瓜、椒梅、紫苏奈香,甘草花儿等四色砌香咸酸一行,再添置米饵一份。廖夫人向姜蝉衣说道:“适才本宫与雀昔商问了些点食,雀昔身子调养的不错,故而也无甚忌口。接着便是这排昔的场所了,宁宫那边今年一切从简,我们这边也不可铺张了,蝉衣觉得倒是哪里合适些?”
姜蝉衣只觉此事应是万难回答,可现下廖夫人知名问了自己,燕王又不在,也只得硬着头皮去说:“若儿臣所记不错,去年秋夕,母后与儿等人排筵于阆风观上,上有云母曜之'34'遮蔽日光,晚间又可赏月观景,却是赏心乐事。”廖夫人点了点头,又扭脸去再闻雀昔。雀昔笑道:“阆风确乎适合,况且依着阆风布局,却也本自不适宜排些大宴,母后明日鞭春后,可一路赏些绸彩。如此这般,既与宫人同乐,又不显得铺费,的确是合乎事宜。”
廖夫人听罢之后,并未点头,反倒若有所思。顾雀昔心中思叨不出廖夫人的用意,也不好妄自多言,只低头捏了盘中的甘草花儿放于羹汤之中。半晌,廖夫人又挑拣出些彩蟠、雪柳的细微事宜来,姜蝉衣与顾雀昔也揣摩着廖夫人的意思,相继说了些意见。再过三刻,且听内官由外来报,是燕王殿下到了。廖夫人差遣长御去殿外礼迎,又命姜蝉衣与顾雀昔只与内殿上等候便可。
燕王项恒头戴七梁冠,身穿黑色深衣,外披无袖裘皮大氅,带钩以金制成螳螂形样,中填白玉。才刚匆匆随着长御进到内殿,连忙俯身。却见廖夫人抢在头里,向燕王招手道:“罢了,恒儿上前来。”项恒也就势简单行了个躬身礼,便座入廖夫人右手席上。
长御奉命交代开席,宫婢行列而出,进奉五色雕花蜜煎,金山咸豉、酒腊肉、肉瓜齑三样脯腊,并进上以嫩笋、小菇、枸杞做成的三脆羹。项恒见蜜煎中有蜜冬瓜鱼儿,想起只因这冬瓜蜜饯雕为鱼形,自己小时候喜欢的不得了,却是一直到现在每与母亲同食,这蜜冬瓜鱼儿仍旧每次都在席宴之上。今日宴中没有外臣,燕王自然放下端架,不由得笑道:“母后费心了,儿臣已不是小孩子了。”
姜蝉衣幼时便来往宫中,与燕王项恒是青梅竹马,也曾与廖夫人、燕王同席数次,自然明白项恒话中的意趣。听了项恒这样说,捏起随身绢帕,掩在唇前,看看廖夫人,再看看项恒,笑着应景。然则雀昔却是头一回与廖夫人同席,不明就理,也不知当笑不当笑,只将眼睛不时去看项恒。
项恒见雀昔面显尴尬,忙将话题转了,说道:“儿臣本应自春雨阁直接到母后殿前,却不曾想落了紧要物事,再往各宫里去找,东西倒是没找到,反是耽搁是时间。还望母后莫要怪罪儿臣。”
廖夫人一笑,吩咐长御自后堂取来一件白罗木制的妆奁,呈于项恒。待项恒看清后,问道:“皇儿所找可是此物?”项恒笑道:“此物乃是顾将军无意间自海外寻得妆奁,名为‘天晴格子’,想来本国只此一件,别无二处。顾将军此次出行前,本便是交托与儿臣,奉于母后之礼物。儿臣适才不知掉落何处,先竟完好出现在母后手中,真乃天意。”
廖夫人命人将这妆奁收起,说道:“非是本宫手眼通天,是皇儿你粗心大意,竟将此物落在东明殿上。雀昔见你落了这物事儿派人去追,却巧寻你不到。如今听你一说,想来那时你是已经察觉,却寻去了别的宫中了。雀昔当时寻不到你,还以为你已经来了本宫这里,便带着这礼物匆忙赶来。却不想终究先你一步,倒也有趣。”
雀昔与项恒听廖夫人说完相视而笑,姜蝉衣这才明白,雀昔能早自己一步出现在今日的宴席上,完全是因为雀昔早已察觉自己派去打探之人,故而将计就计。先与项恒起身往春雨阁时,伺机将妆奁藏匿起来,再与项恒调笑使其分心,忘了这妆奁一事。再假装发现项恒落下礼物,抢先一步到了温德殿来。
这一件事安排的干净利落,且雀昔自己无论在廖夫人还是项恒跟前都占尽了风头好处。然而雀昔不过才十四岁不到的年纪,竟有如此手段。姜蝉衣想到这里,不由得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