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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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知这人性子,骂无用,她迟早变着法子的给阴回来,打……你得能打得着才成啊!
钱铎干脆连话都懒得说,直接将那香筏烫墨滚边纹丝细致精巧过分的请帖朝前一丢,然后老神在在的拍拍屁股起身,走人也!
三千一招手,接过迎面飞来的帖子,淡定的忽略上头五个手爪印子,慢悠悠翻开。
随后她便笑了。
诶呀呀,这七公子和叶皇帝又开始找事了。
帖子上墨迹淋漓似有濡笔暗香依旧的几个端庄字迹昭彰其上,刻意在她名字上翻覆了几个花样,式样复杂的,似是要生出几朵小花来。
——今日日暮时分,于“一览轩”宴请庐州诸位文人雅客商贾众方大家氏族,烦钱三公子务必驾临寒舍,毋经年敬上。
瞅见“一览轩”三个大字的时候,三千眉头一跳,支起下巴笑开。
庐州人人皆知,毋家不光有藏书阁,虽说前阵子被烧了个干净,可好歹还藏过书不是。与这藏书阁一样名声在外的,就是这毋家的“一览轩”。
传闻毋家创世那一代,那一位留下传世大业的祖辈,他极其喜好游历四方,曾有一日走至庐州,天上突下大雨,他急忙去到一个凉亭避雨,却在那凉亭下遇见了一位同样也是避雨的闺阁小姐。
于是两人一见钟情再见深情,成就了一对才子佳人的唯美传奇。
那先祖为纪念这段感情,买下了庐州那避雨小亭子方圆数百里的地,建成了今日毋家在庐州暂居的府邸。
意在让世人见证他和爱妻的长久深情,一览经年。
而那小亭子,则被命名为——“一览轩”。
时间已久,此后这个地方,便出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庐州任何一家世族大家的子弟若要寻求佳偶,皆是会朝毋家租借一日“一览轩”的地界,广宴一城商贾文人雅士,名为聚会,实则变相相亲。
而今日,这名垂大莫的七公子居然用自个儿的名头招了这聚会,且还请了基本没她什么事儿的三千,这什么意思。
鸿门一宴,伎俩翻覆啊……
习惯性的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屈指叩桌子,咄咄响声一声声清脆的响起,三千侧着头倚在贵妃榻上。
冬日的暖阳因深雪被全然遮蔽,门扉紧合,浅浅的光亮打进来,照射室内一半敞亮,一半阴暗。
如同那些里外不一的人心。三千半张脸隐在昏暗里。
一笑,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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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庐州多半装置都十分奢华金碧的建筑,一览轩算是一个极文艺的特例。
初入府门,九曲八绕的回廊立于眼前,回廊根根石柱上梅花环绕,不知府中人用了什么功法,竟将这梅花规律的密密盘绕在回廊之上,一眼望去,如行走在梅海山间。
一路飘飘然的走进去,路很长,却叫人觉得无限的短,走不够,也体味不够其间韵味。
待到你尚未尽兴的时候,已经到头了。
三千还正看得起兴,才发现目的地已经到了,正要迈步走过去,却被小厮拦住。那小厮不卑不亢一礼拜下,态度适宜的连三千都忍不住心里大叫一声——高!
呈上来一双素白干净的靴子,恭敬道:“此乃宴会俗规。”三千挑挑眉,不甚在意的笑笑,好脾气拿来换上,走了进去。
一走进场内,她当下便明白了换鞋的原因。
这四面是一片整齐被削的平而宽敞的低洼地,四面环湖,湖边又围绕着竹林,低洼约摸一个手指宽厚,地中积水浅浅一层,应是上方水源引下来的,水面偶尔还飘着几片梅花。
如置仙境。
今日一宴,便就在这里举行。
四处已经设好了桌椅,乍一走过去,朝凳子上一坐,薄薄一层清水在脚下,如同置身水面。
若不换双干净鞋子,那水,只怕早就污浊不堪了。
初一进来的人,当下便都怔在了原地,似是被这仙境之境所震撼。震撼过了,便是无边的欢喜。
不远处,一个简易却雅致的小亭子稳稳落座一方,上面后世加注的三个行书大字—— 一览轩。
各大势力聚集的老爷达官贵人们,带着自家未嫁女儿,随着那些小厮带路,坐进安排好的位子里,纷纷开始盘算起来。
这宴会的寓意已经很明显,明显到无数小心脏开始咚咚跳跃,小姐贵女们各自有些脸红,脸红之后,四处扫扫,然后看向其余平日里那些闺蜜姐妹们的眼神,便都不太友好。
这妆化的这么花哨,是要勾引谁呢?
这衣裳穿得露肉袒肩的,是要给谁看呢?
计较归计较,可脑瓜子照样转个不休,都在思衬着,如何才能博得七公子谪仙一顾呢?
乍一进去被这花团锦簇脂粉乱飞香气缭绕群莺娇啼波涛汹涌该细的地方很细该凸的地方完全不凹之壮阔场景吓了一跳的三千好半天闭上了半张的嘴伸手扶了扶和小姐们一样咚咚跳跃的小心脏。
褪去常穿在身上的那身雪白狐裘,着一身淡青长衫,修长细瘦的身形被这天青之色笼罩的烟雾缭绕,撑托的越发抽条,苍白过分的肤色甚至比女子更甚许多分。
负手而立浅浅一层水波中央,清秀容颜四下一转,墨色眸瞳琉璃般异彩大方,似乎有些被这风姿风#骚给小小惊到,讶异之色于眸中尽显。
须臾,那黑曜石般深沉不见底的眼中,又缓缓浮现点点笑意。
碧波之上,梅雨中央,少年如斯风华。
似笑,非笑。
自后山翩翩飞身而下的七公子,刚一到场,一眼见着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不知怎地,那如神仙般心如止水素来都平静无波的一颗心,二十多年来,头一次有些汹涌的跳了那么一跳。
他垂下眼睛,长长卷翘的睫毛垂在如玉面目上,一层淡淡剪影打下,如梦似幻,瞬间迷煞一片芳心。
毋经年平日里那么心思精细的一个人,一时竟未察觉,他身上淡青色长衫飘逸入仙,却与三千今日里衣衫的颜色不谋而合,两人不适宜的撞衫,已经引来不少视线的来回打量。
钱三公子也就是清秀点的脸,比之七公子神仙样貌,竟然半分气度不输,乍一看去,两人倒是相配的很。
察觉到自个儿在想些什么,在场的小姐们都愣了愣,随即一笑置之,心道这两男人有什么可比较的。
主座里的叶从,神色冷了几分,同行的韶华低下头去,眼神深深,越晋视线胶着在三千身上,不动声色的隐去眼中一点杀意。不停喝酒的手三只被那淡青苍白一体呛了一口酒,扶凉低着头,心道祸水啊祸水。
七公子已然从容步置主座。
随即长长一声骤然贯穿全场。
“——宴起!”
高奏一曲凤求凰
天色已然完全暗沉下来,主次位置均已落座,七公子挥了挥手,身后仆从微一点头,走出片刻后,霎那间华光骤然亮起。
四下惊异,四面的人一回头,到处看看,顿时小小倒抽一口凉气。
琉璃异彩,影影绰绰闪烁其间,四面高高挂起了无数盏瓜形宫灯,灯光夺目明亮,映衬女儿家瓷白肌肤点点红晕其上。
宫灯乃宫中建制,寻常人哪敢在宴会时拿来使用,被上报了就是一个大逆不道的死罪,饶是富甲一方的官贵老爷们,此时也不禁谨慎下性子。
能明目张胆违背建制,这似是无欲无求谪仙样貌的七公子,当真会只是简单一个有钱商人?
皇帝就在他身边坐着,这点儿违制算个屁啊——
三千不动声色的喝酒,欣赏着那些各异的眼光,忍不住暗自腹诽。
此宴名为一聚,实则暗地里勾当不断。
武林大会无盟主,这恰恰就是毋经年和叶从要的结果,否则钱铎那提议怎么着也过不了关,原因为何暂且三千还未知。
这一宴会,借此选妻名头,抚慰了诸多原本暗箱操作搏个利益却没得逞的老爷们,自家女儿若能当上毋家女主人,岂不比那什么武林大会中利益来得多得多。
这么一想,原先起的那些个不满也就消散一光。
若是搏不上,那也是旁家小姐的罪过,与那毋七公子纯然无关,一撇开撇的干干净净,当真好心计!
上座有几道视线扫过来,厉风般徐徐寸寻,似是要在她身上戳个洞。
三千的位置设置的极为微妙,邻座是齐申明老爷和其掌上明珠齐颜大小姐,右边是秋家公子秋远山和他的妹妹秋小姐秋远蓝,一桌五人,是在座人数最空旷,也是除去主座的最隆重的一桌。
这一桌占据四大家族之三,唯一空手而来没带自家未嫁女人的,就属三千一人。
原本就十分尴尬的位子,在收到上座嗖嗖射来的眼光后,三千微微笑起端着酒杯,视若不见那锋利眼神,对主座一桌里唯一一个女人遥遥一敬……和我一样鹤立鸡群的坐着,辛苦辛苦……
韶华眼神一厉,随即不动神色的遮回去,笑意盈盈的端起酒杯,一仰头,清酒下肚,态度大方,无半分小家子气。
回敬!
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三千收回淡淡打量的视线,决定回去以后查一查大越的这位长公主殿下。
七公子当先起身,团团四下举杯,酒过三巡,乐声渐起,声声轻缓飘摇,大有七公子飘渺之风貌。
一览轩宴,高奏一曲凤求凰。
时间恰到好处,暧昧文艺氤氲的噗噗冒泡,这接下来,可就到了各家小姐们一展才艺的时候了,无数人的小心脏,砰砰砰的跳了起来。
七公子谪仙名声在外,如今二十有三,早该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却仍不见有发展内延壮阔的趋势,也从未听说江湖上流传出哪些跟他有关的风流韵事。
似乎无论将哪家小姐和他搁在一推送做一对,于那神仙风貌一比较,就似都是对仙人一种亵渎污浊。
认为七公子此生独自一人老死天涯飘渺于凡尘外的人,当真不在少数。
如今突如其来的一次隐性选妻,叫小姐们想不激动都不成。
再偷偷看一眼上座的如玉容颜眉目疏淡,淡泊如风却又温润玉质,一袭青山依旧,点滴不染尘俗。
今夜皓月当空,梅花点点熏陶,偶有梅瓣飘落肩头,零碎轻巧的温柔重量,似是连这无知无觉的花草,都唯恐惊动那不属凡尘的仙。
无数未嫁小姐们悄悄红了脸,想到自己心底那点正茁壮萌芽的小心思,纷纷低下头去。上座七公子温润一笑,举杯又饮下一盏清酒。
他自位子上站起,再端起杯盏,抬到胸前,对准四周团团一笑:“家父重文采高超之辈,毋家百年习俗传承至今,笔墨浓厚者,不论男女,毋家大门永为其敞开。”
这是什么意思?
此话一落,低低议论声四处渐起,人家七公子虽说得隐晦,但也很明白了,就是告诉在场的小姐们,谁文采好,胸中笔墨丰富,就是他毋经年的准妻子候选人。
说什么不论男女,不过一幌子尔尔,在场的男人,恐怕没得一个会这么不知好歹的,去和众女子一争七公子目光。
一时间那些小心脏砰砰砰跳的更欢快了,小姐们各自四下看看,都觉得自个儿平日里读的书是最为丰盛的。
庐州乃富硕之地,其书香气味也极其浓厚,当地私塾学堂无数,甚至可以与帝京隐隐媲美,寻常人家的子女四书五经都倒背如流,漫说是富贵显赫的贵女们。
“七公子。”一个青衣女子当先站了起来,先笑意盈盈四面微微一礼,姿态优雅,样貌美如桃花,粉颊隐隐带有一抹淡红,众人不由都赞一声,好风采。
看她那一桌,唯一仅有五人的,气氛奇怪却出众,青衣女子坐在齐申明老爷身旁,这是齐家大小姐齐颜了。
她身上那一抹淡青颜色,与七公子的极其相像,却由她穿来,自有女儿家娇娇嫩嫩的味道,在座的心下明了,这八成又是一个折服七公子名下的美人。
齐颜对上座微微一笑,姿态适宜且端庄,不见当日明月楼下拦人时的羞怯维诺,她四下一扫,很满意自己的雍容姿态,含笑道:“文采储于心胸,外露也可,只是,不知今日里是个什么比法?”
“齐小姐言之有理。”七公子上座未动,语声温和,神态却仍是淡淡,“各位请看脚下的地面。”
他一指下方,所有人低头都去看地上。
“可有见着这条低洼纹路?”
众人眼色一凝,果然在积水一指宽的低洼上找着一条水流动方向的纹路,那纹路似是一个小小路引,引着水流,固定水流的方向和位置。
更有趣的是,这纹路是环形的,自主座流下,绕流一圈,在座每个位置都会经过一遍,最后再回到原点。
七公子晃了晃手里的透白琉璃杯盏,里头盛满一杯梅花酿,花香四溢:“今日我等便仿照古人曲水流觞之典故,来一场饮酒会诗,如何?”
“七公子的意思是?”齐颜面带犹豫。
“酒杯自主位顺水发出,对诗一首,谁能接得下句,便曲酒杯,饮酒一盏,酒毕,诗句出。”
“如此当真一如古人雅俗意境。”齐颜微微笑,有些红了脸,随即座下去。
有人疑惑了:“不知这每一局的诗句由谁来出啊?”
“为表公平,自然找个与所有人皆无太多圈扰的人来最为合适。”这话说到众人心坎里去了,不由纷纷赞同的点头。
三千脊背发凉,有种不好的预感升起。
七公子温文尔雅的笑起来,随即抬手朝侧方一引,温润开口道:“就请我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