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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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一直这样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何况,皇甫灏也许对你……」
「他对我感到愧疚,仅此而已。」
这么多年来,当初的感情已经沉淀了,宁斯然并不否认他仍是没有忘记皇甫灏,可如今想起,已经不会觉得心痛了。
所以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再和皇甫灏有牵连,他怕自己再次沦陷,然后重蹈上一次的覆辙。
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他不想再尝一遍。
昊天越皱紧了眉,这些年他愈加清醒,也就愈加思念真正的虞子青,可他不知道虞子青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他。
而正因为他心头的这份失落越来越重,所以他愈加不希望宁斯然就这样放弃,因为如果现在放弃了,就是一辈子的后悔。
但是他也知道以宁斯然的个性,无论他怎么劝,都是没有用的。
也许真正的关键,还是皇甫灏之后的态度。
「难道你真的就这样一辈子不再恢复宁斯然的身分了吗?」
昊天越的眉皱得快拧成一团了,可转念他就想到,当初让宁斯然用虞子青的身分活下去的人,不是他自己吗?
如今想来,那真是一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
相比昊天越的焦躁不安,宁斯然平静得仿佛是锦绣园外水榭里的水,他耸了耸肩,离开了窗边在椅子上坐下,甚至没有抬眼看昊天越一眼。
便听到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再说吧,也许等过个十几、二十年,没人再记得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可以恢复了。」
宁斯然这个人外表很淡漠,其实骨子里倔强得要命,就像当年那么执着地喜欢上皇甫灏一样,他现在执着地想忘记那段感情,恐怕也是别人劝不住的。
而为了达到目的,他恐怕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昊天越觉得自己除了皱眉和叹气,真是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了。
见昊天越似乎没别的要说的了,宁斯然起身走到门边,边开门边说:「时辰不早了,你回去睡吧,明日还要……」
他话说了一半,蓦然就停住了。
空气似乎也僵了一下,昊天越狐疑地从他身后探出头,便惊讶地看到容烨和皇甫灏就站在他们门外,似乎是正要开对面厢房的门。
四目相对,宁斯然抓着门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皇甫灏脸上的表情很淡,似乎没带着什么特殊的情绪,朝宁斯然微微颔首,开口打了招呼:「虞兄。」
「这么晚了,皇甫将军怎么还到锦绣园来?」宁斯然松开了门框,让昊天越从他身边走过,出了他的房间。
皇甫灏的目光落在昊天越的身上,似有些不悦地微微蹙了蹙眉。
他的眉生得英气,这般微微一蹙,就算面无表情,也生出了几分威仪,昊天越明显地感觉到空气中的压力变重了些。
容烨这时代替皇甫灏答了话:「是这样的,我突然想起明日起小公主也要住到我府上,风舞园要留给小公主住,这边的厢房还多一间,便让皇甫将军住在这里吧。」
没有说是皇甫灏自己提出要住到锦绣园来的,容烨的话让昊天越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会儿看皇甫灏的表情,似乎又挺正常了。
亏他之前还以为皇甫灏已经认出宁斯然来了呢。
「如此也好,反正皇甫将军要同我们一起回北方,趁这几日,正好多联络联络感情。」
宁斯然答得顺畅,丝毫没有介意的样子,这再自然不过的态度反倒让容烨心中起了疑惑,这个人,真的是宁斯然吗?
皇甫灏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四人站在两扇门前,颇有些尴尬,容烨被这比往常低了不少的气压压得有些难受,当即吸了口气,嘱咐大家都早点休息,便抬步走了。
昊天越见他一走,顿时觉得空气中的压力更甚,便也跟皇甫灏和宁斯然道了晚安,叹口气,转身回自己的厢房去了。
「皇甫将军,你也早点休息吧。」宁斯然淡淡留下一句话,抬眼匆匆看了皇甫灏一眼,便转身关上了门。
那极快的一瞥中,他看到皇甫灏凝视着他的目光中透出了些非常熟悉的东西,便是那些东西曾经叫他深深沦陷,而且至今也无法忘记。
插上门闩,他反身靠在门上,疲惫地合上了双目,其实并不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再度重逢,可重逢之后自己心中竟无半点喜悦,那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夜市上看到对方的一瞬间,他脑中立刻跳出来的反应竟然是逃跑,那也是他没有料到的。
许是连自己的心也怕了,他甚至不及细细地看对方一眼,便转身逃开了。
门扉之外,对门的厢房里却在这时传出了一道低低的笛音,那笛声听着有些别扭,时有走音,高处尖锐刺耳,低处又迟缓无力,呜呜咽咽,似在哭泣。
可即便如此,宁斯然仍是一下子就听出那是许多年前,他与皇甫灏在大将军府中为皇甫灏的夫子贺寿时合奏过的那首曲子。
当年那一首艳绝四座的曲子,如今被对房那人吹得乱七八糟,宁斯然安静地听着,只觉心中无比复杂。
皇甫灏这家伙,大概是多年不曾练过吹笛了,可即便如此,当年那首曲子他练过多次,如今能吹成这样,也实在是有些惊人了。
宁斯然在心中叹了口气,吹熄了屋内的烛火,上了床。
房门外,那首呜咽如泣的曲子在片刻之后停了下来,之后便再也不曾响起。
隔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宁斯然便静悄悄地起床后出了门,虽然他昨夜说对皇甫灏欢迎之至,可到了行动上,他还是选择能避开就避开。
因为锦绣园里的其他人都还没起床,所以宁斯然是独自出门的,但是到了门口,他便开始犹豫,洛州他毕竟不熟,以前没有来过,这会儿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就是这一会儿的犹豫,身后的大门又开了。
宁斯然以为是皇子府的家丁,直觉地往边上让了让,身后的人却没有立刻从他身边走过。
他狐疑地转过头,便看到皇甫灏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微薄的晨曦中,长身玉立的男子透出了一股与往日武将形象不同的儒雅气息,面上的表情也很温润,此刻站在人前,便像是用上好的玉雕琢出的一般。
三年不见,对于对方此刻表现出的变化,宁斯然是有些惊讶的。
「虞兄,这么早就要出门吗?」皇甫灏嘴角微弯,连笑容也是儒雅的。
宁斯然点了点头,却因为尚未想好要去何处,所以还是停在了原地。
「要去哪里?」皇甫灏看似随口地又问道,目光却始终盯在宁斯然的脸上,仿佛是要将他脸上的面具看穿一般。
「随便走走。」
「那正好与我的想法相同,不如我们一块走走吧。」
皇甫灏这话答得很快,似乎不想给宁斯然任何拒绝的余地,宁斯然心中苦笑,知道应该拒绝,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好什么好的理由。
他总不能莫名其妙地便刻意疏远皇甫灏,那样反而显得他做贼心虚,当下便只能点头应下了邀请。
皇甫灏微微一笑,抬步往前走,边走边说:「虞兄是头一次到洛州来吗?不如我带你去几处值得一看的地方。」
「也好,那就有劳皇甫将军了。」
洛州作为皇城,其实能玩的地方并不多,毕竟这里最多的便是侯门深宫,而那些都是寻常人不能随便去的地方。
但如今正是春季,看不了侯门深宫,去看看瑰丽花海,倒是容易,而洛州最有名的花,便是牡丹。
城东的洛河河畔,种着大片的牡丹,站在十道桥的第一道桥上往西面望,可以看到一大片连绵不绝的牡丹花海。
而今正是牡丹盛放的季节,那雍容华贵、艳绝天下的花中之王,仿佛能令时光永恒,美人失色。
站在十道桥上,皇甫灏望着河畔边的花海,轻笑道:「常有人用一句话来形容美人,叫人比花娇,只是不知这世上,是否有比牡丹更娇的美人。」
宁斯然的目光也是落在花海上,那亦粉亦红的花一朵朵摇曳在微风中,便似穿着艳丽舞衣的舞娘在跳最香艳的舞曲,叫人看着,便不由屏息。
他看了半晌,淡淡答道:「这世上何来比花更娇的美人,只不过是情人眼中出西施罢了。」
「确实如此,不知虞兄心中,可有堪比西施之人?」
皇甫灏这句话是在变相地问宁斯然有没有情人,他问得随意,语气也不见得有多正经,可问题到了宁斯然耳中,还是让他微微一怔。
他转头想去观察皇甫灏的神色,便见那清俊儒雅的男子正一瞬不眨地看着自己。
宁斯然心跳不由得漏跳了一拍,眼前之人于他来说,怕便是那人比花娇,比西施更甚的美人了吧。
思及此,他不由得轻叹了口气,别开视线不再看皇甫灏,而是去看洛河平静无波,一望无际的水面,「可惜,子青无福,尚未遇到那样的人。」
皇甫灏沉默了一会,似是在仔细观察他的神色,无奈那面具着实碍眼,半点都偷窥不到。
便听到宁斯然又问:「皇甫将军呢?心中可有这样的人?」
「有的。」一句肯定,带着一声轻叹。
宁斯然微微勾起了嘴角,「看来,那一定是个千娇百媚的曼妙女子了。」
这样的话,像是羡慕,又像是试探,宁斯然心中不由地期待起皇甫灏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原来心底深处,那般冥冥的渴望,还是会随着见到这个人,渐渐变强。
皇甫灏似乎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来得突兀,宁斯然忍不住又转头看了他一眼。
便看到他笑得眯起了眼睛,就好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宁斯然狐疑地蹙了蹙眉,问:「皇甫将军在笑什么?」
皇甫灏摇了摇头,笑得流出了眼泪,他抬手去拭眼角,突然就止住了笑,这般一止,眼角还残留的水迹便仿佛是他哭过了一般。
宁斯然看着这样的他,心里似乎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刺痛得厉害。
「我只是在想,虞兄这话若是被那人听到,估计是要动气的。」皇甫灏轻叹了一句,又擦了擦眼角,水迹便被他这么彻底擦去了。
少年的时候,没少人说宁斯然像女人,只不过,那些说的人都会被他揍。
「那家伙每次听到别人夸他的美貌,就气得要揍人呢,不过在我心里,他确实就是最好的。」
宁斯然面具下的眉毛一挑,隐约意识到皇甫灏在说的不是个女人。
那么,那个人是谁呢?思绪刚起了个头,心里便有一道声音阻止他继续想下去,他暗暗叹了口气,没有应话。
「虞兄,我再带你去别处吧。」河畔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皇甫灏说完,转身便下了十道桥。
宁斯然跟在他的身后下桥,两人一路安静地并肩而行,穿过了几条街区,到了城郊。
城郊有一个山谷,名为藏龙谷,古有传说,说这谷会形成是因为有龙坠入其中,那龙坠入谷后便没有再出来,之后大家便为这山谷取名为藏龙谷。
藏龙谷也算是洛州一处知名的景点,常有外地来的游人入谷观赏,如今又是春季,藏龙谷内的芍药都开了,那满山艳丽的红花点缀在绿叶中,分外妖冶。
皇甫灏带着宁斯然入了藏龙谷,两侧山间不时冒出的芍药娇媚可人,倒是一点都不比洛河河畔的牡丹差。
皇甫灏看着芍药,突然飞身跃上山壁,摘下了一朵芍药。
宁斯然扬眉看着他,不明白他突然摘花做什么。
皇甫灏低头细细看着那花,轻笑道:「芍药又名将离,据说时常被情人之间拿来当信物互赠,以表结情或惜别之意。」
宁斯然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道:「以花结情倒是绝妙,但若以花惜别,便显得有些凄凉,花开花落终有期,便说明那情缘也到了尽头。」
「话虽如此,但自古以来离别便总是伤感,以虞兄之见,临别时赠什么比较好呢?」
「别都要别了,还赠什么呢,若心中有你,什么都不赠,也是忘不掉的;若心中无你,赠了再珍贵的东西,终究是要被抛诸脑后的。」
皇甫灏听了这话,眉眼间勾起笑意,抬步继续往前走,手上倒是把拿着的花留在了山石上,道:「虞兄的话听起来颇为惆怅,莫非是有相似的经历?」
「不曾,只是感慨罢了。」
「是吗?这样的经历,我倒是有过。」
皇甫灏淡淡的声音从前头传来,顺着风,仿佛一出口便消散在了风里。
他说完之后,半转过头看向宁斯然,清俊的面容上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宁斯然微微皱眉,目光与他一接,又立刻转开,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回应之间,他的脚步已经绕过了皇甫灏,走到了他的前头。
山谷安静,淙淙的溪涧流过脚边,清澈的溪水唱着欢快的歌,奔跃间却显然不会明了此刻站在它们身边的两人心中的复杂。
皇甫灏望着眼前那人修长而略显消瘦的背影,望着那不熟悉的昊族服饰下包裹着他熟悉的身形,漆黑的眼眸中逐渐流淌出一丝无法用言语明说的落寞。
在这幽静的山间,他其实很想拉住那人的手腕,扯下他的面具,然后大声质问他到底在躲避什么。
可他终究是做不到如此无礼,他们之间已经错过了太久,那么此刻的步步为营,便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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