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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布拉格往事-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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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弯腰,瞪着它。许久,发出大笑声。
没见过比自己还气场更弱的可怜家伙。
她想抚摸它的毛,它立刻发抖地惊逃而走。
米哈伊尔弯着漂亮的眼眸,温柔道。
“喜欢它么?”
她用力点头。喜欢极了。
然而,当她听完他的交代,才发觉上当。
“这是我的另一个‘情人’。从此你要照顾她。她是我从莫斯科带来的,所以你要对她讲俄语。她只喝牛奶,不喝羊奶,每隔一天要洗澡,要关心她、爱抚她,密切注意不要让她被外面的野猫带坏。……”
琳达愣着神听完了一长串,沉默了非常、非常之久,终于抓住重点。
“……我要学俄语?”
“没错。”
她忍不住瞪起眼,微张了张嘴。半晌,才能发出声音。
“我要伺候一个俄国老爷?”
“不对。是俄国小姐。”
她慢慢抬手,抓住了他的肩。示意他低下头来。
于是他将脸凑给她亲吻。
结果,她伏在他耳畔大声至极地喊:
“我敢说她今天就会被捷克公猫拐走!而且还是最粗野无比,最肮脏丑陋的那种猫!”
他仿佛不在意地笑了笑,然后转过脸。
突然,凶狠之至地咬住了她的唇。
他为自己受虐的耳朵狠狠向她报复了许久,直吻到她不能呼吸,喘息地伏在他胸前不住讨饶,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腰。
腕表上的时间并不等人。
于是,他亲吻了心爱之人光洁的额头,眯起眼。
“要想我。亲爱的小猫。”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出他。
“新年快乐!”
“那么,新年快乐。”
于是,他留下了最英俊的笑容,深深印入她的脑海。
便离开了这座爱情开始的阁楼。

第三十五章

这一年,开始在音乐学院上学的日子对琳达来说十分充实,也一如既往地有些迷茫。
迷茫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并不能很快适应某些事情的瞬息万变。比如,作品分析课。
苏联作曲家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被誉为“现代柴可夫斯基”。他的音乐秉承了俄国传统的深沉而大气的风格,尤其战争年代创作的几部交响曲,深邃而激情,充满悲壮感人的力量,成为东欧社、会主义国家音乐界学习的经典。
琳达还记得,四八年汉嘉离去后,自己刚从地牢中放出时最惨痛的那几天,整个“布拉格之春音乐节”几乎都在为这位音乐家的作品而狂欢。
然而分析课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急转,变成批判该作曲家的作品。
她一遍又一遍仔细读着、研究着乐谱,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批判报告。
最后只好求助于米哈伊尔。因为他最清楚苏联国内为什么要批判这么优秀的人物。
他为她拿来了一摞旧唱片。每一张她都很认真地反复聆听。
“我觉得非常震撼和感人。”她得出如此结论。“我毫不怀疑,他会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大师之一。我记得从前在集中营时,你们红军不也时常唱肖斯塔科维奇编写的歌么?怎么,难道你们不爱他?”
他回答。“爱,非常爱。”
然后翻开唱片的封面一一为琳达介绍。上面的音乐家,架着他独有标志性的圆框眼镜,童真的面庞,镜片后面的眼睛却是那么悲痛而忧郁。
其中一张,肖斯塔科维奇戴着消防队员的帽子,那是战争期间音乐家加入民兵志愿者保卫列宁格勒时的形象,便是在德军围困得满城饿殍的硝烟炮火环境下,他写出了享誉世界的《第七交响曲》。之后的《第八交响曲》更深得美国、拉丁美洲以及西欧、北非各地的广泛赞誉,一九四五年全美国为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逝世致哀时演奏了《第八交响曲》的第一乐章。
当听完米哈伊尔的讲解,琳达便明白了音乐家所遭的政治横祸所为何来。
她盯着封面上的那双眼睛,忍不住感叹。
“他忧郁得仿佛随时会跳楼。可我知道,他永远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米哈伊尔好奇,琳达何以对自己从未见过的人下如此结论。
“因为都写在了他的乐谱里,他一直以来的悲伤。”
他将她圈进怀中,温柔地吻了她。
这是个善解人意的,却不那么能谙世意的姑娘。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迷恋着她。
也许是因为那单纯而脆弱,却又坚强而倔犟的本性。她之于他心目中,是这样说不出的美好而独特,一直如此。
无论如何,琳达的分析报告是班上最不合格的,被授课的教授勒令反复重写多次。最后,忍无可忍,要求她在系里的大会上当众朗读。
显然,这是即将接受群众批评的信号。要么,她写出一份令人满意的批判出来。
她面对着对方接近愤怒的面容,忧心不已,然而还是忍不住说道。
“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写这种……”
还没说完,教授已经重重地摔门而出。
那一天的大会,琳达刚站起,便看见前面的苏克教授回头望着自己,沉默而哀愁的眼神既悲伤又无助。
自从入学以来,她几乎没有碰见过苏克。因为自己拒绝了做他的学生,她感到愧疚得毫无脸面见对方。
在众目冷漠的视线中,琳达朗读得结结巴巴。
她并不怕批评。可如今的环境,是那么深深的沉默,不同于过去别人对自己拳打辱骂的粗暴,有种无可言说的压抑。
所以,她的报告终究模拟两可,叫人听得一头雾水。
念完的时候,几秒钟之内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发言。她垂头等待着,批评,或者绝无可能的开脱。
然而叫所有人惊讶的是,长期不作声的苏克教授第一个开了口。
这位曾经极富盛名的音乐家,在系里也是个抬不起头的人物。大家早已习惯对他视而不见。
他只说了一句。
“你是否认为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反动透顶?”
琳达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对面那双湛蓝的眸子暗示极其明显。那一瞬,她想到有着相似忧郁神情的汉嘉。
她仰着脸,会议室的灯光如此明亮地照着每一张冷眼旁观的面庞,或严厉至极,或跃跃欲动,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怕,再没有什么比饥饿更可怕的事,但她感觉得出,自己的发抖和胆怯。
承认吧。那双眼睛对她说。
她沉默得可以听见窗外的飞鸟扑打翅膀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是。”
这一次批判会,她便如此过关。
事后,琳达在走廊的阴暗里迎向苏克。
“谢谢您。”
对方微笑,摇了摇头。依旧是沉默。转过身去的头发压在旧绅士帽下,被灯光染得灰白。然后便有手杖一拐一拐的声音慢慢远离。
好在批判肖斯塔科维奇的浪潮很快过去,琳达的这门课终究逃过了不及格的命运。
这之后,琳达一改往日对苏克教授避而远之的做法,并不避讳地向对方讨教与学习。尽管一些老师由此对她不满意,但不可否认,她是系里最勤奋刻苦的优秀学生。
经由苏克教授介绍,琳达加入了他的儿子——约瑟夫·苏克创建的“布拉格四重奏”室内乐队。
那是个极有才华而乐观的年轻人。
她喜欢听对方讲述解放初期时跟随父亲去美国演出的经历。西方对她来说,如此遥远,遥远到报纸与电台里的消息寥寥无几。
“……我们刚刚抵达宾馆休息,便有一位黑人侍者拿着一幅旧地图走上前。他指着上面的太平洋区域,说:‘请问,捷克斯洛伐克在哪儿?’我气得想揍他。但是我父亲,客气地送了他一张音乐会门票。第二天演出结束之后,宾馆里几乎所有人都激动地挥舞着捷克斯洛伐克国旗上来迎接我们,高喊:斯美塔那!当时的外交部长马萨里克阁下站在一旁,热泪盈眶。”
提到马萨里克,约瑟夫不觉压低了声音。
“他有一个美国未婚妻,是位非常亲切而有见地的音乐评论家。我们团的成员都非常喜欢她。只是很可惜……你知道的,四八年马萨里克莫名坠亡了……据说有人在国外读到过她写的回忆录,很感人而悲伤……”
音乐学院的建筑如同布拉格随处可见的古老,有着强烈的宗教感,室内乐练习室仅有一扇玫瑰型的彩窗,透过它,外面梧桐树叶正嚓嚓地作响,投入回音良好的石质四壁,其中混杂的人声也不由得放大。
于是约瑟夫一再低声,终究不能继续说下去。
马萨里克的死,对于众多国民来说是一个不能公开议论的谜团。琳达想起汉嘉的被迫离去,那天凌晨的电话,法医爱德华事后的解释,只觉得心中泪雾蒙蒙。
所以这一天回家之前,琳达骑着脚踏车来到了当初与汉嘉跳舞定情的查理大桥。
河面笼罩着薄雾,唯听得沉缓的涛声滚滚流经脚下。
她一一抚摸过每一尊古老的青铜雕塑,最后,站在中世纪于此桥上跳入河中的“圣人约翰”塑像前,泪流满面。
恰好有流浪乐人在演奏斯拉夫舞曲。
于是她慢慢抬了手,单人旋转地自顾跳舞。
不是不想念的。而是早已深入骨髓,从未间断过地疼痛。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手臂,伸入了街灯的阴影中,一边是朦胧的黯金色灯光,一边是古塔上夕阳的红缺。
如同一对完全不同的巨大羽翼,将她整个人包围。
她蓦地感到心扯痛不已,就那样逃也似地离开。
回到郊外的家,米哈伊尔的小猫立刻扑了上来。
琳达蹲下身搂起它轻轻抚摸,然后用早已学会的几句俄语向它问候。
这只猫看似很乖,实则被宠得非常调皮。
只舒服地眯了一会儿绿瞳,它便飞快自她怀里挣脱。
琳达不由得笑了笑。
然而很快,只听卧房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她迅速跟进去。
只一眼,琳达便瞬间涨出了从未有过的巨大怒气!
她从来摆在梳妆柜上方的两只小木偶——她送予汉嘉的最珍贵而载满回忆的礼物,竟然被那只猫抓断了四肢!
梳妆镜碎了一地。倒映着小猫发抖的胆怯的身子。
因为她一步一步燃着愤怒走近,然后猛地拎起它。
那一刻,她想,她会拧断它的脖子!
米哈伊尔不知何时来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狠狠虐猫的场景。
她用洗衣刷使劲地抽打它,同时泪流满面。
她觉得自己的心要碎了。
却不知,背后的他,也觉得心要碎了。

第三十六章

听完缘由,米哈伊尔依旧面无表情。
“为了两只木偶,你要活活打死它?”
“那是我送给汉嘉的礼物!”
闻言他抱起了自己发抖的猫,将脸颊贴住受伤的皮毛,然后爱怜般地轻抚。
“它,也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至于木偶,我会赔给你。”
“这不重要。”
“什么才重要?”
“我现在是在你身边。而我的汉嘉生死未卜!”
他慢慢伸出手指,突然用力捏住她的胸,她惊喘。
“但是这颗心呢?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不是么?”
她仰着痛苦的面容,却觉得实在好笑。
“别忘了,终究你也会离开此地,米哈伊尔。”
“这一次,我将带走你!”他咬牙吐出。
“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是你从来不肯面对——我们两、个、人的爱情!你永远看不到,我是活的,猫是活的,而那些旧物是死的!”
“我没有想过。”
“那就好好地想一想!从现在开始!”
说毕,他抱着猫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个男人,护短得可恨!她自他身后重重地摔上了门。
接下来几天,琳达跑遍了布拉格的大街小巷,寻找过去的木偶手艺人的身影。
但是很遗憾,这个世道变化之大,颠覆得叫她陌生。
她只觉得自己也如同掉进时光陷阱的旧木偶,早已随着历史的洪流而支离破碎。
一直无法面对现实的,是她。
于是,四月的最末一晚,琳达怀旧般地来到了过去汉嘉的聂鲁达大街四十四号公寓前。
仰头,只见三楼曾经熟悉的落地窗子正被巨大的共、产主义领导人画像遮挡,那是为明日盛大的五一劳动节游行而准备。
她慢慢抬手,不禁掩面痛哭。
最终,第二日琳达在瓦茨拉夫广场沿街的一间房子地下室找到了昔日的木偶店工匠。
老工匠头发花白,戴着副考究的金边眼镜,正一边兴致勃勃地透过悬窗观看外面走过的盛况,一边摆弄快做好的新木偶。
“全世界劳动人民友谊万岁!”老人很是兴奋地向来访者高呼着打招呼。“小同志,你怎么不去看游行?”
她几乎忘了礼貌,没有回答便急切万分地拿出那对破碎的木偶人恳求对方一定要帮自己修好。
“哦,修复旧物比做新的更难。”工匠扶着眼镜研究了半天,才道。“而且这一对偶人的服装是三十年代生产的织物,现在早已没有那种花边和丝线。同志,如果您喜欢这些玩具,我可以做新的。不过我也好些年没做了,真奇怪,最近竟然总有人找我做木偶。”
禁不住再三恳求,老人终于答应尝试修复肢体部分,而精细工艺的服饰却无能为力。
广场上节日狂欢的群众挤满了街边的每一处,不时有人的腿踢到悬窗栅栏。琳达的视线自人们的脚底探出,看到世界各国共、产主义领导人的巨幅肖像依次而过,伴着阳光下鲜艳夺目的红旗:马克斯、恩格斯、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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