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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布拉格往事-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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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错。如果你的年纪再大几岁一定可以越狱。”
“是那个最坏的捷克人,他带走了伏伊达。你们这些捷克猪!”小姑娘仿佛报复似的使劲拧了她一把,她疼得牙痒痒,差点想打艾玛。这些被宠坏了的日耳曼地主家的小姐!
“他带走了伏伊达!我的妹妹!她才八岁!”艾玛又开始痛哭。
“她现在哪里?”
艾玛哭得更大声了。“我不知道,她一直没有回来。”
她突然觉得心里一阵揪疼。许久,才用镇定的口吻说:“听我说,艾玛,你去医务室找列普宁娜医生,那个俄国女人心肠好。如果伏伊达……受伤了,她也许会有印象。”
“他们不会放日耳曼人进去,而且我害怕。”
“你这样小,一定钻得进去。我知道有个隐蔽的地方有洞口……”
于是,她再也睡不着,慢慢爬起身。
火葬场的烟囱曾经是犹太人唯一的和必经的解脱之路。这无边无际的火,炽烈而冰冷,无声无息亦仿佛永无止尽。
“活着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无所知,也不再得赏赐,他们的名无人记念。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嫉妒,早都消灭了。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他们永不再有分了。……早晚之间,就被毁灭,永归无有,无人理会。”
一个神父,同时也是囚犯曾经这样念道。
她推了一幅铁板进炉膛,重复着默念。
运尸工进来时,她淡淡扫了一眼。真是个奢侈的家伙,戴着口罩,也许是新来的胆小怕事的人,却生得这样魁梧。然后她不自禁又回头继续瞅了一眼,却见那顶旧帆布帽与白口罩之间的湛蓝色眸子深邃无比,里面没有惯常的冷漠和麻木,而是含着温和的笑,它越来越近,直到她自那海一般温柔而深沉的眼睛里望见不堪入目的自己。

第十九章

她一动不能动。
蓦地,她极快背过身去,仿佛嫌恶自己一般佝了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低头朝着火光刺目的玻璃视窗。那就要搭上她瘦削肩膀的手套蓦地僵住,然后慢慢顺着她空荡荡的囚衣滑下,感受她瘦弱而骨节分明的后背颤抖不止。
“琳达。”他说。
她的颈越发弯曲了,哑声道:“我说过,请您不要来。”
“转过来,好姑娘。”
她听出一种极端压抑着沉痛的味道,再无法克制,扭过了头,手指偷偷将领子竖起。她一直是想着他的,她想见他,却又不想见他。
“我不是特意来看你。”
汉嘉·瓦弗拉摘下了帽子、口罩,接着是手套,消瘦的脸颊挂着笑,片刻不停地瞧着她的眼睛里却有种言不由衷,他掩藏不住思念以及心疼而又强行掩藏。
“您工作忙吗?您瘦多了。”她不由自主地道。片刻之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低着头慌忙找凳子但六神无主,最后他帮了她从角落里拖过两张来,于是她立刻占据了一个光线特别黯淡的地方坐下,而把明亮的地方留给他,如此既可以隐藏自己又能够仔细瞧着他。
如果他注意不到她一直捏着领口想遮掩什么那他就是傻瓜。
“确实非常忙,所以得抓紧时间,小姑娘。我想我不必问你的生活如何了。刚才我们已经大致视察过一遍,这里的条件糟糕透顶,比一个月前没有丝毫改善,不过战后的情况只允许我们对日耳曼人做这么多,驱逐才是第一位的。毕竟集中营是由德国人为了犯罪而建。我只是难过,你在这样的地方劳改,而且你不让我来看你。琳达,我理解你,所以我一直没有来,今天……并不是特意。”
他似乎特别强调这一点,让她觉得既难过又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可理解。
“琳达,把手套摘下来吧。如果你还尊重我为一个曾经极熟悉的和受过你妈妈恩惠的人,就不要对我隐瞒什么。摘下来吧,让我看看你除了瘦得不成人样,还有什么苦。”
她向来顺从,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乖顺而甜美的。所以最终,她叹了一口气,依言动作。而他站了起来,走到她坐着的凳子跟前蹲下身,如同过去很多时候的虔诚姿势。
“傻姑娘,有什么可藏的。”虽然这么说,他仍是心疼不已地执起她手将包覆的碎布拆开,然后视线往上便看见衣服没有遮住的颈项皮肤也爬满斑痕。
“不是传染病,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她急忙解释,“医生检查过,只不过现在没有药。”
“你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再做这个。虽然这里现在主要由苏联人管理,但你是我们的公民,理应得到我方的照顾。我会向米哈伊尔说,把你转移到我们那边的后勤做事吧。比如厨房如何?我看得出来,你完全吃不饱。让你像日耳曼人一样受罪,是不公平的。”
她笑起来,“您这是徇私。”
他的仰望她的蓝眼睛里也满满地溢着笑意,“我在乎什么呢,我什么也不在乎。我只是没有能力洗清你的罪名,不要说我相信你,即使你真的犯了什么错,我也不会在乎。你知道么,我能活着回来,并且找到你已经是上帝赐予莫大的恩惠了。你妈妈救了我的命,无论她如今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我相信她一定希望我尽最大力量照顾你。”
她的心顷刻间温暖无比。这个人多年以前便拥有这种力量,温润地浸透她的生命。她不奢望更多,仅仅这样望着他便有了如此安宁的满足感。苦难仿佛在能够见到他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他温柔的眼睛会平息她所有的惊惧与不安。
“您为什么从来就对我这样好?”她下意识地问道。
而听在他耳里,却敏感地想到另一层意思。他垂下了浓密纤长的睫毛,淡然而苦涩地笑。
“这没什么,琳达……我今天并不是特意来看你。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他的再三强调不能不使她感到奇怪了。然而她没有问。
她注视着他浓密的卷发在自己眼底,无比地想抚摸,但自己的手还在他的手中,她也不愿离开那值得信赖的温厚手掌。仿佛受了他男性发香的诱惑,她情不自禁地微微俯身,就在鼻尖离他的发无限接近之时,清晰而沉闷的皮鞋声自不远的前方响起。
她蓦地抬头,发现自己竟没有意识到焚尸间里何时进来了人。
汉嘉也站起来转过了身。
“汉嘉,你与奇恰耶夫上校约的会面时间就要到了。我想,让瓦西里送你过去吧。”
米哈伊尔看着他们两人说道,语气亲切有礼,而她注意到他面无表情。
“好的。我非常感谢你。”
她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停在汉嘉身上,终于不由自主地站起,紧随自他身侧。
“我的好姑娘,你……”他低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微笑,“我会非常好。您去吧。”并且扬起攥紧的拳头,仿佛宣誓一般,要叫他放心。
而他深深望着她的眼神却是那般奇特,仿佛含着期待、不安、以及莫名的苦涩。他要说什么,她不禁想。然而终究,他温和地拥抱她一下,便离开了。
琳达心不在焉地做事,唇角挂着笑,好心情持续了许久,连米哈伊尔再次进来都没有发觉。
他看见她的样子无端烦躁,一脚踢向尸车的同时叫她的名字。
“琳达·罗莫娃。”
她浑身一抖,因为那个硬邦邦的声音离得如此近,叫人发寒。
她转过身,后退了一步,瞪大疑问的眼睛望着他用食指指着自己。
“从明天开始,你去医务室接受治疗。除此以外,你的工作地点、时间不会有任何变化。我不会把你交给后勤,更不用指望厨房。作为劳改犯,你的自由已经足够了。再多一些,你就能成立反抗组织了。而且我警告你,不要帮助日耳曼人逃跑,否则你自己的同胞决不放过你。同样的错,犯第二次就是二十五年监禁。”
她皱起眉,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
“您偷听我们说话?我能否请您解释‘帮助日耳曼人逃跑’这样的指责从何而来。”
他似乎相当厌恶她的问题,眉头绷得死死的。“我一直在等瓦弗拉,是你一个人不知道我站在那里而已。还有,医务室里钻出一个非经传唤的日耳曼小姑娘不是什么普通的事。列普宁娜医生出于同情才和你有接触,而你一再自作聪明利用别人的同情。你自己劳改也就罢了,还想连累列普宁娜医生也犯错吗?由于你的瞎指挥,那个小姑娘差点被击毙。”
她说不出话。终于,埋下了头闷声道:“我明白了。”
就在他欲离去时,她问:“为什么您不同意我去厨房做事?我不仅操作焚尸炉,也搬尸和埋尸,干重体力活的人食物配额本就应该提高。”
他轻蔑地俯视她。“你认为自己享受的特权还不够?琳达,你清楚我帮过你什么。叛徒是要上绞架的,我使你免于这种命运,不过是受了你的骗。所以,你要偿还你的罪。”
她似乎无法发泄这有口难言的痛楚般放肆地笑出声,神情却凄楚至极。而他始终板着脸。
最后,她背过身使劲掰开炉门,将一炉炙热的人骨渣滓用铁锹锹出。
“叛徒!”她说。

第二十章

列普宁娜医生垂首写着什么,琳达敲了敲门。女医生偏头看了一眼,命令护士叫她进来,然后继续忙碌,使她坐在长椅上等待。
于是她没有机会说任何歉疚的话。日耳曼小姑娘艾玛和她的下身流血不止的妹妹伏伊达已经回了营房。艾玛未向她解释一句话,甚至回避看她。显然她迅速供出了谁告诉自己的那个狗洞。
护士提着工具箱去了病房。
列普宁娜无意识地抬手捶了捶弯曲发酸的后脖子并扭动几下,亚麻色的发挽在纤细的颈后很是丰盛美丽。
“对不起。”琳达主动说道。
对方似乎这才意识到她坐在那里,食指搁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微微摇头。
就此她们再未提起这件事。
琳达听见隔间的门咚咚作响,仿佛被什么撞击。医生只作完全没有听到,继续替她检查皮肤溃烂的伤口。
直到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像有野兽关在隔壁。医生匆匆走过去急速开门又阖上。
她注视着那扇不断传出奇怪嘶吼的厚实木门,感到无比神秘。
“进来!琳达!”
她衣衫不整地跳起来跑进去。
“帮我捆住他!”
她手忙脚乱地死死按住来不及看清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医生的白大褂挡住了那人的头部,她只听见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以及晃来晃去的白大褂掩不住医生身子的发抖。
列普宁娜没有转过身来,而是背对她用刻意压抑着什么的嘶哑嗓音说:“去帮我拿镇静剂。靠墙的铁柜第二层,里面标有M记号的小瓶。”
不知究竟是列普宁娜发颤的德语说得过快,还是自己没有听清,她笨手笨脚地找了许久却怎么也找不到。
最后她发现隔壁已经没了大声的动静。一种轻柔的,如诗般低泣的俄语夹杂着哀伤至极的小调轻轻哼起。
琳达站在门口,看见列普宁娜俯身抱着那人的头,像抱住一个婴儿般抚摸着,不断亲吻。那人发出“A——A——”的呻吟声愈演愈烈并有再次爆发的趋势,医生手里捏着一张快要揉碎的照片,凑近那睁大的瞳孔前,继续念着沉痛无比的俄语。
她听出一个人名“安德烈”,被那样悲伤地吐出,一遍又一遍。
最终,注射了镇静剂的病人沉沉睡去。
列普宁娜颓废地撑着头,整张精致的面庞都掩在了骨瘦的十指之后。
她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的照片,扭曲的相片纸显出道道撕纹,割裂着两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如此美丽和英俊,仿佛是一对天底下最甜蜜的爱人。
“您……真漂亮。”
她不知该怎么打破沉默或是安慰女医生。
医生迅速恢复了平静,抬起一双尤带泪水的银灰色眼睛,拍拍身旁的凳子,示意她过去继续诊疗。
琳达不敢触摸别人的伤痛。然而几天以后再次来到医务室时,却又一次撞见列普宁娜的情绪,这次是发怒。
她看见那个高级战俘在列普宁娜的眼皮子底下奄奄一息几乎就要断气。旁边的俄国士兵似乎软硬兼施地要求她医治,其中一个甚至已经拔枪,她用一种誓死不从的态度坚决抵制。她骂了什么,狠狠盯着那战俘的眼神仿佛要亲手射死他。
半小时后,米哈伊尔突然出现。
琳达注视着两人的言语冲突,激烈的俄语单词中什么也捕捉不到。
终究,医生屈服了,带着杀人的目光走向那个不知生了什么病的战俘。
整个过程中,最受折磨的仿佛不是病人,而是医生,她痛苦不堪地压抑着背部的起伏,泪流满面而又怒气冲冲地走向手术室。
琳达不知道这局面还要不要继续等下去,犹豫半晌,她站起身来准备回营房。
米哈伊尔背对她站在通往手术室的过道里抽烟,一言不发。
隔间里与几天前相似的野兽般的声音响起时,她反射性地跳起来,冲了进去,但是另一个人更加抢先。
“安德烈。”
她又听见了这个名字。米哈伊尔俯身在叫唤。躺在病床上的人被粗麻绳牢牢缚住,猛烈挣扎和撕咬的姿态完全不像人类。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狂躁型疯子。
她难以解释为什么要走近。于是第一次仔细看清这疯子的面貌,与火葬场里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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