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往事-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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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过于宽阔的胸膛遮挡了她的全部视线,她搭上他的肩,仰起头,唯见闪耀的水晶随着音乐缓缓旋转,以及整齐流畅的金发下无处逃避的目光。
但她仍是移开了眼,于是只能见到他严肃竖领上方的喉结,它滚动了一下。
耀眼的发与精致耳垂上的乳白珍珠占据着他的视线。灰裙置于如此暧昧的灯光下呈现淡粉的色泽,犹如忧郁的玫瑰灰。
“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
他的舞技是极好的,而她克制不住紧张,很快便有点儿热。一曲过后她不愿再跳,他也不感到特别扫兴,因为他从不是个放纵自己寻乐子的人。
她正寻思着道别,他忽然叫她坐下,然后自己慢慢坐到了她对面,修长的左腿搭上右腿,投来的目光居高临下而又掌控味十足,突来的官僚做派给了她极大的压力。
“琳达·罗莫娃女士。有人希望我给予帮助,从战俘里调查关于你的叛国案。”
她反应了许久,终于渐渐地现出欣喜的神色。“是汉嘉——”忽然改口:“是汉嘉·瓦弗拉先生么?”
他面无表情地瞅着她,并不回答,只说:“请你把关于你们这个联络点的一切情况详细叙述一遍,以及你与战犯西格蒙德·霍夫曼的全部交往。”
“好的。”她心说,我已经交代过一万遍了。可是人们最关心的是西格蒙德如何带走自己,如何蹂躏自己的。而这也是她最不愿回忆的事。
她的表情无比哀戚,始终略垂着头,搁在裙上的双手随着讲述越来越紧紧地交握。然后,到那个夜晚,她说不下去了。
她抬起眼,哀求地望着他。
他的幽深无比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始终一言不发。于是她只能坎坎坷坷地继续。
“你对他产生了感情么?”
“不。这绝不可能。”她拼命摇头。
他站了起来,踱到窗前,那里摆着一盆娇艳的玫瑰。随后他点燃了一支烟,似乎思考什么。暗蓝的烟雾覆盖了夜色下深红欲滴的花朵,在视线中有了一层忧郁的灰。
他背对着她,说:“我要怎么相信你?”
“您已经相信我了,不是么?”她非常想要争取,也许这是唯一可以帮自己洗清罪名的人。“否则那天您就不会放了我。”
他微笑,转过身斜倚着窗台。“你也许不知道,从战俘里指证谁是你们中间的叛徒会让你死得更快。战俘正求之不得拿不能对证的事将功折罪。”
她深深地失望了。
“说一个名字,琳达。”
她不明所以地瞅着他。
“你认为谁是叛徒?”
她沉默了许久。“安娜—— 安娜·内姆科娃。她是个可怜的女人,被迫成为他的……情妇,受他虐待。我不能说她是不是叛徒,因为她已经死了,谁也不清楚真相。……”
听罢,他沉思道:“唯一的办法是,让所有战俘的证词全部指向她。这桩案子才能就此了结。”
她惊讶地抬头,望见他俊美无比的笑。
她说不出话来,不知是感激还是疑惑。
“怎么,不说谢谢么?”他凝视着她道。
“啊,我不知该怎么表达我的感谢。”她激动得差点掉泪,低头揩了一下眼角。最近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她几乎不要命地冲锋在收尸队的最前线,因为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判刑甚至上绞架。
“那么,再陪我跳支舞吧。”
他继续放出了一曲激情的音乐,轻轻拉过她的手。
一个旋转过后,她被他轻盈带入怀中,一缕金红的发垂了下来,他亲昵地为她挽好,那青春的面颊不由得发红,抑或是头顶光线太过暧昧。
第十三章
她纯净如水的眸子仰望着他,深邃的瞳孔迷惘似海,渐渐聚焦到远处,然后找到崖岸般地漾出欣喜,他自那一汪令人沉迷的湖水中望见某个白色人影,蓦地转身。
“米哈伊尔,原来你在这里——”
来人站在门口,像一个光明而又英俊的术士,温和的目光首先笼罩了琳达,瞬间露出惊讶。
“你们已经认识了么?米哈伊尔,这就是我请求你帮助的,我的故人之女,琳达·罗莫娃。”
她解释不出为何觉得尴尬,迫不及待地穿鞋离开,并同两位男士道别。
汉嘉拉住了她轻声道:“好姑娘,我找了你一整晚。让我送你回去。”
米哈伊尔注意到她点头时掩藏不住的甜美,若有所思地瞅着两人。
最终他借一个机会小声对她道:“记住,刚才的话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她明白,那是违规的。
琳达·罗莫娃坐在酒馆外的圆几旁,静静等待钻入黑夜的汉嘉。路边的青草带了甜美而微涩的气息,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向后仰了仰,旧椅子的靠背微弱咯吱出响。
罪名不存在了。
她似乎现在才体会出轻松,和负疚感。尽管自己是无辜的,但让死人承担罪名却也不道德。这莫名的酸涩,或许还缘于对自身命运的全然无法掌握。而决定一切的,是举重若轻的那个人。
她的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圈儿,隐于阴暗中的表情若有所思。云层里的弯月泄出些微银光,透过浮动的叶隙照着她未有察觉微微翘起的唇角。
汉嘉回来时,她尚未回过神。
直到被一阵凉风惊醒,她扭过头去,见到站在泛光石子路上的俊雅男人,不由得微笑。
他手里拎着鞋盒。
“不,我不能接受。”她为那双鞋的精致漂亮而惊叹,心知价值不菲。
如果他领着她去那家著名的老店,她一定不肯。于是他找借口独个儿去了。
他蹲下身,如同骑士一般的虔诚姿势,握住她的脚脖子。她极度紧张,一动不敢动。小时候他为她服务过,她亲密地搂他的脖子,吻他的脸,只是她明白,自己长大了。而他仍然看待自己如过去的孩子么?她是不愿他这么看的,然而她究竟希望着什么,自己也无法探究。
他浓密的发在她眼底,淡淡的香味依旧是属于他的好闻味道。
她慢慢抬起了手,抚摸他的头发。他反射性地仰头,夜色之下的眼睛愈发深邃和温柔。
她也渐渐蹲下,与他头对着头。
“怎么了,小姑娘?”
她摇了摇头,眼眶酸涩。“我只是不敢相信,您真的回来了。”
重逢至今,两人还未有时间单独叙旧,所以并不急于回家,而是在酒馆外畅饮。旁边不断有士兵们开怀歌唱与耍酒疯的声音,十分喧闹。
“家乡的黑啤永远是全欧洲最棒的。”他与她碰杯,由衷笑道。
汉嘉没有提战争,只讲一些有趣的见闻,仿佛刚出外旅行归来。比如在伦敦时碰见的苏格兰大兵,有着像她一样漂亮的头发,以及那个民族热爱的风笛,美妙极了。她前所未有开心地笑。
他似乎无意识地瞅了她一眼。“米哈伊尔曾经想学风笛。那是他干得最糟的一件事。”
“您是在英国与他结识?”
“说来话长。我想他一定不乐意自己的底细被大肆宣扬。总之他极大地帮助了我们,没有苏联的慷慨相助,我们难以复国。不过……琳达,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她想了想,终究只说胜利日那晚碰见一位被困的苏联军官并为他带路,其它事情一概略过不提。地下室发生的种种,都是她不愿再回想的恶梦。
街上的流浪乐人仍在不歇地演绎欢快与哀愁。饮到酣处,她借来一把小提琴,愉快地向他展示自己多年不曾间断的练习。
这是一首孤单至极的曲调,旋律优美,但难掩惊惧和不安,一如她多年的心情。他渐渐听不下去,然而又不得不听下去,因为这是他失去的她的黑暗岁月。
最后他站起身来,手掌压在她的瘦削肩膀上,低下头用一种极度压抑着沉痛的语气说:“琳达,我从未听过如此惨淡的《月光》。”
她望着他替自己去还琴,高大魁梧的身影远去又再度接近,如这不可捉摸的命运一般。
“德彪西被我糟蹋了么?”她说,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不会糟蹋任何人。”他弹了弹落在她卷发上的小飞虫。“你是一面镜子,纯波西米亚手工制造。”
于是她笑了,带着熏醉的心情随他去河边漫步。
注意到她的脚步不稳,他决定送她回剧场,但是她固执地摇头,不肯结束呆在他身边的美好时光。于是他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河风清新无比地弥散她的酒气,混着他独有的男人味,缭绕着她。
“我觉得自己适合干这个行业。到红十字会不再需要人时,我就去火葬场或者坟场做事。当然还有心爱的小提琴。您送给我的珍贵之物,我却要用它来为逝去之人服务。您会不高兴么?”
他无比宠溺地望着她。“怎么会,小姑娘。离死亡最近的人,除了死神还有天使。你们维护的是死者的尊严,和活人的生存环境。但是你要向我保证,切不可粗心让自己染上疫症。”
“上帝不会带走我,这是您说的,我记得。如果所有人都像您这么想就好了。可是我的朋友杰吉,您知道他多么反对我干这个。”
他忽然沉默了,半晌,才说:“琳达,你要嫁给他么?”
“我不嫁给任何人。妈妈也没有嫁给任何人。”
他惊讶。“你一直知道?”
“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
她笑起来。“我自己想的。可是您的反应告诉我,原来您知道,并且这是真的。”
他恍然发觉自己上了当,眯起眼。“琳达,你变狡猾了。”
“如果不狡猾,我就不会发现剧场里藏了一名英国飞行员。他们也不会允许我参与。”
“那可是非常危险的事。你当时不害怕么?”
“比起……坐以待毙,自己去找死,反而不那么容易害怕。”
“所以你最近不要命地做事?你想藏着你的……痛苦。琳达,对我用不着藏,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了,而你从未改变,只是长大了一些。”
她仰起头,只见月光与河水的反光都在他的眼睛里,如此明亮,仿佛要淹没她一般。
她的心一阵强烈悸动。
却又如此苦涩。
“我以为,您最近是躲着我的。”
他没有办法解释。若不是她身上该死的案子,他恨不得亲自把杰吉那小子从她身边撵走。但他不能,他不知道是什么使她的命运如此吉凶难料。
“永远不会。”他只能说,“你是我最重视的人。”
第十四章
叛国案的结果正式宣布的那一天,琳达高兴坏了。她想与知道这件事的朋友一起庆祝,事实上也只有杰吉与汉嘉两个人,但她一个也没有找到。
最近驱逐日耳曼民族的工作进行得十分艰难,汉嘉与杰吉都忙得不可开交。德国波茨坦会议上大国们对待捷克斯洛伐克的急迫心理意见不一致,奥地利与德国边境的占领军并没有提供太多方便,导致日耳曼难民过不了河,发生过一些暴力致死事件。
尽管只有自己一个人,昂贵的食品却不能浪费,琳达拧开了收音机,一面做着Knedliky (一种面皮包肉馅的洋水饺)。
“昨日下午,乌斯季市城内位于布雷兹诺的一座军火库爆炸。二十七人死亡,其中七人为捷克族,数十人受伤。十七名Schicht工厂职员在爆炸发生时下班经过桥梁失踪。由斯沃博达将军领导的调查委员会强烈谴责德国破坏者,呼吁国际社会支持我国将日耳曼少数民族迁离该地区,以避免民族冲突与伤亡。……”
“可恨的日耳曼人!”她咬牙切齿道:“到现在还要祸害我们。”
她没有心情吃晚餐了,不过强行吞食入腹。最近饿死的人不少,收尸队是表情极端麻木而内心最为沉痛的一群人。
夏季的雨急促敲打着玻璃。闪电划过寂静的黑暗,掩盖了微弱的烛火,将十字架上耶稣的影子拖长在斑驳墙壁上,无比高大而威严。
她跪在木地板上,十指紧紧交握,在这间过去的剧场名演员安娜·内姆科娃的房间里,仰头忏悔。
那晚替安娜收尸时,安娜的死状是不能瞑目的。眼睛瞪得浑圆,手指死死捏住颈前的心形项链,那是纳粹西格蒙德曾经赐予的珠宝。当时琳达发着高烧,为这一幕疑惑不已,仿佛看见《最后的晚餐》中的犹大。
“安娜,我始终不清楚究竟是不是你出卖了他们,然而却让你背了叛徒之名。请主宽恕我的罪过吧。”
巨大的雷声猛然炸响,仿佛自头顶砸下。她惊吓得浑身一颤。
沉闷的雨声中,似有令人皮肤发麻的声音从不知哪儿的角落响起,像黑暗里的幽灵窥视与仇恨。
“如果不是你,那么是谁!”她大声道。
刺耳作恶的声音最终显形,却只是一溜老鼠。
她拍着胸口,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失魂落魄。她并不惧怕死人,每日为收尸队处理死者时大家必定要抱着尊重逝者的心态。然而这样鬼魅阴森的气氛,使她难以克制地想到从前这里发生的一切,安娜的哭笑与嗔怨,无论自己躲在哪里都无法不听见的呻吟与殴打,还有那个笑着走出来的魔鬼。真正可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活着却不能称其为人的无情怪物。
她执了蜡烛,渐渐阖上房间的门,然后却猛然栽倒下去。
冰冷的指抚摸着她的光滑面颊,尤带雨水的狂躁气息。
剧场舞台吊幕布的粗绳缚住了纤弱瘦削的身体,与椅背死死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