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独占一江秋-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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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托着脚步,手中紧紧拽着那封信,漫无目的地像丢了魂似地在雨中街上走着。后面不远处,宜辰也是冒着雨,担忧地望向前方的身影,却是不近前,只是拉开着二丈有余的距离无声地跟着。
很快,街道巷口空寂得只剩下落雨声。只余两条白色身影在雨中,一前一后,相隔两丈,踽踽前行。
何言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雨中洒泪,却难舒心中半点哀痛。宜辰双目紧随前方修长的身影,湿漉漉的长发紧紧地贴在背上,沉淀了几许沧桑。
“砰”忽闻瓦片触动声,宜辰眼中一醒,眸光电扫,惊见前方街旁瓦顶上有一黑影隐匿,正对云卿挽弓搭箭。宜辰全身一震,当下流星般飞上屋顶,奔向那人。那人似被惊觉,急急转身逃遁而去。宜辰心下生疑,不及多想就紧步追去。
天色渐暗,万家灯火逐渐通明,在雨中,朦胧地编织着不同的故事。
两人在连宇屋瓦上穿雨疾飞,带动了阵阵冷风。
突然黑影跃下屋顶,闯入一片竹园。就在一瞬间,闪进林荫,消失不见。宜辰随之疾跃入园中,环视四周,但见修竹环溪,竹楼高立,清幽宁静,流华怡人。却是不见那人,心下不由懊恼。
“不用找了。”声如谷潭肃寒。这一熟悉的声音让宜辰心下一怔,循声望去,果见竹楼高处,凌王月白长影,墨发飘移,身姿卓拔俊挺,恍如天神夜临般俯视着世间蝼蚁。
宜辰扫过冷冽眸光,刚才那人身形稍显矮小,不可能是凌王,看来是凌王手下无疑。只怪自己心中太急于一查究竟,才会误闯此处,这里定是凌王府内。一时,心思百转千回。
“在想什么呢?”邪魅声音忽在耳畔响起,宜辰心中一惊,回神间,却不知凌王何时飞下竹楼,已然近在眼前。
“看来王爷是‘特意’邀宜辰前来 。”宜辰冷声道。
凌王闻言却是不置是否,只是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宜辰,“怎么就湿成这样。”接着未待宜辰反应过来,就拉住宜辰的手腕,向竹楼走去。宜辰用劲一甩,奈何凌王力气着实之大,竟然只能由着凌王紧拽着向前移去。
“王爷到底要做什么?”不带话语落下,宜辰便运气左掌,劈向紧拽着自己的那只手,冷冽异常地说道:“下官此时没功夫向王爷讨教。”
“怎么,就这么急着回到赵云卿身边吗?”凌王忽然转身,发狠地将宜辰拉到身前,深邃眼眸中寒光尽现,冷声道:“就这么担心他吗?”
宜辰猛地瞪向仅有掌距之隔的冷峻的脸庞,,寒声咬牙怒道:“果然是你,逼死游先生还不够,晋王也不放过。”
“他们死有余辜。”凌王冷声咬字道:“怎么,慕大人的怜爱之心又泛滥了?”
“接下来是谁?”宜辰怒极,话语脱口而出:“王爷不如直指皇上,也少了这么多弯路。”
顷刻间,周遭只余雨打声。雨珠在两人俊美之极的脸上化作珍珠乱滚。
“哈哈,哈哈…”凌王不怒反而朗声大笑:“慕大人这是在教本王谋反吗?”眼中兴味是十足。
“王爷之心,路人皆知。”宜辰丝毫不为自己说出了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儿惶恐,反而静下心来,缓缓闭上眼睛,感受脸上雨丝的淡淡冷意,倏而睁开眼,便撞进凌王幽深的眼眸里,淡声道:“我累了。”是的,累了,真的累了,无论如何周旋,费尽心机,一怨生一怨,一债还生一债,到最后还不是空遗残梦,委身尘泥。
凌王心中一震,望进那双清澈的眼眸,退去适才的冷冽,带着淡淡的疏离,又似蒙上一层纱,迷蒙却又悠远。似乎不把任何事放在眼里,却又什么事都与他有关。恍惚间,似有什么自遥遥云端而来,待要伸手抓住,却又什么都没有。
“再不换下衣裳,你恐怕要感染伤寒的。”凌王放柔声音,说着就要去拉宜辰。此次宜辰却似有防备般巧妙地侧身躲过,“不劳王爷费心,下官这就回去换衣裳。”说着就要提步离去。可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又被凌王拽住。
“不知王爷到底意欲何为?”语带不耐。
“意欲何为?”不待宜辰话音落下,凌王猛地双手紧抓着宜辰的双肩,大声叫道:“你来告诉本王到底意欲何为?凭什么,到底凭什么,啊?”
宜辰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凌王,却是撞进了凌王悲痛又气愤的眼眸中,心下一怔。
“你真该死。”凌王目光灼灼地盯着宜辰,就在宜辰愣神间,俊脸突然凑近宜辰的脸颊,双唇竟然贴上宜辰的脸颊轻轻地摩擦起来,口中低喃道:“你真的该死。”
“我们这是在龙阳吗?”宜辰但觉脸上双唇带过一阵□□,心中并无多大撼动,反而冷静异常:“怪道王府姬妾无数,却无半个子嗣。原来王爷竟是喜欢男人。太后算是用错心思了。”声音清冷之极。
“嗯?”凌王低笑一声:“本王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本王却是不知。本王目前好像只喜欢你,要不你来告诉本王,本王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宜辰冷笑一声,猛地推开凌王,伸手借着雨水狠狠地擦拭着脸颊:“王爷果真有龙阳之好。只可惜,宜辰并无此好。王爷找错人了。”说着,再无半点迟疑,转身疾掠上邻近朱檐。
“本王一定会杀了你。”就在宜辰要消失的瞬间,凌王突然抛出这么一句话,语气平静无波,似乎是在向别人陈述一件根本与己无关的事,又似乎在极力说服自己。宜辰脚步一顿,冷冷一笑,消失在黑夜里。
雨势逐渐减弱,却无终止的趋势。清寂的竹园中,只余凌王凝立雨中,双手逐渐握成拳,目视前方幽深竹林,眸光深沉寒冻。
宜辰行速越来越快,似乎想借疾风吹散心中的几许愁。晋王突逝,凌王言行怪异,似乎很多事都受控制般地朝一个方向发展,而这个方向却又难以辨明,宜辰第一次觉得如此恍惚,心弦似被撩乱般烦闷之极。
很快便又回到离去之前的那个地方,可是街上空无一人,哪有云卿的影子。宜辰站在街道正中央,四处寻望,朦胧雨夜中,长街两头似被无限延伸,竟望不到尽头。长街两头似乎就是那漫漫人生路,无论是历历在目的过去还是茫茫前路,都只有自己一人,魂梦般地漂泊,自朦胧中走来,又往朦胧中而去。
最后,宜辰在锦江畔柳树下找到了独自凝立的云卿。宜辰悄身而近,与其并肩而站,目视面前的茫茫江面,一时静默无语。如果与他一同感受那份伤痛,是否能让他减轻一些呢?
就这样,两人似有默契般,谁也不说话,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望着,静静地感受着。
就这样,整整的一夜,骤雨歇,转细雨,后无雨,却不知何时细雨又悄近,反反复复。
一夜的静立,无语却又将慰藉话尽。
作者有话要说:
、梦断残烟
晋王逝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锦城,市井中,百姓只知向来尊佛奉道的晋王此番是仙游而去,对他们的生活丝毫没有影响,只是多了一份饭后茶间的谈资,仅此而已;而当这个消息在皇宫中奔走相告时,有人欢心窃喜,有人悲痛愤慨,更甚有掷杯委地的。
宫中含宇殿,朱门紧闭。殿里晨曦透过镂窗直射而入,将窗下一前一后直立着的两个身影拉得老长,一片沉寂。皇帝仰头迎上晨光,剑眉紧蹙,眼泪盈眶,模糊了视线。宜辰躬身站在其后不远处,神情冷幽。
“很小的时候,父皇总是对朕严待苛求,训斥,责骂,体罚,在朕印象中,除此别无其他。朕知道,如果还有其他皇子,父皇决计不会选朕当皇帝”皇帝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中,幽幽说道:“因为朕是母后的孩子,父皇并不喜欢朕。可是,就连母后也不喜欢朕,无论朕怎么努力,都不能讨她欢心。从没给过赞赏的父皇,从没给过关怀的母后,总让朕觉得朕是多么的多余。”皇帝说道此处,忽然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宜辰,痛声道:“只有皇叔,他带朕游山玩水,御马骑射。循循善诱,尊尊教诲。对朕来说,那是一份多么珍贵的关怀。可是如今,他连这份唯一的关怀都要夺去。”
宜辰冷静恭听,赵奂眼带哀戚地看着宜辰,只觉,在这个人面前他可以退去所有的伪装,畅所欲言,虽然他很多时候都不做太多的回答,但只那淡然静颜就让他总想抒尽胸中所有的委屈和不快,似乎所有的一切他都可以理解和包容。
宜辰心下一痛,轻声问道:“先皇对皇上不好吗?”
皇帝眼中又是一黯,微颔首:“因为当年的玉妃,母后失了宠。之后母后对玉妃百般刁难,父皇又深爱着玉妃,就连朕都一并否决了。”
“皇上恨玉妃吗?”宜辰看着皇帝,心中竟然有一点紧张。
皇帝思索良久,说道:“朕出生不久,玉妃就死去,朕只听母后说过,是个蛇蝎女人。之后,父皇就不许任何人提起她,是怕勾起伤心回忆。所以朕,对她并无多大想法。”
‘蛇蝎女人’,宜辰心中涌起一股怒气,双拳紧握。
“你怎么啦?”皇帝略察宜辰的异常,轻声问道:“怎么突然问朕这个问题?”
宜辰回过神来,恭声道:“没什么,微臣只是随口问问。”
“皇上,太后有请皇上移驾齐云殿。”殿外忽然传来启禄的声音。却是许久不得回应,启禄心中焦急,自从得闻晋王仙逝的消息之后,皇上就与慕御医独处殿内,伺候了小皇帝十多年,如今看来小皇帝对慕御医甚是特别,大到朝政大事,小到茶饭娱玩,无一不与慕御医同商共享。小皇帝待这位慕大人可不比一般臣子呐!
“皇上,太后有…”启禄正欲再接再厉。
“吱呀”一声,朱门微敞,皇帝已然踏出门槛,宜辰随之而出。
宜辰跟在皇帝身后,心中正自疑惑间,便到了齐云殿跟前。
“皇上驾到。”随着太监一声高呼,宜辰随着皇帝踏入殿中。但见正方几案前云妍扑在太后怀中,似仍在啜泣中,一旁的婉仪面带哀戚不时地轻拍着云妍的臂肘,似在极力给以宽慰。而太后座前尚摆置四张宽大几案,分两边前后排列。宜辰一眼便瞧见离太后最近的左几案前自斟自酌,好不快意的凌王。也在皇帝和宜辰踏入这殿中的那一刻间,凌王便挑眉望向宜辰,主动将在宜辰前面的皇帝忽略掉。而在凌王下首,却是坐着当今丞相俞远辉。凌王对面的云卿自始自终都在呆愣中,脸上的憔悴和倦意一览无遗。
众人起身行礼,只余凌王自见到宜辰之后便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仍斜倚几案前,送杯唇前,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正当皇帝路经凌王时,脚下一顿,眸光微撇,却是冷哼一声便移首向太后行礼,随后就在太后身旁的几案前入座。凌王毫不掩饰对皇帝的漠然,这让宜辰心中敲起了警钟。
“宜辰,你也坐吧。”太后看向宜辰,说道。宜辰谢过便在云卿下首坐下,正对着俞远辉,斜对着凌王。
“咳,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太后突然悲声道:“怎么说去就去了呢,皇儿,哀家知道你一向跟你皇叔亲厚。怕你伤心过度,让你前来好过让你一人闷着。”闻言,宜辰看向太后,面色哀戚,还真会做戏,只怕此刻心中正偷着乐吧。
“多谢母后关心。”皇帝说着便看向云卿:“皇叔已去,云卿你可要振作,承袭晋王爵位,相关事宜可都要处理妥当。”
“是,皇上。”云卿应道,眸光闪过一丝冷冽。宜辰稍显担忧地看了一眼云卿,总觉往日的云淡风轻已然不再,在他身上,也出现了冰冷的气息。他似乎隐瞒了什么,又好像在策划着什么。心下一声叹息,宜辰移开目光,却是撞进了另一双幽深若潭的眼眸,不去理会和猜想那眸光中的诸多含义,径自举起杯中物一饮而尽。
岂料宜辰的不加理会却是引起凌王心中的极大不快,凌王将手中杯往几案上重重一放,嘴角微扬:“晋王向来乐居高山隐寺,如今也算得尝心愿。”
这凌王当真不语则已,一语惊人。皇帝暗中紧握双拳,却是捞起案上金杯狠狠饮下。云卿一时面上无波。
“呜呜,呜…”云妍又忍不住伤心起来:“父皇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走了。”
“好了好了,云妍,生死有命,你哭伤了自己倒教晋王走得不安。”太后轻拍着云妍,目光却是看向云卿和宜辰:“寒儿说得对,晋王也算去得其所了。”声音清亮,已然退去先前的悲戚之调。宜辰蓦地抬头回视太后,刚好捕捉到太后眸中一闪而过的狠绝,嘴角冷笑,终于藏不住了?凌王却将这抹冷笑尽收眼底,一丝思虑暗隐。
“先是游大人毫无先兆地离世而去,如今,晋王这一擎天大柱却也倒塌,大翼皇朝近来可真是命运多舛。”凌王看向右上座上的皇帝,眼中满是挑衅。宜辰猛地瞪向凌王,他到底要干什么?大翼皇朝时运不济,岂不是在宣示他凌王得势之机已到。
一而再再而三地言语相激,毫不掩饰其中的挑衅之意。眼看皇帝满脸通红,显然怒极。难道…难道他故意频频激怒皇帝,好让皇帝忍无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