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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古炉-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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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子吃罢了烟,烟锅在鞋底上(口邦)(口邦)(口邦)地敲,敲过了,烟锅别在了裤腰上,一声不吭地起身往山下走。冬生跟着,立柱跟着,守灯最后也跟着了,善人没有动。冬生回头说:你不去敬窑神?立柱却说:真去敬神呀?那里成公房了,啥都砸了。冬生说:庙不是了,神还在么。善人便也跟着了。 
窑神庙的大门开着,前楹两边高耸的八字式博缝砖雕已经砸烂,五人先到大门里东厢房边的小祠堂里磕头作揖,又到西厢房边的小祠堂里磕头作揖,再到后面的殿里,殿门锁着,就在台阶上齐齐跪下,摆子嘴里念叨着,咚地磕个响头,所有人都磕个响头。三个响头磕过,摆子趴在门缝往里看,但看不清,侧了脸还看,还是看不清,给冬生说:你记不记得以前庙里的神像?冬生说:记得。冬生记得十年前东祠堂里塑着土神和山神,西祠堂里供着牛王和马王。供土地和山神是因为冶陶要取土于山,供牛马王是因为以前货物运输要赖于牛马畜力。而大殿里也是稳坐着冕旒龙衮的主神,是陶于河滨的虞舜,东厢是司火的太上老君,西厢是古炉村造碗第一人的夜公。但这些雕像当年支书领着人就毁了。摆子说:事情怪得很,谁要当村干部,都砸窑神庙,当年支书砸,现在霸槽又砸。冬生说:霸槽哪儿就是村干部了?摆子说:你瞧他那架式,还不是谋着当村干部哩。冬生说:谁再砸,咋没一个人说这窑不烧啦?!谁当村干部还不是少不了你摆子!摆子说:你记不记得虞舜腰后有条铁链子?冬生说:这我不记得。摆子说:是有一条铁链子,上辈人传说窑神曾化作一条白色大蛇游出庙门,朝西边巷坡跑出了数十步,被看庙的人抱住了。善人说:我就看过庙呀。摆子说:你只是在庙里住过。善人说:嘿嘿,我命里也该是烧窑的把式。摆子瞪了善人一眼,但他没瞪住善人,说:看庙的人抱住了窑神,又把窑神请回了庙里,村人害怕走了自己衣食父母的窑神,就用铁链子拴住了神像。守灯说:你是说,你现在是古炉村的窑神了,谁也把你不敢怎么样?摆子说:古炉村现在还靠啥呀,还不是向窑上讨钱花哩?好好跟我干着吧,像你们这号人,没了窑场哪还有活法!守灯噢噢着,却走到院门外,他给善人丢个眼儿,善人也跟出来。守灯说:他还真把他当神了!摆子在院子似乎听见,说:你说啥,你狗日的不就是有些文化么,你以为有文墨就能当把式了?你就是能当把式谁又让你当把式?真个是阶级敌人! 
但是,摆子压根没有想到,在窑火点了后,进入大火的升温加快,窑中巷的药季子由前往后一个个倒了下去,就要罢火钩窑了,霸槽领着人来把窑封了。 
榔头队把已经卖出的那三间老公房封了,理由是那次出售有猫腻,是村干部以公化私的结果,具体怎么解决,先封起来再进一步调查落实。又查起多年来卖瓷货的账,瓷货是村里唯一能赚钱的来路,每年卖出多少,账目没有公开过,里边有没有贪污,而又是谁在贪污。封了原先绷的公房,又要查瓷货账目,这都牵涉到了古炉村所有人的利益,多年来许多人有疑猜和意见却没敢说出口。霸槽这么干了,比他领人砸屋脊砸石狮子砸山门让人好感,暗地里又庆幸又担心。庆幸的是狗日的霸槽翅膀硬了,敢寻支书的不是了,又担心当了十多年支书的朱大柜能容忍霸槽这样干吗?他们在晚上关了门就一簇一伙议论着,白天里装着无事,在巷道里相互遇到了,说:村里没啥事吧?——有啥事哩?——没事了就好。试探和挑逗,都什么也不说,却拿眼盯着支书家的院子。 
支书家的院门在开着,门槛上卧着那只公鸡,一群母鸡在门道底觅着了一条蚯蚓,便有两只鸡各叼着蚯蚓的一头拉扯,扯成着一条线。 
几天来谁也没有去过支书家,连从院门前经过的也没有。得称从泉里担了水必须路过支书家门口才能到他家,他却要绕一条小巷,正要绕进小巷,听见一声咳嗽,抬头看到支书家院门口有一股小风旋着,像是在跳舞,支书就从院门里出来了,出来了看那小旋风,小旋风就没有了。得称急忙忙钻进小巷,水泼泼泄泄洒了一路。 
三天前,支书的儿子再一次从洛镇回来,没有带他未婚的妻子,在家住了三天,三天里支书也没出门,现在儿子又推着自行车轧轧地在巷道里响着走了,支书出了门却去了霸槽家。支书是主动地告诉了霸槽,原来的公房封了他没意见,如果革命群众对卖公房有质疑,他可以不买了。他同时带去了瓷货的账本,说:这些账本我全拿来了,卖了多少,一笔一笔都在上边写着,我愿意接受审查。我当支书十多年了,群众有理由怀疑,我绝不抵触,有问题查出来我改正,没问题我今后工作上加勉么! 
霸槽在接收了公房钥匙和一大堆账本后,就坐在他家的桌子前写什么,并没有像上一次还口口声声叫着支书,甚至连说一句你坐下的话都没有。支书就站在那里,看着霸槽写东西。霸槽写满了半页纸,抬起头,却说:你还有事?支书说:没事啦。霸槽说:那你走吧。给了他一沓传单。支书转身走到门口了,回头又问毛主席的语录本能不能也给他一本?霸槽说可以呀,给了他一本。支书去的时候因为汗出得多,把披着的褂子挂在了门环上,走时竟然忘了取,还是霸槽说:你把褂子披上。支书哦哦地来取褂子,迷糊坐在院里的捶布石上搓脚指头缝里的泥,迷糊只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都没说。 
支书一走,霸槽出来在台阶上伸懒腰,迷糊说:他出门的时候,没有撩那苹果树枝股子,他以前是高个子,咋低了?霸槽说:是不是?迷糊说:他就是低了。他是把卖瓷货的账本拿来啦?你让他把账本拿来他就拿来啦?!霸槽说:我没让他拿他就拿来了。迷糊看着霸槽,说:你能行的很么,霸槽!霸槽说:能行还在……突然要打喷嚏,又打不出来,脸上的五官全挪了位。迷糊说:看太阳,看太阳了就打出来了!霸槽仰头看太阳,太阳像个刺猬在半空里,啊嗤,喷嚏打出来了,唾沫溅了迷糊一脸,迷糊同时听到了霸槽又说了两个字:后头。 
第二天,榔头队上了窑场,把窑火熄了。 
支书交了账本,老公房的钥匙也退了,正烧着的窑封了火,村人知道古炉村再不是以前的古炉村了,更多的人就来加入榔头队。加入榔头队,白纸黑字地写上名字要张贴在大字报栏上,竟有一天,牛铃的名字也写了上去,牛铃就有了一个染了红漆的榔头。 

 




[长篇小说]
 古炉(二) 


作者:贾平凹


秋部 
 
46 
榔头队审查瓷货账目,发现了从出窑的次数和卖出的货数严重不符的问题,因为每次出窑的瓷货数量大致相同,但前年秋里烧了三次窑,卖出的货数只大致抵两窑的货数,那些瓷货都到哪儿去了,卖出的钱又在哪儿?榔头队就把支书叫去,支书说前年秋里他犯了胃病,一段时间住在农机站儿子那儿看医生,后来又参加了县三级干部会议,村里的大小事都是满盆管的,包括窑场的账。他说:我真的不清楚。支书不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他虽然出外看病或开会,账本由满盆临时掌管,但像他那样精明细致的人怎么能过后不对账呢?支书能把责任推给死口无证的满盆,这让杏开非常地气愤,她回忆着前年秋天,支书是不在村里,她大管着事,有一天晚上,她大一个人在屋里喝酒,见鸡踢鸡,见狗打狗,她还埋怨着她大喝高了,她大才说下午下河湾来人拉走了整整三架子车的盘子和碗,还拉走了两架子车的三号四号缸瓮。她问一次买这么多瓷货呀,她大说是张书记要给他娘过八十大寿哩。她那时才知道公社张书记原来还是下河湾人。她说,卖货的还嫌卖的货多吗,你脸恁难看的?她大才说下河湾拉走的这批瓷货根本就没付款,是支书从洛镇捎话回来让白给的。杏开提供了这些情况,如果属实,缺少的瓷货数仍是对不上账,但五架子车的瓷货也不是个小数字。榔头队就又叫支书,对证有没有给下河湾瓷货的事,支书闷着头想了半天,突然拍着脑门说:哎呀,瞧我这记性!是有这档子事,那是张书记给我说的,他答应那年冬天公社给古炉村拨几百元修咱引渠的拦水坝的。霸槽说:给拨了?支书说:到冬天没有拔。霸槽说:为啥没拨?支书说:这我就不知道了。霸槽说:你不知道?你这是编着谎儿骗我么!支书说:我没编,他没给拨么。霸槽说:他没拨,你为啥不追究?!支书就开始骂张德章,骂张德章是走资派,以权谋私,坑害了古炉村,也让他坐萝卜。霸槽就把一张桌子放在了院子的柴草棚里,让支书去把这些材料写下来,扭头给秃子金说:你去通知他家里人,如果中午饭时材料还没写好,就送饭来。 
柴草棚门口坐着迷糊,迷糊说:支书,你要屙呀尿呀,吭一声,我带你去。柴草棚里有稻草,他抱出一捆,用水啧了,要编草鞋。鞋耙子在家里,迷糊并没带来,他手指头粗,脚指头粗,就将脚指头当了耙子齿,于是,蹬直了腿,拴上绳子搓起稻草。很快,半个鞋样子就显形了。 
往常的支书,在村巷里闲转的时候,背着手,眼睛眯着,脚扑沓扑沓响,好像什么人也没看见,什么事也不关心,但操碎步急急火火的满盆怕他,村里人怕他。他在家里更是什么也不做,油锅煎了,老婆急,他不急,迟早不是窝倦在椅子上,就是侧身卧在被磊上,垂眉耷眼的。现在,他想着该怎么写,眼睛又闭上了,想窝倦一会儿,而条凳上窝倦不成,就半卧在那堆稻草堆里。 
榔头队的人出出进进,已经在传着支书曾经白送给了下河湾五架子车瓷货,惊得一愣一愣的,又得知支书在柴草棚里写材料,有人就要进去看,迷糊不让进,隔着柴门缝往里一瞧,支书是半卧在稻草堆上,迷糊就火了,进去说:你睡呢?!支书说:我不在家里炕上睡,我在这儿睡?!支书眼一睁大,眼里的光像锥子,迷糊还是害怕的。支书坐起来写材料了,他就在柴草棚里看,看见墙角放着一把镰刀,把镰刀扔出去了,又翻稻草,支书说:这是关押我?迷糊说:关押不关押我不知道,霸槽让我坐在棚门口,我就坐在棚门口。支书说:你翻啥哩,翻得乌气狼烟的我咋写?迷糊说:我看有没有上吊的绳。支书把笔往桌上一拍,说:想让我死呀?我死不了!迷糊说:你给我凶啥?两人就在柴草棚里吵起来。 
这边一吵,有人就去报告霸槽,霸槽和水皮把支书送五架子车瓷货的事已经写在纸上,正往大字报栏上贴,一听说支书和迷糊吵,一伙人就赶回来,院子里立马集合了榔头队的人。霸槽赶回来的路上,已经派人把守灯喊来,也把婆喊来,等着守灯和婆都到了院里,霸槽对支书说:材料都写了?支书说:迷糊吵得我写不成。迷糊见人多就来了势,说支书在稻草堆上睡哩,他让支书起来写材料,支书就和他吵了起来。还说:支书他说榔头队关押他哩,他……秃子金说:啥支书长支书短的,他娘生下他就是支书啦?!迷糊说:噢噢他朱大柜,朱大柜说榔头队关押他哩,他要死呀,在棚里寻刀哩寻绳寻农药哩。支书说:你……!气得不说了。霸槽说:没写就不写了,你用嘴说,你把瓷货的事当众人面再说一遍。支书看见院子里已经来了守灯和婆,就说:开批斗会呀?霸槽说:只要你能说清楚!支书就把他让满盆送下河湾五架子车瓷货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就这些。霸槽说:就这些?恐怕也不止这些吧?!迷糊说:不止这些!霸槽说:不止这些那咋办?迷糊从台阶上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尘土,尘土飞扬,走到支书面前扬手就是一掌。支书说:霸槽,有问题我该说清楚的说清楚,他迷糊打我?迷糊说:我还没给你无产阶级专政哩!霸槽说:迷糊你坐下,让他说。迷糊坐下了。支书就说:瓷货对不上账,昨晚我想了一夜,是哪儿出了问题呢,就想起了给下河湾的那五架子车瓷货的事。刚才写材料着,我还想起来了,就是县上开三干会议,一些村都给会上送东西,西山堡送了几架子车南瓜和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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