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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上金山-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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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两人异口同声。
“那你们是不是干部?”朱书记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是。我们都是厂里中层干部。”赵安连忙说。
朱有才“啪”的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指着二人厉声道:“既然你们是共产党员,又是中层干部,为什么县委的命令不服从?我告诉你们,派何大福到你们金陵金箔厂当书记是县委常委会的集体决定。别说他是小学文化,他就是个泥菩萨,立在你们厂,你们也要供他、拜他,也要给他烧香、磕头、作揖!”
从没见过朱书记发过这么大的火,赵安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朱有才擦干脚,走到房门跟前,推开了门,又回过头来,指着二人,“一个新领导上台,你们不晓得去帮他、扶他,反过来还要千方百计拆台、毁台,你们说,你们有什么素质当干部?你们到底是哪家党员?安的什么心啊?”
说完,没等二人回答,他就“砰”地关上了房门。
“何大福后台挺硬啊!”从朱书记家出来,曹庭和赵安像泄了气的皮球。他俩将此行经过传报给李雄关家中那几位狐朋狗友,大家也都有点沮丧,只有李雄关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只有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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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交加的早晨(1)
何大福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早晨上任的。
1983年夏,金东县遭遇了有记载以来最大的一次洪水灾难,到年底,又遭遇了历史上罕见的一场暴雪。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越过秦岭—横断山脉之后长驱南下、势不可挡。与此同时,在南太平洋上生成的暖湿气流受到高气压驱使,也滚滚北上。于是,冷暖两股势力在中国的长江中下游平原展开了一场大决战。在这不断地交锋又不断地僵持之下,狂风裹着鹅毛般的雪花密密麻麻呼啸而下,时紧时松,时缓时急,这一下就是五天五夜。金东县这个江南小县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片茫茫的雪国。
何大福当年三十八岁,年富力强。他中等身材,眯眯眼,大大的耳朵,一脸福相。11月26日这天,何大福在县工业局钱局长的陪送下,前往金箔厂报到,开始了他这一生中算是地狱天堂般悲喜交集的旅程。
风大雪大,路真不好走。从化工厂宿舍区走到化工厂门口的定河桥上,平时只要五分钟,可今天他却足足走了十五分钟,后背也微微出了汗。定河桥因脚下的秦淮河而闻名。百里秦淮河南出邻县的东庐山,奔流到此,因河道又宽又直,水流顿时平定了不少,安安静静地流入金陵市,纳入城里十里秦淮奔向长江。定河桥因此而得名。同时它又是连接金东县和金陵市的交通主干道,平时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现在却因大雪封路,桥上连一个车轱辘印都没有。
天阴沉着脸,一团团烟灰色的残云逃兵似的从头顶上慌忙掠过。大地白茫茫一片,远处东山和竹山犹如两个白色的蒙古包,脚下流淌的秦淮河也被冰雪封住了喧闹声,四野静谧而清冷。
站在定河桥上,回头望望那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何大福不禁停住了脚步。
记不清曾多少次走过这座桥了。1964年金东化工厂创办迄今,差不多20年了吧。从当年的小徒工到金东县第一大厂的党组成员,政工科长、行政科长;从当年的步行到后来爬拖拉机、坐卡车、坐小轿车。他清楚地记得每一次过桥去县委开会、办事、拿奖、听报告,当时自己的心情是多么###、多么自豪,多么充满期待。可以说,这座桥记载了他在金东化工厂所有的成长和荣誉,所有的青春和热血啊!因为那时候,无论走到哪里,化工厂都是他的家;无论他干什么,化工厂都是他坚强的后盾。可如今呢?就在他即将到达荣誉的顶峰时,却盼来了县里的一纸调令,非要把他调到小小的金箔厂去当书记。“二十年,二十年的努力啊……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当年,他曾被金东县推荐到市里报社当“工农兵占领上层建筑”的工农兵通讯员,由于工作积极,表现较好,很快正式成为一个报道组的副组长,报社多次提出要抽调他,可为了金东化工厂一个入党的许诺,他竟不顾报社领导的好言相劝,毅然决然地回了厂;当年,当他的文笔在金东县声名鹊起,县委办、政府办、公检法、总工会……多少好单位的领导想调他、挖他的时候,他一句“死也要死在化工厂”,硬是把人家的好心顶了回去。可现在呢?“踏过这座桥就再也回不去啦!”他回过头来望着身后金东化工厂那在白雪中更显突兀的一排排红黑色的厂房,两行清泪汩汩而下。“文凭,什么文凭?朱洪武叫花子出身,最后怎么能当上皇帝?刘伯温一肚子学问,怎么只能当宰相?一会儿讲出身,一会儿讲文凭。一会儿讲‘根正苗红’,一会儿又讲‘知识化’,我们的国家啊!你为什么非要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呢?没文凭就没水平吗?有文凭就一定能干成事吗?”他的拳头越捏越紧,一股热血涌了上来,“二十年,再过二十年我一定会再回来的”他在心底大声地呐喊。
风雪交加的早晨(2)
一阵冷风吹过,何大福突然像一觉醒来:唉!走就走吧,好男儿志在四方!既然化工厂不需要我了,既然组织已决定我调离了,还有什么话可讲呢?走就走吧!于是,他腰板一挺,头一昂,学着样板戏《 打虎上山 》杨子荣的架势,默哼道:“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何大福还没去过金箔厂刚搬迁到县城的新厂址。实际上,金箔厂离金东化工厂只有五里路。不过,今天这五里路,何大福却足足走了2个多小时。当他一步一坑穿过整个东城镇来到县城最东边的金陵金箔厂时,已经是九点半钟,而他也已经大汗淋漓了。可当站在厂门口等他的钱局长指着一个小山坡告诉他,这就是金陵金箔厂时,何大福后背上冒出的汗珠刹那间冻成了冰水,一直冰到心里。“这……就是金箔厂吗?”
金箔厂新厂址,坐落在一个小山岗上,竟有一座座覆盖了白雪的破烂坟堆像围棋盘中的白色棋子一样杂乱地散落一地。不远处,金东火葬场那高高的烟囱一半白一半黑,在白皑皑的世界里更显得悚目惊心。原来,这金箔厂的新厂址就是一块墓地,而不远处就是金东县殡仪馆,老百姓叫火葬场。“为什么我总是要与死人堆打交道呢?”何大福不禁自言自语。二十年前,他是从安徽老家死人堆里爬出来的;1964年建设化工厂时,化工厂那地址原来也是一片坟堆;如今到了金箔厂,还是一大片坟堆!事隔好多年,何大福事业如日中天,他常常乐呵呵地对人说:坟堆有什么不好?坟堆风水好,下面埋的全是死人,下面鬼才与上面人才共同扶持我创业、建业!
顺着山岗子往上看,只见两座像墓碑一样的石柱子搭成个门框,石门里面有二三排平房。没有高大的院墙,没有耸立的烟囱,没有错落的管道,没有水泥路,只有土泥路。“果然是金东县最差、最烂的一个单位!”一股凉气从心底嗖嗖地往上直窜。从1962年参加工作以来,何大福也跑过不少企业,见过不少世面,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眼前的景象与一个工厂的概念联系起来。“这就是我要来的新单位吗?这就是我要实现理想和抱负的单位吗?”县里领导通知他到金箔厂时,告诉他金箔厂如何如何不错,是中华瑰宝、民族骄傲,到金箔厂干,等于上金山。可是,望着眼前的一切,何大福的心冷了,浑身也彻骨的寒冷。
山岗子上出现了几个人,为首的一个中等身材戴着灰布帽子的汉子正指挥着几个年轻人铲雪。“嚓、嚓”,铁锹与石子碰擦的声音划破了宁静。何大福深深地叹了口气,拔腿径直走上去。
坡顶上的人们也看到了他和钱局长,纷纷停下来好奇地朝他们望。戴灰色帽子的人停下手中的锹,盯着他上下打量着。突然他把手中的锹向旁边的雪地里一插,整了整帽子,大步朝他们走过来。“哎哟,钱局长,何书记,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何大福这才认出来,灰帽子正是金陵金箔厂新任命的厂长刘恒。“不早喽,刘厂长,你不也带人出来铲雪了嘛!”
刘恒摘下帽子朝腿上拍了拍,又抓在手上搓来搓去,“何书记,你家住在化工厂,离这儿有五里多吧!这么大的雪,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报到了,你瞧,我才带人把里面铲出一条路来,这大门口还没铲呢,你都到了,我这是失迎呀!” 。。  。。 
风雪交加的早晨(3)
双方寒暄还没结束,钱局长就冲着刘恒厂长说:“告诉你们通知中层以上干部,都通知了吧?马上集中起来,与新书记见面!”刘厂长笑着说:“大家都知道了,今天新书记来”。然后他转向厂办主任:“唐主任,通知大家马上到会议室集中。”“好的!”唐海大声应诺。不一会儿,金箔厂中层以上干部就三三两两进了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实际上就是在临时建盖的一个大车间里,用纤维板隔了一块,放两张桌子,摆了一些木椅子,简陋得跟农村大队部似的。“同志们!今天跟大家来宣布工交党委决定:任命何大福同志为金陵金箔厂党支部书记,刘恒同志为金陵金箔厂厂长。刘恒同志是金箔厂建厂###,任副厂长已经有好几年了,大家比我熟,我就不多介绍了。何大福是新来的,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何大福同志是我们县最大的化工厂党组成员,当过十多年政工干部,来之前是化工厂劳动服务公司经理。他人很好,党性强,根正苗红,工作能力很强,这次本来县里是准备在化工厂就地提拔的,可金箔厂更需要他。所以,县里考虑来考虑去,还是将他调到金箔厂来任一把手!希望各位要积极支持,紧密配合,共同努力,下定决心打个翻身仗!下面请何大福给大家讲几句?大家鼓掌欢迎!”钱局长开场白直抒主题,并带头鼓了掌。
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何大福站起来,不急不慢地说:“我新来乍到,摸不着锅灶,还望各位多关照!我在这儿先表个态:一定尽最大努力和大家一道,把金箔厂办好!不管各位欢迎不欢迎我来,反正我要告诉各位:别人来当领导,不一定给大家带来什么好处;我来当领导,不一定给大家带来什么坏处!我的讲话完了!”何大福干干脆脆几句话,看似无意,内蕴锋芒,直说得李雄关、王志宏、曹庭几位脸上###辣的!
“见面会”刚结束,人还没散,钱局长还没走,从门外进来一个人,走到保卫科长张荣生面前,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只见张荣生冲着何大福大声说:“何书记!刚才有人举报,有一对青年男女,到现在还不上班,躲在帐子里面不出来,不知在鬼混什么,这像话吗?你是共产党的书记,还不赶快去抓一下,伤风败俗,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前任书记也抓这方面的事吗?”何大福微笑着问。
“前任书记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可紧呢!他每天晚上吃过饭都坐在传达室,青年男女超过11点回厂,他都要登记查问,防止出事。”保卫科长说得理直气壮。
“那么,这一对青年男女是恋爱对象吗?”何大福又问。
“听说是在谈恋爱!”张荣生狐疑地回答说。
何大福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在场的人都在猜何书记是什么意思,何大福自己却进入了另一番思考。他想到,###提出改革开放已经五年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宣告结束阶级斗争为纲时代,进入“经济建设为中心”时代了,可很多人的思想观念还转不过来,小青年谈恋爱也要书记去抓,这样下去怎么行呢?于是,何大福望着张荣生,又转眼望了望大家,然后大声说:“同志们!大家看过革命样板戏《 沙家浜 》‘转移’那一场吗?”
“看过!”参会的都经历过“###”,哪个没看过?哪个敢没看过?
“那么,今天我们国家搞改革开放,也叫‘转移’。现在我们不再唱‘红灯记’了,改唱‘沙家浜’了,我们不能再念‘红灯记’的词,摆‘红灯记’的革命架势,迈‘红灯记’的步子了,全部要按‘沙家浜’的词、架势、步伐来演戏了。我讲的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们国家搞改革开放,已经从多个方面进行重大‘转移’了,这就是:要从以阶级斗争为纲转移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了;要从反对崇洋媚外转移到搞改革开放了;要从计划经济转移到市场经济了。今后,我们国家将会发生重大和根本的转变。因此,我们今后在对待人的问题上,许多老的观念都要彻底改过来。今天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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