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传-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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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以吴三桂当时的权势,他是完全可以拒绝这门亲事的,之所以在“沉吟了好久”之后又答应把女儿嫁给王永康,想必王永康身上也有几分不俗之气吧,例如,苏州人特有的儒雅,以及那种软绵绵的固执。既然不能干什么大事,那么就让他在苏州的园林里享享清福吧。享福也有档次之分,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像苏州人那样消受得滋润且风雅的。吴三桂的想法或许不错,苏州园林确实称得上滋润风雅的所在,在这里,山、石、林、泉,大自然中美的几大要素一应俱全,而且全都很温驯也很艺术地圈养在自己的围墙内,任是雾失楼台,烟迷芳草;或是舞低杨柳,歌尽桃花,想怎样消受就怎样消受。但圈养的结果是:野性不见了,雄浑不见了,极目苍茫的风云之气不见了,剩下的只有精致。小家碧玉式的精致软化了生命的质感,风月情怀冲淡了江山气度,这就是苏州人。
但原先的苏州人并不是这样的。
原先的苏州人,也曾呼啸起“轻死易发”的壮士雄风。在中国古代,北方的壮士有荆轲,南方的壮士有要离。要离以不满三尺的侏儒之躯,挺身搏击有万人之力的公子庆忌,比之于荆轲刺秦,虽然稍逊“易水悲风”的排场,却更胜勇武气概和生命的亮色。因此陆放翁诗曰:“生拟人山随李广,死当穿冢伴要离。”要离者,苏州人也。
原先的苏州人,也曾醉心于削铁如泥的三尺青锋。中国古代最为精良的青铜兵器大都出自吴国,连屈原《国殇》中也有“操吴戈兮被犀甲”的诗句。所谓“吴戈”和“吴钩”后来亦因此成为冷兵器的代名词,它是与男儿本色维系在一起的。而干将、莫邪所铸的宝剑更是闻名天下,那是用生命的血光和智慧铸就的无敌之剑。干将莫邪者,苏州人也。壮士和宝剑,这就是苏州人奕奕风神的写照,也是苏州人血性命脉的古老源头。那时候,他们——就精神的强度和浓烈而言——都无愧于一流。很难想象,今日操着吴侬软语,温文尔雅的苏州人的祖先,却是凸现着勇武与力量的强悍之辈。想当初,“吴会轻悍”难治,曾令刘汉的历朝统治者忧虑重重。到了西晋的时候,大才子左思所作的《吴都赋》中,仍有“士有陷坚之锐”的描写。左思是到吴地游历过的,这块土地上浓烈的尚武风气,使他的笔下很难见出旖旎的色调。
由好勇而柔慧,由尚武而崇文,苏州人性格的流变似乎是随着大运河的通达而开始的。
大致从隋唐以后,全国的经济中心便开始向江南转移。南北大运河的开通,带来了三吴地区区域经济环境的改善:大规模水利工程的修建,农业、商业和手工业的兴盛,加之北方人口大量南移,江南人气渐旺,造物主为人们提供的生存环境开始变得丰饶而美丽。这里偏于东南一隅,远离政治重心所在的中原和西北,也远离了政治、军事冲突的漩涡。地域的偏远往往使这种冲突的震荡成为强弩之末,当北方人在频繁的战乱和权力更替中颠沛流离时,江南人却一门心思忙于稻粱之谋。因此,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这里无烽火之警,无逃亡之艰,亦无饥馑之患。江南真是幸运:它独享着动乱年代的安谧,也消受着升平年代的福祉。丰韵而富足的江南——青青的山、柔柔的水、软软的吴语——不知不觉地托起了一个文化的苏州。这是韦应物、白居易、刘禹锡诗中秀润清丽的苏州;是沈周、唐寅、文徵明画中文采风流的苏州;也是桃花坞木版年画中充满了世俗的喧嚣和情趣的苏州。
于是人们看到,从苏州出发沿着大运河北上的航船中,除去大米、丝绸、刺绣、织锦、茶叶和陶瓷而外,还有书画、文玩、版本、梨园子弟和络绎不绝的举子。自唐宋以后,熙来攘往的苏州举子便成了大运河上一道令人艳羡的风景。长天秋水之间,那飘然的青衫撩起了多少悲喜人生!仰望着科举顶峰上的无限风光,他们那“弱水蓬山路几重”的期盼是何等殷切,那“杏花一色春如海”的狂喜又是何等放达。当然,更多的还是落第后“秋风何处说文章”的颓唐。不过颓唐尽管颓唐,过了几年,他们还会再来的。北上赴考的士子一拨接一拨地过去了,又一拨接一拨地回来了,人们总是惊奇,他们中有那么多人说着软软的苏州话,而朝廷中那些操着同样方言的“柔性政治家”就是从他们中间走出去的。苏州人干什么都比别人干得精致出色,如同当年醉心于削铁如泥的三尺宝剑一样,如今他们向往的是状元及第的功名。那四年一度的金榜也似乎对苏州人格外青睐,光是一个清代,从顺治三年开科取士到光绪三十一年废除科举,二百六十年间全国共出状元一百十四名,而苏州一府即有二十六名,差不多占了全国的四分之一。于是便发生了《瓜剩续编》中的这个故事:某日,在京的各地官僚聚在一起,互相夸耀家乡的特产,轮到最后,当苏州人慢悠悠地说起苏州特产“绝少”——只有状元时,众人初则一愣,随后皆“结舌而散”。
这个苏州人叫汪琬,他说话的神态和幽默感,以及那种表面上谦逊,骨子里的自傲,也完全是苏州式的。望着那些自惭形秽的身影悄然离去,他惬意地呷了一口清茶,毕竟是大运河从苏州流来的水呵,直往心里甜。
苏州人哪!
四吴越风情
《白蛇传》是一出典型的江南世俗生活剧:水、女人和爱情,还有雷峰塔下永恒的幽怨,很凄婉也很美丽。我总觉得,其中的白娘子就是江南运河的化身。一出戏,从江南运河的起点(杭州)演到终点(镇江),最后又终结于西湖边的雷峰塔下。一头镇着雷峰塔,一头镇着金山寺,这就是剧中白娘子悲剧性的生命历程。白娘子其实只是要做一个凡俗的贤妻良母,她有情有义,珍视爱和哺育,也懂得追求和奉献。她身上所体现的这种柔性美和母性品格,同样也是属于江南运河的。作为蛇仙的白娘子无疑是水的精灵,《白蛇传》剧情中的几个重大关节,也都是与水有关的:在沾衣欲湿的雨幕中,男女主人公因借伞而相识并相恋,一个极富于江南情调的世俗生活场景,成为故事的缘起;白娘子因喝雄黄酒(酒亦是水的一种形态)而显出真形,吓坏了懦弱的许仙,这是情节的一大逆转。接下来,最令人惊心动魄的倒不是水漫金山那样恣肆的大场面,而是《盗仙草》一幕中,白娘子用澎湃涌动的产妇之血吓走了白鹤童子。产妇之血是最充沛而原始的生命之水,可以孕育一切也可以征服一切的。最后的结局是人伦屈从于俗理的无奈,但背景仍然是水:许仙的儿子中了状元回来,要对镇在雷峰塔下的母亲拜三拜,据说这样一来塔就要倒。雷峰塔倒,西湖水干,杭州人怎么也不让他拜。于是,西湖照样水光潋滟,但一个美丽而多情的女子却永远被镇在雷峰塔下。江南的水,是温柔清丽的,但在这背后又潜藏着多少苦难和牺牲呢,白娘子也好,江南运河也好,都因此而美得有几分凄婉。
白娘子与许仙的情缘开始于一把油纸伞,这是很有意味的情节。古往今来,有多少浪漫故事是因为男女共用一把油纸伞而引发的呢?我以为,以这种形式开头的故事,其过程和结局大都不差,不是说一定会有皆大欢喜的归宿,而是说那感情的质地。你看那潇潇细雨中,一把油纸伞撑起了一方诗意的空间,四周是纷披的雨帘,氤氲的雾气朦胧恍惚,营造出一种与外部世界的疏离感。这时候,大致谁也不会大呼小叫的,最宜耳鬓厮磨的悄悄话。或者干脆缄默不语,听雨声疏密有致地敲打伞面,那真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让你的心里纤尘不染。即使是轻薄之徒,在这种情境中也会变得斯文起来,断然不会有非分之念的。江南的油纸伞是一种寻常的精致,亦是一种寻常的诗意,这诗意孕育的情感,是江南人的性格底色和诗化生活的一部分。
油纸伞最宜浮动在幽深的小巷里,或斜倚在瘦瘦的船头上,那是很从容也很含蓄的风景。
雨中的小巷总是特别素净,连砖缝中的苔藓也嫩得可爱。清新得很好闻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连日阴雨浸渍出的老房子的霉味,还有谁家小院里飘来的花香——茉莉和玉兰的香气是淡淡的,而蔷薇、栀子花的香气则要野得多——这些都被雨丝梳理得十分熨帖。那油纸伞就是这时候走来的,背景是两边人家的高墙(使人联想到一个旧式大家庭中的种种恩怨故事),青灰色的瓦檐有一种古朴的沧桑感。若是小雨,那持伞的身姿便有一种很悠闲的意味,似乎那油纸伞不过是一件掩映可人的道具,为的只是一种姿态。姿态自然是极好的,或娉娉婷婷,或潇潇洒洒,鞋跟磕击着砖石路面,很清脆地款款而过,然后在一座带砖雕的老式大宅门前停下来,收拢起油纸伞走进去,如同走进了鸳鸯蝴蝶派小说中的某个人们熟知的情节,“吱呀”一声的关门声在静静的小巷里传得很远。再听听门外的雨声,似乎越发地潇疏有致了。
至于那斜倚在船头的油纸伞,则又是另一种浪漫。江南的雨,江南的船,江南的石拱小桥,江南的芳菲秀色,还有江南人特有的那份亲和自然的天性,都成全了这种浪漫。那持伞的人或许是为了欣赏远近的水光山色,或许是为了体味“斜风细雨不须归”的古典情致,或许干脆只是为了充当这风景中的一个角色,反正她消消停停地很优雅。那船尾摇橹的汉子自然是蓑衣竹笠,自然也是消消停停的,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船头拉话,潺潺的水声中夹着雨点轻柔的弹奏,有如梦幻一般。这时候,即便是“寒雨连江夜入吴”的冬季,那阴冷中也自会有一份温馨。若小船悠悠地穿过石桥,油纸伞在圆形的桥拱下便恰好成一道剪影,很圆满也很精致,谁见了都会怦然心动的。斜倚在船头的油纸伞也有在晴天遮阳用的,那时的情调就要明朗多了,油纸伞也更具装饰性。青山隐隐,绿水迢迢,正是江南最丰韵的季节,两岸是繁茂的桑园和稻菽,一簇簇野花云霞一般灿烂。采桑女的身影永远是活泼泼的,笑声亦放浪得很。若有喊着号子车水的壮汉,则必定打着赤膊,那油纸伞便会侧过身去,于是对岸挑野菜的村姑便会向她走来,随同她们走来的还有一首古老的民谣:
荠菜马兰头,
姊姊嫁在门后头……
这首在江南流传很广的民谣,说不上有什么意思,但又绝非没有意思。与那些充满了火辣辣的质感和呼天抢地般诉求的北方民歌不同,它温丽含蓄,有一种清新柔婉的乡野气息。这就是吴歌。荠菜和马兰头是江南最常见的野菜,可以上得豪门的盛宴,也可以为饥民果腹的。你当然可以说这是一种比兴,也可以说它有上古民谣的遗风(例如《诗经》中的《采薇》和《蒹葭》)。它究竟是体现了某种审美趣味,或者只是展示了某种世俗风情,似乎很难说得清。反正,江南的先民就是唱着这样的歌谣从桑间陌上走来的。乡野间寻常可见的野菜,小户人家的婚嫁习俗和姊妹亲情,粗茶淡饭中的欢悦和期盼,还有几许淡淡的惆怅,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平民化的生活情境之中,足以令人想到许多。
那一群活泼泼的、笑得很放浪的女人从桑园中出来了,桑枝轻摇,叶片拂着女人的粉脸,那影子也是绿的。阳光歌吟一般,在每一片绿叶和女人的花布衫上倾诉热情。她们提着装满桑叶的竹篮——那竹篮的提把很高,陶瓷艺人制作的提梁壶就是从中得到灵感的吧——呼朋引类地向村里走去,那一片水边的桑园便成为她们身后的背景。到了村头,却突然一个个都屏息凝神起来,全不像方才那般张狂。村庄里弥漫着神圣和肃穆的气氛,蚕花已经起身,那是阿娘将蚕种焐在胸口孵出来的,老话称之为“暖种”。暖种期间,阿娘浑身上下都收拾得清清爽爽的,独自宿在一间小屋里,整天少言寡语,一举一动都透出神圣,也透出拘谨,连咳嗽也不敢大声。一个乡村少妇就这样用她全部的温情和美丽的憧憬,催生了那一撮菜籽大的娇客。蚕花一起身就见风长,几乎一天一个样。它由蚕花变成了蚕宝宝,啃起桑叶来一片小雨淋漓的沙沙声。这些天,蚕乡仿佛沉睡了一般,但又透着股惴惴不安的气氛。家家闭门闭户,停止一切的交际活动。村坊间行人寥落,连官府的差役也不来打扰。至于那言谈举止中的忌讳,更是森严得步步为营。当然,这中间最忌讳的还是男女之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