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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大运河传-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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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来没有真的“凸”出来的。不“凸”出来也罢,来年再贴。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在某种愿望的牵引下向前走的。

一进腊月,卖年画的摊贩就开始吆喝了,那吆喝也是一道令人神往的风景,自编的俚词俗调,张扬着一种平民化的诙谐和机智。当然,桃花坞的俚俗和杨柳青的俚俗也是不同的,我们不妨听上两段。

先听开场白。





我物事难得到,我物事顶细巧。九个九来勿连牵,个个要卖老白钿。





不用说,这是桃花坞的吴侬软语。

相比之下,杨柳青的开场白更富于气势。听着:





又来一个江湖汉,褡裢放下就排场。拿出花纸无其数,单子摊开卖画张。





开场白唱过了,接下来开始唱年画的内容。





胖阿大,胖阿二,吃饭吃勒三斗米,走路走仔三千里,跌仔跟斗爬勿起,卖画画人养不起,三个铜板卖脱俚。买转去,人人都欢喜,个个都中意。





这是桃花坞的《五子夺魁》。

再听杨柳青的《大美人》:





一张金姑娘搭银姑娘,一张龙姑娘搭凤姑娘,金银龙凤四姑娘,四位姐姐一样长。





过年的气氛就这样在叫卖年画的吆喝中拉开了序幕。小摊贩们的如簧巧舌是花红柳绿的,又是飞短流长的,市侩气融汇在天花乱坠的调侃中,反显得通情达理,知心会意。那逛画摊的呢?分明都有一种如坐春风般的舒活快意。这是真正的赏心悦目,尤其是那些蓬门碧玉,平日里从田头忙到灶头,一颗心被四季的尘土包得紧紧的,要想驰心旁骛也难,现在终于可以走出村庄的视线,结伴成群地逛一次街了。她们有如放飞的鸟儿一般,风姿绰约地游荡在画摊前,尽情地呼吸着已然到来的幸福空气。她们实际上是在预支年节的欢乐,而且这种预支又是无须偿还的,反倒是对欢乐的推波助澜。年节并不是在某一个早晨突然降临的,它需要铺垫,没有铺垫的高潮总是疲软无力的。掸尘、送灶、买年货、蒸馒头蒸糕,村头稀稀落落东一声西一声的爆竹声,还有大人小孩脸上明朗的笑容,都是一种铺垫。买年画更是有声有色的铺垫,这种风情意义上的彩排历时最长,也最具煽情效应。等到各方面都铺垫得差不多了,年节也到来了,嗬,千门万户、流光溢彩,怎一个亮丽了得!

杨柳青镇有名的石家大院,如今是“杨柳青年画博物馆”。石家大院是一座旧式的官僚宅第,其富丽排场远甚于山西祁县的乔家大院。张艺谋当然还有巩俐曾在这里拍过电影,那张群星灿烂的照片就挂在门旁的售票处,很招摇的。确实,走进石家大院就如同走进了老谋子电影中的某种氛围:在高大的风火墙挟持下的森严和压抑,还有隐藏在背后的那种繁华易逝的伤感。好在这里展示的内容是鲜亮俏丽的,徜徉其间,会有一种心灵与艺术之间的亲近温馨的交流,这多少冲淡了大院内原有的沉重感。年画生产中的每一道工序从画样、雕板、印刷(先印墨线而后套印彩色),直到用手工填色晕染,描金涂银,再到最后的销售都展现得枝繁叶茂。在这里,你会由衷地体味到民间艺术特有的魅力。民间艺术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创作的手工性。手工创作注重的是即兴发挥,因此,严格地讲,每一张年画都不可能是完全相同的,这就使它们具有了各自的神韵和个性光彩。如果我们是逆向巡视这道生产工序,就有点像欣赏一个丰容盛的女人如何一点一点地落尽铅华,这种落尽铅华并不是衰老和凋谢,而是为了还原出一种天机浅显的美。据我有限的阅历,这大概是全国最大的一座年画博物馆了。一种进了博物馆的东西,还能给人以这么活泼欣悦的感受,我想,也只有民间艺术。手工制作被机械和比机械更机械的电脑所取代,这是艺术的悲哀,而我们却正在意气风发地走进这个悲哀的时代。

我到杨柳青的时候,正值农历的腊月,也许是因为前几天刚刚下了一场大雪,街上冷冷清清的,没有见到一处卖年画的摊子。只看到在石家大院的巷口,有一家“杨柳青年画艺术研究所”,是专门制作年画卖给外国人的。

据说,那里有地道手工作业的杨柳青年画,纸是土制的“毛太”、“白管”和“本连史”,颜料也是自己调制的。当然,身价亦相当可观。





十九天后宫的钟声





北上的漕船过了杨柳青,就进入天津了。到了天津是必定要靠岸的,这不仅仅因为天津是京师以下的第一个大码头,更重要的是,船夫们要到天后宫去烧香叩头。

天后宫在天津著名的三汊河,三汊者,南运河、北运河、海河也。在大多数时间里,海河并不是一条惹人讨厌的河,它只是太懦弱,又没有多少城府它的躯干太短了,只有七十多公里,上游的大清河和子牙河一旦发怒,就牵扯着它浊流横溢;下游的渤海涨潮了,它也跟着推波助澜。有如一个夹在刁婆和恶媳之间的小男人,虽不乏息事宁人的善良,却总是没有主见,一切都由着别人摆布,到头来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的,里外不是人。这样的男人是没有魅力的。在大运河沿途遭遇的五大水系中,海河是最后一条,也是最缺乏气质的一条。大运河走南闯北,经历了那么多的感情纠葛和磨难,对海河这种没有深度的性格是不会产生什么“感觉”的。而且,老实说,它也闻不惯海河那股咸湿的海水味。于是在三汊河只是礼节性地拉一拉手,就满面风尘地奔京师去了。至于到天后宫去烧香叩头,那是船夫们的事。

老辈子的天津人有一句说法:先有天后宫,后有天津城。

这话不假。

天津是一座典型意义上的运河城市。有些运河城市原先就有一个底子,只是冷落些,运河开通了,带来了生气和色彩,让它蓬蓬勃勃地烂漫开来。而天津却是白手起家,连那点底子也是运河带来的。在天津城最初的发迹史上,每一页都湿漉漉地书写着“漕运”两个大字,而天后宫的钟声则一直是它的背景音乐。钟声清朗如风,又温柔如水,仿佛生命固有的召唤。钟声里,天津城从无到有,在芦荻萧萧的荒滩上年复一年地长大,成为不可更改的历史,就像墨迹在宣纸上悄悄地浸润开来,成为惊世之作一样。天后是水神,本为福建海滨林氏之女,元世祖至元年间大致也就在开通南北大运河那个时期被敕封为“天妃”;清代康熙年间又被敕封为“天后”。一个传说中的庇佑航行安全的小女子,被不断褒扬晋封,反映了历代帝王对漕运的关切。关于天后宫和天津城的关系,我们不妨看看以下这张时间表:三汊河上的天后宫建于元泰定三年(公元1326年),七十八年之后,朝廷才正式在这里设卫筑城,此即天津卫的由来。到了明弘治四年(公元1491年),也就是天后宫建立一百六十五年之后,才设立天津道。天后宫附近有宫南大街、宫北大街、水阁大街、玉皇阁大街等,仅从这些街名看,也可知它们是晚于天后宫修建的。至于建天津旧城,则更是晚些时候的事了。

一座寺庙催生了一座城市,这样的情况至少我见得不多。

天后宫的钟声在运河上飘荡,苍凉而悠远,满天的阳光或星月也随之飞扬起来,又在那袅袅不绝的余音中诚惶诚恐地俯伏下去,仿佛远航者漂泊的心魂。现在,所有的航船不管是满载的,还是空载的;也不管是官船,还是商船都放慢了速度,在三汊河口泊定。这里不像别的码头那样,充斥着粗暴的吆喝和争吵,人们已提前进入了某种心境,互相之间都有一种会心的体谅。落篷、靠岸、下锚系缆,一切都显得那样庄严肃穆。然后,他们登上船埠头,一个个都把边幅整理得服服帖帖的,让人闻到一种灵魂深处虔诚的气味。他们当然是去天后宫进香的。而那些从天后宫回来的人,似乎已从神灵那里得到了某种许诺,从此可以一帆风顺,大吉大利了,因此举止便显得很轻松,他们潇潇洒洒地解缆、开船,扯篷的声音也如释重负一般那让出来的位置很快就被别的船只填满了。他们是带着满足启程的,天后宫那种宗教的神圣和世俗的热闹都让他们心满意足,天后娘娘是少有的端庄秀美,甚至可以说得上艳丽,她大概是所有神灵中最富于女性魅力的,尽管长年累月的香火把她熏黑了,但那眉眼仍然是很有风情的。让这样一位女性主宰自己的命运,朝圣者在庄严虔诚中自有一种很熨帖的感觉。这也毫不奇怪,既然神是人创造的,人们当然宁愿创造出一尊美丽的神,让他们在祈祷平安的同时,还能得到一份美的愉悦。

但对于那些曾在天后宫许过愿,或者曾遭遇风险而得以平安无事的船主来说,却是要在这里多盘桓些时日的,因为他们要到附近的作坊去定制一只船模格局和自己的船一模一样,只是要小得多然后连同供品进献给天后,以答谢娘娘的保佑。年年岁岁,天后宫里的船模越积越多,竟有如一座袖珍型的船舶博物馆一般。当然,它们也和四周的偶像一样,被熏成了寺庙里特有的烟火色。

这个叫刘万涛的船主献了两条大瓜蒌船。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献两条船,是他拥有两条船呢?还是前后许过两次愿?我们只知道他是山东人,而且可以想象,或许小时候算命先生说他五行缺水,就取了“万涛”这个名字。却不料命运偏偏让他一生和水打交道,这样一来,原先的名字就有点犯忌了。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推测,他大抵属于那种典型的山东汉子,豪爽、义气、吃得辛苦亦冒得风险,当然钱也来得快。不管他拥有的是一条船还是两条船,反正这是私家船,而且跑的是海运这种大瓜蒌船都是走海路的。他还是个手面很大的人,南方北方,官府江湖,他都舍得花钱结交。他认为钱是个活物,种下去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因此,他从不吝啬播种。像他这种吃风险饭的,对神灵自然更加恭敬虔诚,但从深层意识上说,他其实也是把神灵当朋友看的,朝拜供奉,也“结交”的意思。他就是这种人:朋友人。

还有这个叫周通的船主,他献的是一艘对漕船,这种船船底较平,俗称浅船,《天工开物》和《漕船志》中都载有图样。因其底平则吃水不深,一般不得超过六拃大拇指与中指张开的距离为一拃,六拃不过三尺许这样便于通过堰闸。而且有意思的是,这种船的船体可分开合,当北运河上船只拥挤且水位不够时,它可以把一半停在天津卸仓,另一半开往张家湾或通州,卸空了再到天津与另一半合拢南返。明清时期的河漕都是官营,漕船的所有者是各级官府,因此,这个周通严格地讲并不是船主,只能算是给官府打工的船老大。因此他献的这只船模较小,制作也不是很精致。

天后宫的钟声渐去渐远,从三汊河往西北,就是北运河了,大运河到此已进入了尾声。但对于一阙磅礴宏伟的乐章来说,即使是尾声也是相当精彩的。北运河流经的地域是华北平原的北部,从燕山山脉带下来的淤泥是它最伟大的母亲,经过世世代代的沉积,淤泥抹平了海滨荒原上的湖沼,成就了平原的坦荡和辽阔。在这块土地上,生命的执著与坚韧,让人们想起犁铧、石碾和从地层深处出土的辽金时代的兵器,还有那卷起滔滔红浪的红高粱那是北方大地上历史的诗行,从中你可以闻到一股交织着血与火的粗犷气息。对于这片土地,作家刘绍棠和诗人艾青都曾在作品中一往情深地礼赞过。在刘绍棠的乡土情结中,这里是一个个卓然灵异,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少男少女,大平原是他们铺开的艳情与梦想;而在诗人艾青笔下,这里则是一位温情脉脉的老保姆,那种静美中的沧桑感与平淡中的热烈质朴,如影随形地伴着他生命的历程,于是诗人一生都在喃喃自语: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有了这样的诗句,任何人再想对着这块土地说点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大运河是一条不甘平庸的河,它因不甘平庸而伟大,也因不甘平庸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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