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情有声音-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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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日子不多了……”徐丽吞下了后面半截话。我的日子不多了,就算死,也希望在家里死去。
恍然间,她看见未梅的头扬起来,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年轻的,温柔的,乖巧的,如同夜色笼罩的湖水,悄悄掩藏起悲伤与怜悯。
眼睛的主人扯出浅淡无比的一个笑,带着安慰,双手柔柔的将她的手覆盖:“阿姨……都听您的。”
徐丽这才叹了一口气,虚弱地反握住未梅的手:“辛苦你了。”
胥未梅擦了擦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从门边拖过来一个小纸箱,里面都是今天许钊塞给她的年货,还兼职司机将她送过来。许钊是个太好心的人,总是担心“你的生活有没有困难啊?”“需要帮助吗?”“过年会不会太冷清啊?”……
徐丽笑了笑:“又是许钊送的?真是个有心的孩子。”她顿了顿,“其实你和他,除了我们的家庭不太好拖累了你,一切都很合适的……”
胥未梅一时没答话。自然而然的,她的思维转向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有着深邃清亮的眼睛,温和礼貌的笑容,是春风里的暖阳。她的手不自觉探向包内,手机已经震动过很多次,她其实都知道。
他一定生气了吧?
她轻轻地,微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
林衍,让我再静一静。
胥未梅突然怔了一怔。小柯性子拧,对林衍的爱已经近乎狂热。每当她想起这个,就觉得心里冒出一阵阵寒气,却总不能冲到妹妹面前宣告“他是我的,你放弃吧”,却也更不能好声好气说“我不喜欢争,所以让给你吧”。
林衍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不能舍弃的东西。她的阳光。
然而她同样不能舍弃这个家不是么?为了一个男人在家中闹得天翻地覆姐妹反目,除了为邻里之间增添笑料,半点好处也没有。终有一天,小柯会知道自己的心上人竟已是姐姐的男朋友的事实,会是怎样的反应?
或许……先从阿姨的口中得知,小柯会容易接受一些吧?
胥未梅的神色变了变,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张了张口,话就绕在嘴边,这时候门突然被推开,带起的风将窗帘吹得飘起来,灌进她的心里。
是小柯,下班赶过来了。
未出口的话,悄悄在舌尖停留了一瞬,又毫无声息地回到最深的地方。
看到屋内哭泣的女孩,胥小柯的脸上带着惊讶,看了看另外一个病床上的徐丽和胥未梅:“这是……”话说到一半又反应过来应该是临床的病人去世了,于是又耸耸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没过多久,哭泣的女孩被办完手续的亲戚们带走,整个病房只剩下她们这一家人。天色渐晚,屋内开了一盏顶灯,显得有些昏暗,走廊上吵杂的声响从半掩的门缝中传来,这一年一度难得的喧哗才提醒着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大年三十。举家团圆的日子,应该是要围在电视机旁守岁,在新的一年到来的那一刻燃放鞭炮,欢乐庆祝。
胥小柯对着始终沉默的气氛终于觉得有些不耐,于是跺跺脚道:“这暖气到底有没有开足,怎么觉得那么冷?”
徐丽笑了:“哪里冷,明明温度不低。”
“那就是饿了,”她突然露出有点孩子气的笑容,蹭到徐丽的床边,“我上了一天班,午饭没吃饱,能量不足所以觉得冻人。今天过年呢,妈,我去端点饺子咱们吃怎么样?”
“去吧。”徐丽努力捏了捏她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也让她觉得疼得发晕。她挤出一个笑容:“也别买太多,免得浪费了。”
“知道啦。”小柯将脸蹭在母亲的手背,闭了闭眼,半晌才又恢复撒娇的语气,“我很快就回来哦。”
看着她掩门而去的背影,徐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她也知道我吃不下什么东西了……”
可是怎么忍心提醒疼爱的女儿自己已经时日无长?
女儿在她眼里永远那么小,成长的时光仿佛眨眼即过,她记得给女儿喂奶的时候,责骂女儿的时候,守着女儿做作业的时候……女儿从前和未梅一起学跳舞的时候才四岁,开始死活不愿意,穿着芭蕾舞裙撅着嘴像个矮矮的小鸭子。可是恍然间,小柯竟那样高了,长成了她心中最漂亮的大姑娘。
做父母的总是有那么多心愿。希望给女儿把关,将来一定要找一个可靠的男人,作为一生的依靠;希望在女儿工作累了,受委屈了的时候为她点亮家里的一盏灯,为她煲一碗热腾腾的汤;希望抱一抱女儿的孩子,感受那种血脉延续的心跳……
这种为人父母的平凡幸福,如今却成为奢望。病痛日复一日残酷的折磨不断催促她走向另一个黑暗的世界,于是她只能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自己的女儿。
想着想着,徐丽的眼睛陡然湿润,眼泪顺着脸颊滑下,从此以后没有了母亲,小柯怎么办呢?
忽然有一双手轻轻触上她的脸颊,带着些微的冰凉与柔软,还有略略的粗糙,她听见未梅的声音,轻轻地响在耳侧:“阿姨,别难过。”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那张熟悉的脸,白皙的,干净的,温柔的。这个女孩,五岁的时候被胥驰牵着,从另外一个家来到他们家,已经有整整二十年。她尽力照顾这个孩子,尽量周到的,耐心的,却不是以一颗真正的,母亲的心,毕竟小柯才是自己亲生的啊。这些年,未梅也能感觉得到吧?
她突然想到边梅,她在最后看到病床前的女儿那一刻,是不是同样的心如刀绞?那时的未梅才多大,5岁?尚不知什么是真正的告别,却永远的失去了母亲。
徐丽颤抖着握住未梅的手,从来不敢在小柯面前崩溃的情绪突然如山洪一般爆发,身体如有钝击般的疼痛袭来,远远比不上此刻她心中的痛。
也许是情绪过于波动,她猛地侧头吐出来,紫红色的血染了半边枕头。
胥未梅的脸色变得苍白,赶紧摁住床头的呼叫铃,又熟练地轻轻抱住徐丽的头,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抚着病人的胸口帮助顺气。
徐丽呛出一叠声的咳嗽,却冲未梅艰难地笑笑:“好孩子……帮我一个忙。我出院这件事,等办好手续再告诉小柯……她从小脾气就大一些,肯定不会同意……先瞒着她吧。”
“阿姨!”胥未梅像是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冷淡的眉眼难得出现如此复杂的情绪,只是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于是垂下眼来,遮盖了眼中的神色。
作为母亲,不忍心告诉小柯自己想出院的真相。天下又有哪位母亲,舍得对女儿说出“我就要死了”这么残忍的话?
所以可以让她来承受这一切。她本来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个家的人,就算这么多年来,还是没有改变。中间有一道玻璃门,她们分隔在两端,永远无法伸手打开。
半晌,胥未梅苍白的唇上才勾起一个浅浅的,安慰的微笑,又是那种对着风雨也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好像真的刀枪不入一样坚强。
“好。”
这个下午过得很快,一切都很正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发短信祝福的人很多,好像手机里的那些名字正在通过无线电波热闹过年,可是现实生活中,只有她们三个人面对面坐着,胥未梅说谎了,病房里没有电视,所以这样一个本该很喜庆的日子,和外面的欢腾比起来,显得比平日更为静悄悄。
胥未梅正在专心的削苹果——她削水果的技术很好,削下的皮薄薄一层,从来不会断。兜里的手机有一时没一时地震动,当中有林衍的短信,她心里很明白。
“你手机在震。”胥小柯看了一眼岿然不动的胥未梅,出声提醒。
“哦,知道了。”胥未梅的眼睛仍旧盯着手里的苹果,胥小柯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忙自己的事情。
第 40 章
突然病房的门被敲响,不多不少正三声。
胥未梅还来不及反应,却见胥小柯蹭的一下站起来,眼神里带着雀跃的期待:“不会是他来了吧?”
他。胥未梅看了妹妹一眼么,眼里终于闪过极浅的苦笑。
门被打开,有两三秒的沉默。她正要转头看一眼,却听见小柯惊喜地声音:“呀,真是你来了!”
胸腔里的那颗心,仿佛被一双巨手猛然推入谷底,一时之间,她竟不敢回头。
直到徐丽迟疑地问道:“你是……”
“阿姨好,”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得像是微风下的湖,“我是胥未梅的同学,林衍。”
胥小柯笑得眉眼弯弯:“快进来吧!你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和家人一起过年吗?吃完饭了没有?”
一连那么多个问题,小女孩似的,将屋内其余三个人都震在原地。
不知道他是怎样的感受,可是一个个字,都像是飞来的细针,刺痛了胥未梅的心。她忽然间觉得有些忍不下去了,本来深吸一口气,换上一个笑颜,一切都可以如常进行,可是然后呢?这场会错意的戏还要掩盖多久?
她削苹果的手停下来,转过脸,终于和他面对面,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仿佛他的眼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在这样等待。可是中间有一个叫叫做胥小柯的女孩,这个女孩抿了抿唇,带着笑意望向林衍:“你是来……看我们的么?”
胥未梅张了张口,事实的真相再次跃于舌尖,可是突然有一双手,轻轻的,轻轻的拉住她。
她诧异地转头,见到躺在病床上的徐丽用洞悉的,深深的,带着一丝祈求与渴盼意味的眼神看着她,那种歉意的微笑仿佛在请求她的怜悯,请她在这个时候对将要失去母亲的小柯大发慈悲。
亲情已摇摇欲坠,未梅请求你忍一忍,让她暂时驻足于爱情的幻境里。
胥未梅读懂了这个眼神。这是一个多么无奈的、充满恳切的眼神,可是她宁愿自己没有读懂。这样她不会明白这只是母亲对亲生子女才愿意付出的爱,不会被再次提醒她永远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女儿,然后真正的毫无顾忌一次。
他其实是我的男朋友啊。
可是最后她只是转过脸,站起身,冲等她开口的林衍微笑,做出惊讶表情:“你怎么来了?真是太客气了,快请坐,我给你倒杯水。”
林衍的脸顿时黑了一分。
他说:“我明明刚才……”
可是他看到了胥未梅的眼神。无奈的,充满乞求的。
他终究没说出“我明明刚才又发短信通知了你,你都没有看过么?”,只是顺从地保持了沉默。
只是闪念间,心中突然顿悟,困扰他多日的问题有了答案。她因为胥小柯这件事……就躲着他?为了一个不太相干的人……居然躲着他?
胥小柯相干么?他和她不熟,又不是他喜欢的女孩子,当然不相干。
然后他在心里恨恨磨牙,胥未梅真是太讨厌了!
他永远不会明白,女孩的心里有这么多迂回曲折的弯道,如此细密的心思,还有无数牵绊不清的为难与无奈,何况这人是胥未梅。他只是不知道,从很多年前,她就成长为这样。
这样暖的室温中,他还尚不知她的心已变得怎样的凉。
真是一次难熬的见面啊。胥未梅心里轻轻叹口气,把水杯递给林衍,碰到对方温热的手指,触电般地又缩回来。
门再次被敲响。
这回反倒是胥未梅先走到门边,拧开门锁,于是新来的访客出现在大家疑惑的视线里。
另一张熟悉的清秀脸庞,不过也有好一段日子没看见了。
朱樵。
他的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手里拎着不少东西,看来并不是第一次来探病,可是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表情和动作都仿佛被定格,只有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从林衍看到胥小柯,再从胥小柯看到胥未梅,大概从来没有料想过病房里竟会是这样一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局面。
“哎,小朱你太客气了。”徐丽冲他笑笑。
朱樵终于回魂一样地调整了面部表情:“阿姨哪里的话,刚好我也要来陪外婆,看看阿姨也是应该的。”
这真是多年难得一见的热闹年,居然会有人不嫌晦气前来医院看望她们,并且一来就是俩,双星报喜。
可是……胥未梅简直想捂脸——这就是传说中尴尬的四人大聚会么?
林衍和朱樵比肩坐着,胥家两姐妹沿着病床坐下,所有人的眼光似乎都在躲躲闪闪,说着一出口就已经忘记的话题。
直到砰的一声巨响,浓黑如墨的天空陡然被照亮,房间里闪过紫蓝色的光,转瞬即逝,接着是红色,黄色……五彩缤纷,明明灭灭。
已经十点了。还有两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林衍觉得自己有必要抓紧时间完成自己的任务,于是稍稍清了清嗓子,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胥未梅身边,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璀璨烟火,然后提出状似应景又随意的建议:“咳……我们出去看焰火吧。”
胥未梅用眼角余光扫向他,嘴角抿出微小笑意,唇角梨涡若隐若现,很快却又消失不见,变成淡然又客观的表情:“好啊。”
胥小柯走了一路,双手的手指绞在背后,低着头跟在林衍后面,脑筋里思考着要怎么制造一个机会亲近才好。他只顾着和未梅说话,老同学有再多的话可以留到以后说不是么?可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