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流云醉-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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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看见胡亥时,他正从脂粉堆里朦胧地睁开眼睛,那双好看的凤目浑浊混乱,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小七手按剑把,在一丈之外静静地看着他。水寒在鞘,却不知从哪儿传来轻浅的龙吟,水波一般漾了开去。胡亥的目光被那剑鞘黏住了,混乱褪去,沉淀下来的是那一惯的冷漠与疯狂。小七倒退出门,高高的飞檐上铃声叮叮。不一时,胡亥出来了,冠带齐整,神情冷漠。胡亥扫了他一眼,自顾往昭阳宫方向而去。
今日的空气有些不同寻常,连芫茗都感觉到了。荷花池里小荷初露,春风拂面还颇有凉意,明明是那么开阔的天地,芫茗却觉得闷气逼人。兴许是因为公主殿下的琴声吧。芫茗如是想。飘絮虽面含笑意,但连芫茗都听出了琴声中的闷苦之意。
胡亥当先走了进来,芫茗别了别嘴,极不乐意。飘絮恍若未见,琴声未止。看到胡亥身后的小七,芫茗险些大叫起来。小七含笑上前,如同二月春风里的飞雁,让人惊喜。飘絮呆呆地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七跪坐于短案前,含笑的眼,没有一丝紧张急促之意,仿佛只是远行归来,理所当然的来见自己的家人,握着飘絮轻按在琴弦上的手,那双手白得透明。飘絮感受到他手上粗糙坚硬的老茧,沙石一般摩挲着她的肌肤,却让人无比的安心。
飘絮看着他,怔怔的滴下泪来。
身后传来短促的锵鸣,仿佛是愤怒拔出的剑!仿若狂风骤起,芫茗忽然觉得喘不过气。小七来不及拔剑出鞘,长剑连鞘横贴小臂,电光火石间,胡亥的长剑砍到,水寒在鞘里呜咽。
芫茗这才惊叫出声,冷汗直下,方才小七只消慢上一丝半毫,此刻已成两截了。
只一瞬,小七却将那双太过于靠近他的眼看得真切,那双眼中除了疯狂还有愤怒,有仇恨!小七钢牙咬响:你凭什么愤怒和仇恨?小七大吼一声,脚下拿紧,扭身挥出!胡亥只觉身不由己斜飞出去,心中骇然,随即拧身稳落于地。还未站稳,忽觉寒光侵肌,一声极悠远的龙吟声中,四下里忽然水纹层层,这寻常的庭院晶莹剔透,有如水下宫阙。
愣怔间,劲风扑面,水寒流星般疾射而至。胡亥双眉一轩,手中长剑轻飘飘地斜挑而出,却是后发先至,直指小七的右肋,旁人看来倒像是小七撞到胡亥的剑下一般。小七身在半空,却也见势极快,水寒下挑,砍在胡亥剑身之上,借力让了开去。胡亥身形如魅,小七来不及看清什么,凭着天生的直觉,横剑当胸。当的一声大响,胡亥的剑尖隔着水寒剑身抵在小七的胸口。小七疾身飞退,胡亥的剑尖却始终抵在他的胸口,死死的压着水寒。
小七的背已抵在墙上。天地似已静寂了,小七清楚地听到寒剑底下心脏的鼓噪声,紧盯着剑尖的眼,也看到了鼻尖上滴落的汗珠。
胡亥的声音异常的清晰,唇角噙着一丝冷笑,声线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奇怪地说出这么一句:“你好!你很好!”
小七抬眼正视他的双眸,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那里面除了熟悉的莫名其妙的愤怒和仇恨,还有兴奋如狼的闪光。胡亥第一次正视小七,此刻的小七不再是一只可有可无的飘絮豢养的宠物,而是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
胡亥本是天生的剑客,却沉浸在酒色中太久太久了。小七让他嗅到了久违的危险的气息,唤醒了他体内沉睡的猛兽。胡亥忽然撤剑疾退,立于一丈开外,冷冷地看着小七。
小七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这一刻没有危险,他尽情的释放自己的恐惧。飘絮看着数丈开外静立的两人,紧握的手心慢慢的放松,凉风吹入汗湿了的掌心,微微的凉。芫茗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只有微风吹来远远的檐铃声。
这一战太重要,若败,小七没有第二次机会了。面前这个人已经将他当作对手,不会再放过他了。
飘絮远远的坐在那一头,手心都已湿透了,她可以感受到小七的恐惧。胡亥当了皇帝之后,飘絮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出手,他身上时时萦绕的令人窒息的恐惧的气息在酒色犬马之间渐渐地淡了许多。飘絮对他的惧怕渐渐的淡了,更兼小七几月前伤过他,飘絮心里升腾起一个希望,或许小七真的能杀了他!
现在飘絮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害怕,那么的卑劣。从一开始就将这个希望强加给小七,将这个可怕的魔鬼推在小七的面前,逼迫他去面对。飘絮觉得那么的悲哀,她欠小七的太多太多了。
飘絮模糊的视线里,小七慢慢地挺直腰杆,冷汗还在脸上闪光,恐惧却慢慢的,从心里褪去。这一刻,恐惧什么都做不到!握着水寒的手慢慢的收紧,掌心里是坚硬而温暖的令人安心的物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胡亥惊讶地看到他脸上的微笑。没错,这一刻,能够倚靠的只有这双手和手里的这把剑!
小七尚未动手,手中的水寒忽然光芒暴涨,龙吟轻啸,直入云霄。胡亥以为自己看错了,微一愣神,劲风扑面,小七已扑了上来,就在这一愣之间,小七的水寒已攻入他的防御范围。胡亥出手如电,叮叮叮几声长剑相交之声。小七占了先机,这几剑刺得奇快无比,胡亥身形如魅,若后退两步,便可转圜,小七绝不能追上他的。胡亥双眉紧蹙,心中愈发的狂躁,为什么所有的人面对他都是这样的表情!手中愈快,他不会后退,怎么能被这个一开始就在自己手中惨败的人逼退?莫说退两步,就是一步也不能够!胡亥忽然大喝一声,长剑上轮,右腋下露出老大的破绽,小七心中一跳,想也不想便长剑直入!
右首的天空忽然黑了,小七的心也忽然空空的,时间变得很长,小七听到心脏恐惧的声音,电光火石之间,有一个想法死死的攫住了他的神经。他觉得自己快要被一座山压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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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一年后。
咸阳街头又一次混乱了起来,人们惶惑无状地在街头乱走。这一年来,咸阳人经历了太多的变故。首先是二世皇帝的忽然驾崩,死因不明。其次是宦臣赵高忽然要当皇帝,却在登基之日遭遇天劫地动,一阵狂风骤雨,传国玉玺不知去向,赵高深自恐惧,当下跌下玉阶,再不敢提登基之事。三是三世帝子婴登基,诱杀赵高,登基后大刀阔斧,整肃朝纲。四是秦军主力惨败于巨鹿,二十万降军被坑杀于新安。五是刘邦大破蓝田大营,挥兵直抵灞上。三世子婴携带家眷兵符,自缚至刘邦军中投降。
但这些都没有当下之事让人恐慌。
项羽大军也要进关中,进咸阳了!
咸阳人经历了太久太多的动&乱,刘邦初入咸阳时也曾恐慌无比,但刘邦入帝都之后,很快便采取了一系列的安民措施,制止军队施暴,还军灞上,并不侵扰。
这些政策直如久旱之露,咸阳人莫不欢欣雀跃,一扫郁积多年的阴霾,欢喜地期待未来的日子。
然项羽大军也要来了!
项羽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会像刘邦那般是仁义之师么?坊间关于项羽的传闻多了起来,不少传闻称颂项羽英雄盖世,但想到那二十万的降军,咸阳人心头都笼上了一层阴霾。一心只盼刘邦死据关中,与项羽决一死战。
这一年冬,大雪如絮,骊山在飞扬的大雪中显得格外的端凝。骊山之北的戏水正结着薄冰,晶莹剔透的冰块相互碰撞,慢慢的连成整块。忽然间有隆隆如雷的声音,撕破大雪簌簌的寂静,大队人马乌云般掠上素白的大地。铁骑纷沓,甲声沉而绵密。戏水晶莹的薄冰被踏碎了,寒水泛起浊尘,毫不矜持地哗啦大响。
项羽兵临咸阳的消息便同大雪一齐落进了咸阳城,落进了人们的心里。
人们做好了又一次迎接一场大战的准备。
然升斗小民永远都不知道当权者筹划着什么。一场鸿门宴后,刘邦对项羽称臣了,咸阳城拱手相让,对项羽惟命是从了。
咸阳人惊惊惴惴,眼见一场轰轰烈烈的复辟分封大典,华夏的土地又有了许许多多的诸侯王了。
项羽终于要杀赢氏一族报六国覆灭之仇了!
赢氏一族本已在胡亥当政时期死逃无数,余下的不是老如风烛,便是极远的支脉,连赵高都不屑杀之。能算上仇的只有子婴一家了。
将能收罗到的赢氏族人押解刑场之时,大雪铺天盖地的扯絮一般。咸阳人从来不知道原来赢氏一族是如此的单薄孱弱,那些白发苍苍,脸上刻着和他们同样的苦难的老者真的是那曾掌大位的赢氏皇族族人么?
一个军士模样的人从人群中倒退而出,悄无声息地沿着来时的道路,没入大雪之中了。
咸阳的街道空旷且荒凉,除了被迫去观刑的人,没有人愿意走出自己的房子。流域抬头看了看房屋间高且狭长的天空,铅灰色的天空,无数的白,簌簌的雪声衬得天地寂静。漫步行去,新鲜的积雪在厚底靴下咯吱有声,流域的心也随着踏雪之声声声下沉。大雪扑在脸上,慢慢的被皮肤烘化了,一点一点的水痕。
街尾传来单调且刺耳的打铁声打断了流域的思绪。流域不禁奇怪,当下之时,还有谁会做买卖?但闻那打铁之声虽然沉闷单调,却声声坚定,间隔一致,丝毫不乱。流域忽然好奇,什么样的人能够在朝不保夕的乱世里如此的超然?
小小的铁铺,当街门口炉火烧得正旺。流域立在门口看了年轻的铁匠许久,忽然开口道:“小七!”
手中的锤子停了下来,小七抬起眼,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人。流域看他皮肤黑了许多,大冬天的只两件粗厚麻衣,头发颇有些凌乱,满面胡渣,看起来比他年纪还要大。
两人在仅容转身的铁铺里坐下,小七在一堆黑乎乎的杂物中摸出一个黑色陶罐,两只大碗。拔去木塞,小小斗室中酒气熏人。两人更不打话,默默相对饮酒。门口炉火噼啪,映照得门外飞雪都红了。流域看了他一眼,欲言却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小七原本深深埋首,闻得叹息抬起头来,眼中深深,与他一般无二的相思与煎熬。扯出一丝苦笑,道:“你也在寻了一遍?”
“不,是三遍还是四遍,记不清了。”流域见小七眼中的苦色一现便隐,心中悲凉,心知他这几遍的寻找,几遍的失落与担忧煎熬,和小七比起来算得什么?在这一年多里,小七恐怕已经寻找了无数次,失落了无数次,担忧煎熬了无数次!两人恨不能同声而哭,却只能静静的对坐。
哭已没有任何意义了。
在这混乱的年代,眼泪算什么,一个女人的命又算什么?
只不过于他们,是全部!
可是他们对于这个世界又算的了什么?
那日小七在胡亥剑下本无活理,芫茗的尖叫声中,小七还未明白过来,天生的对危险的警醒便为他做了决定:撒手撤剑,人即矮身翻滚而出。
长剑带风,刮得小七的后腰隐隐生疼。方才若他慢了半步,现下他已从肩至腰分成两截了!但水寒剑落,他迟早也是命丧剑底!
小七眼中凶光毕现,不退反进,胡亥也正乘胜追击。剑身入体的时候小七没有感觉到痛,因为胡亥太快,自己也太快。小七知道,去抢水寒是没有意义的,只怕他的手还没碰到剑身,他自己就成两半了。
鲜血慢慢的,顺着清亮的剑尖流了下来,剑身亮的可怕,澄澈得几近于残酷。
瑶琴扑倒,极不雅观地摔扑阶下。飘絮愣愣地看着小七右肋中透出的的剑身。胡亥忽然摇摇晃晃的后退几步,小七的身子晃了晃,委身跪倒。飘絮这才看清了胡亥左胸中已没入柄的短剑。
小七想大笑几声,却只有咧开嘴的气力,小七想讽刺,说出的话却那么的悲伤,他说:“你母亲,原谅你了……”
刺在胡亥胸口的那把短剑出自柯函之手。回到了南墨,柯函的恍惚和混乱在子行的疏导下慢慢的消失,她的身体里流的毕竟是墨家的血!这片大地正在受荼毒,正在被毁坏,她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去儿女情长,去自毁自伤。这把短剑,是她流着泪,流着血,用左手,用天外石冶炼开来的。从前她铸的是杀人的剑,就算以爱情的名义也不能改变它们嗜血的本质。
而今,她铸的这把剑,叫“原宥”。
再大的错,在这把剑下,母亲原谅你了。
能原谅的,不能原谅的,都原谅了,你依然是母亲的好宝宝。
你不能原谅的,就记在心里吧,下一世,母亲好好还你。
胡亥摇摇晃晃地走过小七的身边,透骨的疼痛让他举步维艰。小七的话恍若轻风,他听到了,却似没有听到。那些,无所谓了。他的眼睛只望向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却看着地上的小七,她的担忧,她的眼泪,只为那个人而流。
感受到危险,芫茗挡在飘絮身前,惊恐地看他步步走近。
“你,你干什么!”
胡亥只看着那雪白的身影,他的话说的极其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