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流云醉-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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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她没有名望,没有号召力,各方势力早看她不顺眼,只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才没有出言赶她罢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清风长嘘一声,原本以为她倔强,不肯灰溜溜的离开咸阳,正不知如何是好,没想到她对他还有……如此更好,轻易的就灰了她的心了。清风如释重负,镜氲的这出闹剧,总算是结束了。日后的清竹苑清净了,更清净了。
镜氲背着简易的行囊走出咸阳城高而厚的城门,忽然几个人拦住了去路,镜氲抬头见是吴庸的几个手下,脸上神色不定,似是凶狠又似不耐。
“你们……”
那几人谁也不愿言语,为首的轻咳两声,道:“吴老大让我们在这里守候,护送公主回家。”
“回家?”镜氲茫然道:“哪里是家?”
“盟主的财产分文不肯分给族人,统统留给了公主,公主要回的自然是那个满是金银的家。”
满是金银的,冰冷生硬的家。巨大的感伤漫上,镜氲回望咸阳,忽然好想念小七,想念清风,想念吴庸,怀念那些吵吵闹闹的生活。但是,再也回不去了,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小七赶出门来,只见镜氲由几个人护送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小七张了张嘴,想要和她告别,却制止了这个念头,这样就好,也不必让她多有伤感。今日飘絮出门,不许他跟着,说是去办镜氲的事。小七知道镜氲到了这步田地,能一走了之已是最好的了,原本以为她还要闹一场,没想到安安静静的,比他想象中还要迅速的走了,连个告别都没赶上。
吴庸的事,他很难受,也怪镜氲,但转念一想:是吴老爹自己情愿,有他情愿的原因,我就是怪她,吴老爹也未必乐意。若有一天,我为殿下而死,死得其所!谁人说不值我便不高兴!
想到这里不由得黯然神伤:瑾暄姐姐死了,吴老爹死了,镜氲又走了,咸阳宫里只剩下我和师父……
流云暗起,镜氲落落寡欢地走了,心中想着的那个大咸阳,在风云纷乱里幻化成一个巨兽,吞吐着人流,人流繁杂,吵吵嚷嚷,懵懂不知。
飘絮才到后园门口,便听到赢祁粗犷的大笑声:“飘絮,你可来了,好些日子不曾见你了!”
他的笑声无论何时都有着感染人的能力,飘絮微笑道:“我不来,三哥也不去看我!”转花过柳,赢祁坐在亭中,大口的喝酒,竟是头也不曾抬。飘絮笑道:“三哥还是那么神,连看也不看,就知道是飘絮来了。”
赢祁大笑一阵,冲她眨眨眼,“你这丫头我还用看么?来,坐。”赢祁粗眉大眼,乍一看直如街上的莽夫,仔细一瞧,身上却多了一份皇家特有的尊贵之气。赢祁瞧瞧飘絮的身后,疑惑道:“小妹,你那贴身侍卫怎么不跟着你来?”
“他的伤还没好,不想让他跑来跑去的。”飘絮淡淡的带过,这两日出门办事都有意不让他跟随,飘絮心中不安,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赢祁大笑道:“那小子三哥我倒是喜欢,明明白白的,很合哥哥我的胃口!比李流域那小子顺眼多了!前些日子我见他,垂头丧气灰头土脸的一个人,真是扫兴!也不知父皇怎么回事,怎把你许配给那软小子!”
飘絮心中一颤,前些日子,不正是不待见他的时候么?只听一个爽朗的女声笑骂道:“就你多嘴!就你多事!就你了不起!天底下人都像你这样才好!自打流域得父皇赐婚后成日说人家的坏话,我倒觉得那李家公子人不错,温柔安静的,日后啊定是个疼人的丈夫!”说话间走出一个青年女子,一身方便的布衣,端着托盘,一壶茶,一碟点心,放在飘絮面前,瞪着眼瞧着自己的丈夫,嘴角却微微的上翘,也不知是嗔是喜。
飘絮一句“三嫂”没得叫出口,赢祁回瞪她一眼,道:“妇人之见,你懂什么?说来说去,你们还不是因为他是宰相家的才欢喜他?我看他倒不像是个成大事的人,在皇室典藏署那鸟地方呆了几年,屁股都不曾挪一挪!我看啊,和六弟那书呆子是一幅德性,都是书虫,一身的酸臭,将来莫要咱们小妹跟他过六弟那种日子便罢了!”
飘絮听他们吵的热闹,倒是事不关己,饶有兴趣地看他们两个斗嘴。她是皇族最小的公主,自然是受尽宠爱,自小哥哥姐姐们都疼她疼的不得了,要不是飘絮倔强,事事不甘人后,巴不得什么都护着她了。她的婚事在他们眼中自然是天大的事,再好的人都要看出三分不好来了。
三夫人吵他不过,话头一转:“你也别尽挑六弟的不是,他不过是爱书成痴才邋遢成那样,也不愿人去闹他!过几天十四弟回咸阳述职,咱们啊,乘机叫上在咸阳的兄弟姐妹好好聚聚,就到他家去!看他能怎么样!”
赢祁一听,挑起眉毛咧嘴一笑,极是得意:“好主意!闹他几天,叫他把他那狗窝好好收拾收拾。”三夫人转头来问飘絮的意见,飘絮自然是由着兄长嫂子的。他们三十几个兄弟姐妹,越大感情越发的好了。飘絮很羡慕离开皇宫,在外面凭自己的本领挣自己的尊严的哥哥们,也羡慕那些嫁出去相夫教子的姐姐们,虽是皇族,却像平民百姓那样,活得踏实快乐。只有她自己……
和兄嫂说着闲话,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飞奔着跑过来,抱住飘絮的手臂,猫儿一样蹭过来:“小姑姑,你怎么才来看我?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三夫人笑道:“哟,只顾着说话,忘了叫这个小祖宗了!”
飘絮将赢梁抱在怀里逗着玩,赢祁笑道:“这么黏你姑姑,跟你姑姑回宫去住算了!”
小赢梁一听此言便往母亲怀里躲,“我不要去,宫里好可怕……”
“宫里怎么会可怕?”
“里面的人,都像要吃人似的……”
三夫人慌忙呵斥他,说他胡说八道。飘絮微微一笑,想要制止嫂子,孩子的心是敏感而纯洁的,他的感觉没有错。飘絮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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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飘絮的车马来到了西直街。在咸阳城,这算是一个相对偏僻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一般富户聚居之地,谁人想到这里住的却是皇子皇孙。赢氏一族无职位无战功的成员便搬至此处,每月一点俸银直接从皇室拿出,不经国库,仅够养活自身。那些有能力挣个一官半职的都从这里搬出去了,是以这条街道虽长,却是死气沉沉的一片落败之色。
飘絮在一扇小门前停了下来,这个小院虽有人居住,但却比那些空院更显落败。皇帝第六子赢缜,是十多个儿子中最无用的一位,一味的读书,不理世事。一日皇帝听见人夸赞他,说他博学,经史礼义无所不通,便召他来考查一番,谁想他见了皇帝形容委顿,口不对言,满口荒唐,虽句句是至圣之言,却是文不对题,气的皇帝拂袖而去,从此再不召见这个儿子。外人只道这个公子是读书读傻了,飘絮却不这样认为。这个六哥最恨俗事,俗事中最厌官场,就算是当流域那种管书的小文官也是厌烦的很,所以在父亲面前胡言乱语,是不想让父亲给他职位之意。外表怯懦有礼,内里却是刚傲非常,寻常人等都不肯交接。自从长成,便被赶到了这里,原本还配有几个奴仆,这些年来气跑了好几个,只剩下一老一小两个用人,家里家外都是两人操劳,他从不知柴米油盐贵,皇室那几分俸银够花不够全然不知,看见喜欢的书,向家仆讨要了钱财便买了,饥一顿饱一顿的也混不在意。
通街的大门是照旧不关的,赢缜虽然孤傲,却是来者不拒,谁想来都可以,不须通报,来了便进,有茶便喝,有饭便吃,有床便睡,自来自去,只有一点:恕不招待。他做起自己喜欢的事情来便不管不顾的,刚开始还有相熟的一些志同道合的士子往来,后来渐渐的不来了。飘絮是知道她那脾气古怪的六哥在哪里的,也不用叫人,径自往书房去。蓦见一痕灰衣闪动,飘絮笑道:“六哥!”
流域愣了,心跳停止,是飘絮。飘絮见他一身寒酸的灰布袍,知道是被六哥为难了,平日里都是一本正经的,今日这身却颇为有趣,有些落寞士子的味道,禁不住笑靥绽放。流域怔怔的,分明欢喜,却委屈莫名,已经多久没有看到她对他笑了?流域只觉得心都干涸成灰,随风而散了。是上天的怜悯吧,竟在此地遇上她,遇上她慷慨的笑容,一场及时雨,缓解他的干涸。
“飘絮……”
“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皇室典藏署遇到了一些问题,来向公子请教。”
飘絮见他抱着几大卷竹简,笑问道:“既如此,怎么当起仆佣来了?”
“公子忙于著书,寻这几卷,恰巧佣人不在,所以……”
“六哥还是那样不管不顾的。”说着便自顾入内,不再看他一眼。
赢缜在奋笔疾书,他写字的速度很快,他的眉头总是纠得紧紧的,似在深深的思索。屋内昏暗,光线都被巨大的书架挡住了,从书架间透过来的光束里吵吵杂杂,无数的灰尘起舞。赢缜最恨人私入他的书房,眼角见一个人来,勃然大怒,手中的笔就要砸过来,见了飘絮,目瞪口呆,忽然孩子般咧嘴笑了,欢喜一声:“小妹!”
飘絮本打着让他砸上一笔的准备,此时抿嘴笑道:“六哥还是那么大脾气,又想砸我一裙子墨么?”
赢缜嘿嘿干笑,满头乱发,一脸的菜色,神情疲惫,却掩不住那一双眸子神采飞扬,似乎所有的活力都集中在这一双眸子里了。趁他分神,飘絮从流域手中接过那些竹简,轻放在他案上。看到那些竹简,赢缜的眉头又纠结起来,神色严谨,又是一副不愿多说的不耐烦,“六哥我正写到酣处,飘絮你且和流域说说话去吧。”
飘絮知他如此习惯了的,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飘絮在前面走着,流域叫了她几声不见回答,按捺不住几步上前捉住她的手,飘絮这才回首看他一眼,脸上是惯常的微笑,不是因为欢喜,只是礼貌,那是一种对任何人都露出的礼貌笑颜,仿佛这时才看见他:“流域,你好。”
还有什么话比这句更伤人?流域忍不住阖紧双目,苦笑一声,似是自嘲,微颤的唇,却暴露了他的煎熬。
“飘絮,你是个直来直去的爽利女子,有什么话直说好吗?不要再用这样的方式折磨我。”
飘絮温柔的语调里传达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说什么有话直说,我对你,没什么可说的。”飘絮直视他的眼眸太过坦白干净,闪耀着天底下最纯净的湖里粼粼的水光,越是如此,便越是瞒不过流域的眼睛。从前,飘絮那个温柔且充满活力的女子,眼里的坦白干净是有内容的,是让人欢喜的。他从前从不知道他的飘絮会口不由心,情不自禁抚上她的脸颊,她的眉,她的眼,分明还是他的飘絮,喃喃而语:“飘絮……你为何变了?”为什么不再是两年前,那个非君不嫁的飘絮?
飘絮展颜而笑,美目流盼,那一刻情浓意蜜,恍惚成梦,同儿时那般,纤纤指背,去擦他额角微汗,“我几时变了?我还是我,变的是你,变的是你李流域!我记得的,是那个说愿为我丧失性命在所不惜的李流域。我记得的,是那个一片赤诚,毫无机心的李流域。现在的你,是谁呢?我不认得,只认得你这身皮囊,像极了我爱过的李流域!”
流域心中一惊,随即一片悲凉,他记起了,曾经,他也如今日的小七那般,毫无要求,毫无前提的爱着这个女子,曾经,他也曾对她说过:若是为你,我愿付出一切,在所不惜。
然而,是什么时候,他开始有意的淡漠与扶苏的关系伤了飘絮的心?面对她的责备,失望的目光,为什么只是一味的想着从前,而不是想着,这一切都是他有错在先?
他有什么资格说出那样的话,责怪她变了?飘絮挣开他紧握住的手,转身飘然而去,步步走远,无丝毫的留恋和迟疑。流域自苦痛和愧疚中挣扎而出,哀哀一句:“可怜,我是李家的儿子。”
话很轻,飘絮却听到了,回过头来,淡淡一笑,“可怜我是皇帝的女儿,可怜,我是长公子的妹妹!”
两人就隔着无形无质的空气对望,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天涯,遥遥相望。
一声破门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阵笑语,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提着小篮破门而入,兴奋地要说什么,见了流域和飘絮,又惊又喜:“李公子您又来了飘絮殿下好久不见了!”停顿都不曾带便向两人都问了好。
赢缜搬来此处时带来了官中安排的仆佣七人,赢缜不思生计,脾气又怪又倔,气跑饿跑了五个,只剩下老得跑不动的和小得不懂逃的。老仆妇老的又聋又瞎,见了赢缜就没好气,唠唠叨叨的没完没了,赢缜谁都不怕就是怕她,冷言伤人或者面色不善对她都没有用,反正她也听不到,看不见。小的叫香衣,小院三人的用度不少,不够的便由她想办法操持,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