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如月-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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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淑玉努力辨识着眼前的面容,待认出事瑶月的时候,心中不由一阵失落。她呐呐:“是——贵妃、娘娘吗?”
瑶月见她神情凄迷,一瞬间脑中便闪过当初自己刚刚进宫时叶淑玉那略显地骄横的样子,不由觉得心中一酸。她摇摇头,疑惑道:“圣上因何至于此?”
叶淑玉却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用微弱的声音说:“事至于此,是过往的因,结的果。”
瑶月蹙眉道:“你且把事情说与我听,我倒是想不出,你是做了什么事让圣上这般不过多年的情分对你!”
叶淑玉闻言,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娘娘其实一点的都没有变,还和、还和娘娘刚进宫时一样,一样——天真无邪。”见瑶月想要否认,她敛了笑容,接着说,“娘娘应该知道,天子手中生杀予夺往往没有道理可言,嗯——娘娘既然不知妾身做了什么,那娘娘又因何至此?”
关于这一点,苏彩也很想知道,不过她害怕瑶月认真追究起自己为何也在这里便没有敢问。
瑶月回想起自己草率的决定,不由讪讪:“是,是嫂子去求的我。”
“贞玉?”她眸中露出迷茫的神色,唇畔扬起一个淡淡的笑。“我们姐妹之间本谈不上情分,孩提之时更听信下人谗言误会她良多,长大后自然疏离,却没想到、没想到她竟是如此重情重义。能得她做我的妹子,我这一世,也不算白活了……”
瑶月点点头。叶淑玉感慨完便看向瑶月,接着道:“娘娘,妾身身上的罪名,是给娘娘你下毒。”
你?!瑶月愣怔间,脱口而出:“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还会中毒吗?苏彩把这句话憋在心里要憋成内伤,急忙别过头去不让人发觉自己就要忍不住的笑。
叶淑玉已是无力,却也忍不住惊诧了一下,她道:“娘娘你……诶,娘娘你可知,妾身曾经送给你喝的莲心茶和八宝茶里都下了毒?那毒是羊踯躅的花粉,混在茶叶里剂量很小,银针是试不出来的,而日复一日地喝那沾了毒花粉茶叶泡的茶,娘娘你不久就会慢慢气绝身亡。”
“那么厉害?”瑶月看了看她,说道,“如果果真如你所说,那下毒的人必定是恨我入骨才想出这般悄无声息的绝伦办法想要至我于死地。”
叶淑玉虚着眼望着她。
瑶月接着道:“那么,那下毒的人,一定不是你。”
呵——叶淑玉真的笑开了,她轻叹了一声,“娘娘其实不应该嫁与帝王家,哪怕是你那个不长脑子的妹妹也比你合适些。”
瑶月见她这般说,也不禁莞尔一笑。“既然不是你下的毒,圣上又为何把罪名挂到你身上?”
叶淑玉咬着唇,轻轻吐出几个字:“我已深陷圈套,再多言无益。”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为你平反?宫中宫正就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叶淑玉不语,而在瑶月身侧的苏彩终于忍不住说:“娘娘,圣上根本就没有让人查。”
瑶月愕然望着她,苏彩抿了抿唇:“奴婢不知道娘娘能不能想明白其中关窍——其实早在娘娘被查出中毒后不久、也就正月十五前后圣上就已经查出娘娘中的毒是出自何处,那时圣上不是让娘娘停住饮用八宝茶吗?后来,也就是小公主出宫的那几天,有人给圣上上折子弹劾叶美人的父亲叶御史。娘娘走后、就是今天一大早,圣上就派人封仪秋宫,先是让慕容小主将叶美人押往蚕室,其次就连仪秋宫侧殿的两位小主都被禁足!”
这……是、什么?她给的讯息太多,瑶月不禁现在反应不过来,以后很久她也未必能真的明白这几件事之间的联系。
瑶月愣愣转过头看着苏彩,“你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的?”
苏彩在心中大呼懊恼,局促地道:“这,这娘娘就不必管了。”
瑶月真的就不去多管,她倏忽想起叶淑玉此刻是用银针续命,时间不多,于是索性将这繁杂的问题跳过。她看向叶淑玉,轻声问道:“那现在,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要我帮你完成的吗?”
终于还是要来如此一句。叶淑玉嘴角的笑像山间蒸腾的雾气,点点愁云虚无缥缈,她道:“妾身本来一直在等一个人,可他,终究没来……”清泪毫无征兆地滑下,她哽咽了声音,“我为他做了怎么多……临死了,他竟还不如我那个没什么情分的妹妹……”
“娘娘!”叶贞玉忽然抓着瑶月的手,死死地抓着,连青筋都暴起了。她挣扎着说道,“这个世间,最不能信的就是男人,特别是,你爱的那个男人。你一旦信了他,这一生,就这么赔进去了。”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七月七日长生殿(1)
顾朝曦进了紫宸殿的时候,菜市口已经红渍一片、哀声不断了。叶贞玉亲手为父亲装殓,可与她之前的急切不同,她此时面容极为平静,莫说哀鸣,就连眉毛似乎都没有多动一下。
“阿姊!”叶家唯一的男丁冲血泊中冲上来,一头扎进叶贞玉的怀里,叶明臻哭喊着拉扯着姐姐的衣裳,大声道,“我要给父亲报仇!我要进宫去杀了那个昏庸的狗皇帝!”
叶贞玉眼神一凛,扬起手结结实实给了叶明臻一巴掌,呵斥道:“休要胡言!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圣上这么做定是因为爹爹做了什么违法之事!圣上没有追究我们叶家其他人的罪就是万幸了。你以后谨言慎行,好好惜命活着!”
叶明臻没有料到叶贞玉会说出这番话,他胸口急剧地起伏了几下,一口血沫啐到地上,扔下一句“为狗皇帝卖命的贱人!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姐姐!”便向外跑去。
“明臻!”叶贞玉刚欲去追,却连一步都未踏出去,脚下一软几欲倒地。吩咐好家仆将棺材抬回去,慕容谨一回头就看到妻子向下坠的身影,连忙几步上前去接住她的绵软的身子。
“贞儿,贞儿……”叶贞玉将头埋在丈夫的怀里,一动不动。慕容谨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轻声对她道,“你若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吧。”
“明臻他怎么就不明白?”叶贞玉闷闷地声音传来,“我这是为了他好!我们谁在圣上眼中都是微不足道的!明臻他要是真要做出什么来,圣上捏死他还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他怎么就不明白……”缩在丈夫的怀里,叶贞玉哽咽了许久,终于低低地哭泣出声。
顾朝曦对燕临瑄道:“臣有一事不明,特来向圣上求解。”
“喔?”燕临瑄弯唇露出三分笑,“顾卿也会有疑惑之事?朕还以为顾卿无所不知呢。”
顾朝曦静静看着他,看的燕临瑄如芒刺在背。“咳,不知顾卿有什么事不解,需要朕解惑。”
顾朝曦道:“臣想问,圣上心中到底有没有瑶儿。”
瑶儿——燕临瑄眸中露出寒意,他道:“你可知,你口中的瑶儿是朕的贵妃么?”
“贵妃亦是妾室。”顾朝曦平淡地一笑,“与其他人并无什么区别。”
燕临瑄道:“可阿瑶不只是朕的贵妃,也将是未来的皇后,皇后是朕的妻子。”
顾朝曦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不咸不淡的语气:“若是圣上心中没有瑶儿,瑶儿是妾是妻,是皇后还是贵妃都没有什么区别。”
燕临瑄凝视着他,就像翱翔苍穹的苍鹰俯视着地上奔跑的猎物,危险而带着暴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阿瑶是否在朕的心中,她都一定会陪伴在朕身边。”
这回顾朝曦的笑带上了别的情感,他道:“就是因为圣上您这么想,长皇子才会薨逝,宇文贵妃才是自缢……李才人才会宁死都要出宫!”
“哐当”一声,燕临瑄猝然的起身带翻了御案上的茶盏,倾泻的茶水立即浸湿了御案上的纸张。燕临瑄随手救了几张却见都已浸水泰半,心中一烦,猛地一拍桌案,喊道:“来人!”
黄冬带着一众宫女内侍上前收拾残骸,燕临瑄往后退了几步,顾朝曦却向前一直走到御案前,伸手拿过一个宫女手中、湿了半张的笺纸,凝神看着,也不管那纸张上的水一直滴到他月白锦衣上。
燕临瑄看他的举动颇觉奇怪,待看他一动不动凝视着那笺纸才惊觉他看的是什么!
顾朝曦抬眸看着他,慢慢地将手中晕开墨色的纸张,撕成几条扔掉。
燕临瑄在他那样平淡无波的眼眸中,竟突然觉得不可自抑地弱势起来——就好像他们身份对调了,那个天下之主不是他自己,而是对面的男子。
这样的对视所产生的古怪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黄冬等人很快就收拾好了御案并且把案上多余的东西都搬走,这一下,君臣之间再没有任何障碍。
“咳!”燕临瑄坐回案前,眼神注视着眼前的桌面,问道,“你今天来找朕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顾朝曦道:“臣的目的方才已经说过了。”
燕临瑄不耐烦道:“朕也同你说清楚了,朕当年礼聘阿瑶入宫之时是以江山为聘,这么多年过去了,眼看朕就要履行当初的承诺了,这难道还足以说明吗?”
顾朝曦不卑不亢道:“能不能不是用嘴说的。”
“你什么意思”
顾朝曦又道:“臣宁愿圣上当年是以心为聘,那样瑶儿就不会经历那么多。”
燕临瑄看了看他,凝神道:“难道你觉得朕应该建一座金屋,效汉武阿娇之事?”
顾朝曦觑了他一眼,微微一挑嘴角,“阿娇堪称古往今来身份最为尊贵的皇后,就算不嫁入帝王家她一样可以为金屋匿之——这一点倒是同瑶儿很想,她就算不嫁入帝王家也一样安享荣华。”
“什么样的荣华比得上嫁入皇家!”
“是没有,但这并不是瑶儿缺少的。”这是慕容家缺少的!顾朝曦笑中染上几分冰霜,“当年瑶儿名冠京城,如若不是圣上你早就相中了瑶儿的话,瑶儿早就在及笄那年便嫁出去了!”
燕临瑄微惊,脱口道:“你何以如此武断?”
顾朝曦凝视着天子慢慢说:“臣不是武断。圣上当年风华正茂,后宫妃嫔皆不如意,特别是——李才人,颇不顺圣上意。”成功捕捉道燕临瑄眼中一闪而逝的迷惘,他微笑道,“出宫游玩,春风桃林深处歌舞、夏爽莲舟上的醉卧美人,圣上窥到姝女几分丽色?又是怎样暗暗查访暗暗留意?慕容家等的就是这么一天,瑶儿的貌、圣上的权、慕容家得利,堪称双赢的典范——只是瑶儿不知,她一心以为的一见钟情不过是多年前就已经策划好了的,阴谋!”
“顾朝曦你不要以为阿瑶视你为至亲朕就不敢动你!”
“圣上是天下之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方才还死了一个两朝的元老,顾某再死也不过是下去同老大人做个伴儿。更何况,圣上您以瑶儿比阿娇,而圣上您可是汉武这般雄才大略?”
汉武雄才——圣上可比得上?!
朕比不上?!燕临瑄几欲掀桌,但眼前男子却不能动、不能动!他压抑着怒火质问,“卿如何以为朕比不上汉武?”朕十五岁登基,内有世家把持朝政外有南朝余孽威胁,为了一统大业、肃清朝政朕牺牲多少?你有什么理由认为朕没有汉武帝雄才大略!
顾朝曦望着燕临瑄强忍怒火的模样,先是轻叹而后思索良久竟然先服了软,垂下头道:“请圣上恕罪,臣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了。”
顾朝曦此话一出,燕临瑄的怒火彷如立即放到了冰天雪地里一般,连火苗都冻住了。他不由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朝曦苦笑道:“臣一时情急……”
燕临瑄在顾朝曦暗自神伤中找到了反击的节点,他板着脸道:“顾相,若你今日是因病才这般在御前失仪那朕就准你休息几日,只是以后不能再犯了。”
这回轮到顾朝曦无语凝噎了,顾朝曦看了看洋洋得意的天子,蓦地沉下脸,“圣上,您可否给臣一个准确的答案,只要臣得到这个答案,臣立即离开!”
燕临瑄喝道:“顾朝曦!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吗?这里是大内皇宫,不是你的丞相府,朕要你走你就走,哪里来这么多的要求!”
顾朝曦毫不示弱,挺直了腰杆回击,“太祖开国之时立下誓碑,上书凡谏言者均无罪,圣上若真的要治臣之罪,臣无话可说!”
燕临瑄头痛地扶额,“顾朝曦你怎么跟女子一般,只要是得不到的就要撒泼耍赖痴缠着,朕要是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是不是准备霸着朕的紫宸殿不走了?”
“并非臣有意为难圣上。”顾朝曦道:“只是李阁老致仕之时数次握着臣的手,说他此生只有一个女儿,此生也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知道他女儿的去向。”
燕临瑄面上如罩寒霜,他死死盯着顾朝曦,再一次与之对峙良久之后,依然还是燕临瑄先败下阵来。天子轻叹一声反问,“太傅是如何得知夭夭还活着的。”
顾朝曦恍然,“李才人果然活着。”
“她本来就不该是朕的才人。”燕临瑄摇头轻笑,带着几分苦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