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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子夜吴歌-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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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后并立好不热闹,宫中是忙上许多日,一时间人人面上都洋溢着喜色。唯有昭阳殿里冷冷清清,不见半点动静。南经心中挂念妹妹,便去昭阳殿探望,可刚到殿外,珊瑚便拦道:“国舅爷,我们娘娘身体不适,不能相见。”
南经叹了口气,心知妹妹心中必然郁郁,便道:“好吧,你替我多劝劝纤罗,我明日和母亲一同来看她。”
珊瑚面上闪过一丝犹豫的神情,却躬身道:“是。”珊瑚回到殿中,只见殿里黑漆漆的,一点烛火都没点,她心中有些害怕,轻声道:“娘娘,国舅爷已经走了。”
“哥哥说了些什么?”纤罗的声音冷冷地飘过来,好似飘在空中。
珊瑚循声望去,只见纤罗华服鲜丽端坐在殿上,神情极其木然。
她轻声回禀道:“国舅爷让奴婢好生劝劝娘娘……他还说明日再来看娘娘。”
“明日?”纤罗忽然苦笑道,“明日再来,来了又怎样?无非是劝我继续忍耐罢了。”
“娘娘,”珊瑚心中有些不忍,轻声道,“陛下到底是看重娘娘的,位分仍在其他三后之上。”
“是吗?”纤罗呆呆地看着地上水磨的金砖,忽然失声大笑起来,“我这个皇后,在你们看来就我姑姑一样,都不过是个笑话而已,不是吗?”
夜色极静,满地都月华清辉,有人轻轻推开了尘封已久的朱色雕花大门,踏着月色慢慢走入园中。冬日里满园疏密的梅枝如今竟成参天琼木,阿琇悄立在园中,忽然只觉身后有人,便轻声道:“木槿,是你来了吗?”
“是我。”
那人缓缓走近,却如一阵阴影逼近她身前:“我们又见面了。”
阿琇默然了一瞬,低头道:“皇后娘娘。”
“叫我纤罗吧,”那女子忽然扬起一丝讥笑,“我不喜欢皇后娘娘这个称谓,它让我觉得讽刺。”
阿琇悚然一惊,却只见纤罗凤冠巍峨,眉目端丽,只是眼角眉梢都是惆怅,哪里是当年见到的那个明艳飞扬的红衣女子,阿琇心中感慨,打量着她轻声叹道:“这身衣裳我见过四个人穿过了……”
那人笑了笑,声音压得极低:“听说贾后容貌极陋,她也是穿过这衣裳的?”
阿琇伸出一只手,一壁掰指一壁数道:“我见过的第一个穿着这衣裳的便是贾后,她的相貌我倒记得清爽,有些黑,却是很瘦的,虽然不美貌,但并不如坊间传得那样狰狞。”她顿了顿,又道:“能穿上这身衣裳的人,都不会是太难看的人。”
“却也都不是幸运的人。”纤罗忽然插口道,头上的凤冠微微晃动,在地上摇曳出孤零的影子。
阿琇点了点头,望着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贾后、献容、平阳,她们有的惨死、有的流落,都算不上幸运。”
“可为什么连我也是这样。”纤罗仰天而笑,笑得连泪水也涌出,“我那样一心一意待他,他却视我如无物,除了你,他居然又有了田妃、大小刘贵人,她们一个个都能爬到皇后的位置,那我又算什么?”
阿琇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帝王之爱,不同常人,哪有那样长情长久,你又何必太痴?”
纤罗忽然望向她,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宫里这样大,可我真能说上几句话的,竟然是你。”
阿琇默然片刻,轻道:“这宫里都是不幸的人,也没什么分别。”
“不幸,我最大的不幸却是遇上你。”她忽然迫近几步,走到阿琇身边,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眸中却是复杂的神情,忽然尖声道:“你说我有何比不上你,为何他心里只有你?”
阿琇被她笑得惊起一身战栗,她退了一步,只道:“纤罗,你从未有何逊色于我,我也从未视你为对手。”
“你是不屑?”她步步逼近,眸中怒意却更深,“我和四郎从小相依相伴,我们一同长大,我敬他爱他,想与他做长久夫妻,我为他做了多少事,可为什么他心里只有你,心心念念都忘不了你。这么多年我始终想不通这个道理,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阿琇被迫得无奈,只道:“他心里对母亲之死一直有心结,你姓了呼延氏,又怎能化开他的心结。”
纤罗呆了一瞬,喃喃道:“就因为我姓呼延……”
阿琇见她面色不似正常人,兀自强按下心中惶恐,轻声道:“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册封大典。”
纤罗笑了笑,忽然仰起头来,突兀道:“他欠我那么多,我也对他存有秘密。你说我和他是不是两不相欠了?”
阿琇蹙眉望着她,却见密密的梅枝透过月光在她面上落下深浅的光影,她衣衫上金闪闪的镶金丝撒花凤形绣纹此时却都显得暗沉沉,缀在凤袍上更显得累赘。唯有双眸间划过一段浅浅淡淡有莹白流光,明珠一样漾出神采,这一瞬的明丽鲜艳,风姿端华,竟是耀眼灿烂,直教人不能直视。
这大抵是纤罗留在阿琇脑海中最后的印象了,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匈奴五部曾引以为傲的花朵,便在这夜悄然凋零,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的眼中。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能找到她的踪迹,有人说她死了,是坠井还是投湖?刘聪命人把宫中所有角落都翻遍了,竟是死不见尸。可活亦不见人影,她带着她那一身华丽的凤衣,一如她出嫁时的样子,永远消失在这深深宫闱中。苦寻了三日未果后,刘聪只得对外宣布,上皇后呼延氏暴病而亡。
木槿悄悄地问阿琇:“娘娘,那夜在梅园中……”
“是她。”阿琇淡淡道,却是眺望着远处,“她那样一个人,若是想彻了,便是新的一番天地。”
木槿试探道:“那皇后娘娘应该是没有死吧。”
阿琇笑了笑,语气却是唏嘘的:“她不该是属于这里的。”
木槿默然地退了下去,似是若有所思。

七日国丧后,刘聪鲜有地却来了晖华殿,只有李桓跟在他身后。他一挥手,李桓便退了出去,悄悄掩上殿门。刘聪脸上似是很疲惫,低声道:“她最后见过的人是你?”
阿琇端然倚在榻上,脖颈微微挺直,回答简洁:“是。”
“她说了些什么?”他忽然开口问道。
阿琇侧头想了一瞬,淡淡道:“她说与你两不相欠了。”
他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忽然走近几步,在她身旁停住道:“这些话她为何来寻你说?”
“你是疑心我把她藏了起来?”阿琇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哂笑道:“陛下未免太抬举臣妾了,臣妾不过小小一个采人,何德何能可以这样受到陛下重视。”
他被她语气激怒,忽然迫近了她,嘴角轻轻抽动:“这宫里人人都看出朕的心事,独有你不知道!”
阿琇反唇相讥:“陛下有何心事,是杖死我宫中侍女的恩德,还是鸠毒死我叔父的恩典?臣妾在此一一都替他们谢过陛……”
她话音未落,他忽然将她揉进怀中,呼吸近在咫尺,暧昧至极,却不适宜这样的氛围,他低声道:“明日朕要出征,便不能陪陪朕吗?”
她有心躲闪,可哪里拗得过他,情急之下一脚踢了出去,却恰恰踢在他右膝上。他闷哼了一声,她心中一惊,忽然想起他膝上是有旧伤的,佝身便要去看,可凑得近了却忽见他唇边抹上一丝得意的笑容,低低地暧昧道:“你心里到底是有朕的。”她来不及反驳,只觉唇上忽然一热,已被他深深吻住。
声响传到屋外,木槿两颊滚烫,有些局促地想移开目光,可转眸却见李桓仿若无赖人一产,只盯着脚下金砖出神。她心中窘极,却听李桓低声道:“去打水来。”
“打水做什么?”木槿一怔,有些迟疑地仰起脸。
李桓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到底是怎么在宫里当差的,娘娘等会儿可不要沐浴?”木槿愣了愣了,忽然回过神来,红着脸跑了开去。
建元二年八月,刘聪领兵连克幽州、冀州,当年九月,发兵长安。围城整整一个月后,长安遭陷,晋愍帝司马邺出降。大军回至洛阳,宫中已皆是喜色。唯有晖华殿仍是冷的冰窖一座,不通任何讯息。
刘聪回朝之日,便重议册封四后之事。朝中还在揣测谁能为上皇后,隔一日,上谕便传来,中军靳准有功于社稷,靳氏之女册为上皇后。消息传到晖华殿,木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愣愣地望着李桓道:“上皇后?是册封谁做上皇后?”
“当然是册封你家娘娘。”李桓只道。
木槿忽然愣在远处,心中欢喜无限,眼中涌出泪来。
李桓急道:“哭什么,快叫你家娘娘出来谢恩。”
木槿哎了一声,赶忙奔入殿入,一壁奔走一壁大声道:“娘娘,您被册为上皇后了。”
不多时,她搀扶着阿琇出来,二人立在殿外,却见李桓恭敬跪下,竟是给阿琇行了大礼。
阿琇面色倒是极淡,只道:“先皇后尸骨未寒,陛下倒这样急着册封。”
李桓见四下无人,忙恳切道:“这是天大的喜事,娘娘万勿做此不吉之语。”他只一侧头,身后的内官伶俐地捧来几个黑檀金漆的木盘,上面却盛着崭新的凤冠霞帔,俱是内府新制,阳光下一照,如是金光万道。
阿琇瞧着那凤冠霞帔,却是淡笑道:“这样好的衣裳料子,给我穿岂不是可惜了。”
“娘娘。”木槿有些害怕地低声道,“快谢恩吧。”
李桓见阿琇站着一动不动,叹了口气,亲手捧起那凤冠霞帔递给木槿,轻声道:“替你家娘娘好好准备,七日之后就是册封大典。”
阿琇忽然问道:“长安的愍帝是不是也到洛阳了?”
李桓心中大骇,皇帝有令此事定要瞒住晖华殿,可她如何便知道了?他只得硬着头皮道:“老奴不知娘娘何指?”
阿琇冷笑拾起那一袭华丽的凤袍,却道:“弟为阶下囚,姊为堂上妇。陛下却是这样费的心思。”
李桓越听越是惊心,终是不敢掺和帝后家事,只道:“娘娘早些歇着,陛下必会来看望娘娘的。”
木槿知道阿琇心事,却不敢多言是非,只小声道:“娘娘要不要将这衣裳上身一试?”
阿琇定了定神道:“替我去请司徒夫人入宫来。”
木槿会意地点了点头,赶紧出去传话。
阿琇指日就要贵为上皇后,宫中人自是趋炎附势,不过片刻工夫,木槿便回话道:“司徒夫人入宫求见。”
阿琇抬起头来,只见献容面上带着笑容,款款走上殿中,满面笑容道:“娘娘今日怎么得空?”
阿琇屏退左右,却说道:“献容,我想出宫一趟。”
献容大是讶异,问道:“你为何要出去?”
阿琇心知瞒不过她,索性和盘托出,只道:“我要去见一个人。”
献容瞬时已知她心意,摇头道:“不行。”
阿琇急切地拽住她的袖口,轻声道:“若你不帮我,我再也无法可施。”
献容只是摇头:“那人被关得何等严密,何况你又是这样的身份,怎能瞒得过陛下出宫去。”
“我若出去定是瞒不过的,只有一个办法。”阿琇双目直视她道,“去你们府上,才不会引人注意。”
献容皱眉道:“这如何使得?”
阿琇失望地转过头去,“原来连你也不肯帮我。”
献容极为为难,劝道:“阿琇,此事不妥。”
阿琇侧身靠近了她,轻声道:“你若帮成我此事,我也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献容霍然心中一跳,只道:“你说什么?”
阿琇嘴角一弯,淡淡道:“五公子不是想铲除田密吗?”
献容转眸望向她,却见她眼中旋过一丝笑意。她心中极是震惊,片刻方仓促道:“此事我需回去和曜郎商量。”
阿琇微微合目,疲惫道:“不急,我等你的消息。”
入夜时分,献容命人送来一张薄薄的纸笺。阿琇看过之后便就着烛火烧了,却吩咐木槿道:“去问问陛下今晚歇在哪里?”
不过片刻,木槿便来回话:“今夜陛下在太极殿理事,还未歇下。”
阿琇换过衣衫,终是悄然立在太极殿外。左右慌忙跟了过来,李桓跪在最前,惊惧不已:“娘娘。”
阿琇怔怔站定,恍惚半晌,轻声说道:“无事,我只是想去看看陛下。”
李桓很是惊喜,忙道:“老奴这就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阿琇摆了摆手,已是一手提起衣裙,慢慢拾级而上。李桓远远地瞧着她的身影,只觉得是极萧索的,微微摆起的裙裾仿佛不胜秋风的寒意。
这熟悉的大殿,恍然还是旧时的样子,便连殿窗上的木刻花样,也并未改变半分。她伸指细细描着上面半脱的朱漆,忽听殿中人疲惫的说道:“是谁在外面?”
“是臣妾。”她推开殿门,瞬间便换上了一脸愉悦的笑意。
良宵静好,两人相对都少了言语。
只觉秋意中别有几分温柔。
细纱的宫灯下,他细细辨着她面上神情,只觉那如花一样的笑靥中,似乎蕴着淡淡的苦意。可这仿若只是幻觉,他一眨眼,她依旧是温柔顺从地笑着,连唇角都未有半丝改变。他握住了她的手,却只觉手心冰凉,他柔声道:“你冷吗?”
“不冷,”她忽然伸出手,抚上他的眉心、唇边,仰着脸轻声道,“聪哥哥,我在你怀中,便不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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