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吴歌-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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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琇争道:“谢贵妃去世时,并未见到如今情势。”
“我这一世,只愿做贤王,不愿为君。”司马颖摇了摇头,望着阿琇露出笑意,“况且当皇帝有什么好,日日被困在富丽高台上,终日言不由心,又有什么乐趣。”
“那十六叔要做什么?”
“我只想等天下太平了,安安静静地找个地方做个富家翁,再也不要有这些事相烦就好。”司马颖轻轻叹了口气。
阿琇有些失望地低下头,轻轻踩着脚下的石子。
“阿琇,谢谢你。”司马颖忽然开口道。
阿琇微微一怔,只见司马颖露出了温和的笑意:“要不是你劝二十五弟来找我,恐怕我们兄弟也很难这样尽释前嫌。这件事情我该多谢你。”说着,他拿出半枚白玉虎符递给阿琇,微笑道:“此物完璧归赵。”
阿琇没有去接,仍然道:“十六叔,这白虎符还是你保管吧。”
司马颖摇了摇头,却将那白虎符交给阿琇,笑道:“驺虞幡我转交给了二十五弟,日后他为天下之一,一旦有变,可以掌控。此物是天下人为之变色的白虎符,可它只有半枚,拿着又有什么用处。父皇将它传给了你的母妃,还是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第二日司马颖便收拾好行装,带着大军回了邺城。
自此之后,京中人心大定,人人都道成都王是真心保扶皇太弟,一时间谣言不攻自破。司马炽命人送了数十把上好的牙骨绢扇到了荼菽殿,俱是蜀锦织面,在日头下看去,扇上金丝耀眼,极是华贵。又有数十筐蕲柑堆在殿外,极是难得。白袖替阿琇剥了一个,盛在金盘中奉上。阿琇尝了一口,只觉得入口生津,清甜无比,便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白袖说道:“这是今日司徒夫人入宫时送来的,每宫都分得数十筐。”
阿琇听说是王衍的夫人送来的,面色便不是很好。她素来中抗病王衍自为国丈以为,奢侈至极,心里早是不喜,又瞧着殿中侍女们人人都是甚是期盼的眼神,便让人先将蕲柑送到吴王府去,又把绢扇都赏赐给了宫人,于是满殿尽是欢喜。
白袖悄悄对阿琇进言道:“公主将这些蕲柑赏吴王府里倒也罢了,只是这些绢扇是储君所赏,公主赐给宫人的事若传了出去,储君难免会觉公主心中怠慢。”
阿琇微微一怔,她平素并不爱这些名贵之物,倒也不放在心上。
白袖见她迟疑,便拿出了阿琇赏给她的那把绢扇,轻轻放大桌榻上,又道:“奴婢听说过几日东海王妃要来京,到时候定有宫宴,公主若带了这绢扇去,储君定然会高兴。”
阿琇略有诧异,道:“东海王妃要来京作甚?”
白袖略有吃惊:“公主竟不知晓?宫里都传遍了,东海王司马越连克刘渊大军,一举收复了蒲贩诸郡,刘渊连连败退,率师撤守五田城坚壁不出。如今冬月,西北寒冬严苦,东海王的大军长途袭敌,准备近日班师回朝休整。朝廷为了表彰他的功绩,便让东海王妃来京。”
阿琇心中略觉不安,但一时之间也想不透这其中关窃。她于是命白袖取来纸笔,将此事细细写好,又将信笺交给白袖道:“你将这信拿到东华门去,让人送信到邺城去给成都王,切勿有误。”
白袖虽不明白阿琇为何如此不安,却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当下领命而去。
东海王妃到京之日,东海王的大军还在路途上。宫宴上阿琇自是带了那把绢扇去,司马炽远远瞧见,点头微笑,神色和悦。平阳初为王妃,形容十分腼腆,只静静地坐在司马炽之侧,连话也甚少说,唯有看到阿琇时微微点头,微笑示意。
席间献容也是注意到那绢扇,问道:“公主手里的扇子甚好,那上面绣的不是花鸟人物,倒像是几句诗。”
阿琇不慌不忙地轻执绢扇,微笑道:“这扇上是我绣的几句日常吟诵的诗罢了。”
献容眼波浅漾,似是随口道:“公主可否一诵?”
阿琇望着她淡然吟诵道:“顾眄屏风画,如见已指摘。丹青日尘暗,明义为隐赜。”
豆蔻如今已是吴王妃,她坐在阿琇身侧,此时微微觉得不安,她略欠欠身,却是抬眼望了望献容。
这两句诗流传日久,原本是曾经名噪一时的才子左思为他两个女儿写的《娇女诗》,左思的大女儿曾是齐王侧妃,小女儿便是贵妃的左纨素了。宫里人人都知左妃与羊皇后不和已久,当年险些有废后之事,只不过自从羊皇后还宫后,左妃下落不明,宫里这才少了些风波。此时听阿琇提起旧事,人人都沉默不语。
献容微微蹙起眉头,已是极为不悦。平阳初嫁入宫,自不便多言语,豆蔻深知她们的恩怨,此时哪敢说话,她身旁的东海王妃蒲察氏本是鲜卑人,不通诗文,尚是不明就里地问道:“这诗里是何意?”
阿琇瞥了献容一眼,淡淡道:“只是几句说女儿德行功容的话。”
蒲察氏虽不解其意,却也瞧出羊皇后面色极是不佳,自是识趣地转开了话题。席间羊献容赏赐了蒲察氏许多奇珍异宝,又赏赐了在京中的一处极豪华的居所,一切自是隆重。
相比之下豆蔻虽然身为吴王妃,却压根不被献容提起半句,她自觉心中失落,阿琇安慰她道:“如今你是有身孕的人,万事别太焦心,仔细对身子不好。”
豆蔻默默垂泪道:“我只盼郡王早些回来。”
阿琇微笑望着她,目光中有深深的鼓励之色:“阿邺是在军中效力,男儿总有出头之时,到时候妻凭夫贵,何尝没有你的好日子呢。”
豆蔻点了点头,神色稍宽,便由侍女扶着出去了。
阿琇望着豆蔻的背影,忽然想起弟弟阿邺,心中更是挂念万分。忽听身后有人轻声道:“公主殿下何必得罪皇后娘娘?”
阿琇回过身来,却见是平阳站在身后,她略是一怔,却不愿解释太多,只道:“只是念诵诗文罢了,皇后娘娘何意动气。”
平阳犹豫了一瞬,心下转过几个念头,终是鼓起勇气道:“殿下还是小心为上。”
第二十五回 蓼蓼者莪
隔日东海王还京,见到王妃出迎,大是惊愕道:“你怎么会在洛阳?”
蒲察氏本是一怀喜悦来迎接丈夫,开口就听到丈夫的指责,自是委屈道:“是朝廷的旨意让我来京,你怎么反而这样不高兴?”
东海王面色陡然阴沉几分,踱步道:“糊涂,他们要你来京能安了什么好心思。”
蒲察氏有几分不信道:“皇后娘娘对我很好,既赏金银又赐宅邸,让我这姒在京城侍候王爷,还要我把安儿和武儿都接来,一家子好好在京城团聚,不必急着回东海去。”
东海王手握成拳,怒道:“他们这样狠毒,还想把我们一家子一网打尽。”
蒲察氏陡然有几分紧张起来,担忧道:“这可怎么办?是谁要对我们下手?我出来之前左思右想,还是没有把武儿和安儿带来,现在他们在家里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东海王听到两个幼子都没有跟来,总算面色稍和,说道:“在家里能出什么意外。不用怕,到时候见机行事就是了。此事不知道是谁幕后主使,若是司马炽便无什么,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再加上一个老朽昏庸的王衍能成什么事?倒是成都王都不得不防了。不过如今他远在邺城,也不惧他什么。”
东海王胜仗还朝,宫里连着三日都是大宴。起初东海王还有几分警惕,可渐渐每日只见羊皇后和司马炽赐宴,成都王绝不来朝,便也心中宽泛许多。
第三日又逢司马炽赐宴,宴席便设在东宫的畅音阁中。阿琇一入席便瞧见献容端坐正中,豆蔻相陪在侧,司马炽却坐在东首,陪着东海王夫妇。她转头环视,却见平阳不在席,微微诧异道:“王妃怎么不在?”
司马炽微微皱眉道:“她身子不适,就不来了。”阿琇略觉诧异,又见豆蔻失来了,心中就更是奇怪,她今日来了怎会不先告知自己,但宴席已开,也不便再生波折。
豆蔻甚少参与宫宴,竟然突兀插言道:“近日宫里不甚干净,王妃若是身体不适,还是少入宫为是。”
她话一出口,司马炽便皱起了眉头,似欲岔开话题。可献容却凝眸于她:“如何不干净了?”
豆蔻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司马炽,道:“臣妾也只是听说,永巷那边常有夜鬼啼哭,十分可怖,宫女们夜里都不敢从那边经过。”
蒲察氏插口道:“宫里果真闹鬼?那可要好好驱上一驱。”
献容轻轻摇扇,淡笑道:“鬼神之说都是怪力乱神,这是下人们自己吓自己罢了。若是真有鬼神,合该多少人先遭报应,可你几时见恶人遭恶报?反倒是好人多不善终,可见鬼神一事都是虚妄。”
豆蔻面上一红,欠身道:“皇后娘娘教训得是。”
此时已入初秋,偌大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满澉尽是听雨残荷。酒用的是宫里的御酿,蒲察氏一杯下肚,面色便添了红晕,她微微摇头,显得极为不适。豆蔻坐在席上瞧得清楚,问道:“王妃可是饮不得此酒?”
蒲察氏本就不善饮酒,此时只觉头晕脑涨,然而瞧着满席的人都瞧着自己,便尴尬道:“不碍事的,兴许是夜风太凉的缘故。”
东海王亦是转头瞧见蒲察氏脸色不好,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蒲察氏摇了摇头,低声道:“妾无妨的,别为妾扫了大家的兴致。”
东海王只得作罢,但他到底关心妻子,脱下身上的长袍披在了蒲察氏身上。
司马炽坐在主位上遥遥瞧见,便笑道:“皇嫂既然身体不适,何不让人选 送皇嫂回去。我陪兄长多饮几杯便是了。”
东海王亦是转目看着蒲察氏,关心道:“我陪你先回去可好?”
蒲察氏本想拒绝,奈何司马炽也道:“今日湖上风大,是孤考虑不周,让皇嫂受寒。改日定当面赔罪,只是今日可否把皇兄留下,让我们兄弟好好畅饮一宿。”
蒲察氏只得道:“殿下说哪里话,是妾身自己的不是。”
阿琇本在旁观,一转头远远地见有个绿裙宫女似在对自己招手,她仔细一看,却不是白袖是谁。她心念一动,便起身道:“二十五叔,我也觉得天气寒冷,可否让我先送皇嫂回去。”
司马炽笑道:“如此甚好,皇兄也可以放心了。”
东海王望向蒲察氏,目光里都是柔情:“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蒲察氏摇头道:“不劳王爷了,让长公主殿下送我就可。”
阿琇扶着蒲察氏慢慢走出畅音阁,走到东宫门口,蒲察氏略有歉意道:“不敢劳烦殿下远送,我自己回去便是了。”
阿琇瞧着她嘴唇有些发白,面色却奇异的红晕,便道:“王妃娘娘,我瞧你脸色不好,我送你回去吧。”
蒲察氏摇头执意不肯,东宫门前的侍者也道:“王妃所住的云胤阁就在宫门外,奴婢们定能将王妃好好送回。”
阿琇见此,也只得作罢,在东宫门前与蒲察氏作别。
夜里回到殿中,白袖捧了金盆来侍候,她将素帕栉巾样样准备妥当,却见阿琇摇了摇手,只将头靠在榻边,闭上了眼。白袖知道她是乏极了,便为阿琇解散发髻,用乌木梳轻轻梳散那长长的青丝。阿琇轻轻叹了口气,问道:“是邺城那边有信来吗?”
白袖对左右使了个眼色,殿中的侍女便捧着金盆等物出去,她方才小声说道:“殿下,奴婢今日又去东华门外等候,却见到数十个侍卫把守在宫门口,外面稍有人靠近,都被侍卫驱逐了,奴婢在那里探头望了几眼,便有侍卫过来盘问。”
“你怎么说?”阿琇慢慢地拨动着手中的珠花。
“奴婢说是东海王妃宫里的,来看看有没有东海郡送来的信札。那侍卫倒没问什么,就让奴婢快些回来了。”
“你做的不错!”阿琇微微一笑,嘉许地瞧了白袖一眼。
却见白袖恭敬地低着头,低声说道:“奴婢还是担心得紧,不知道为何侍卫多了这么多。可是皇后娘娘还因为齐王的事……”她顿了顿,心知此事是宫中忌讳,只小声道:“听宫里人说,齐王死得实在蹊跷,竟是他最宠幸的侍妾所为……”
“这必然不是针对我们的,恐怕是因为这几日东海王回来的缘故吧。”阿琇被她提醒,忽问道:“齐王死后,他的家眷是处死了还是关起来了?”
“成都王为人宽厚,虽然齐王罪人图谋不轨,但王爷宽恕了他的家人,如今家眷都关在永巷,奴婢有时候夜里经过,常能听到那边哭声说媒簦卑仔溆行┎镆斓靥鹜罚肮髟趺春枚硕说匚势鹫飧隼矗俊�
阿琇听到永巷二字忽然凝了神,皱眉道:“无事,便是随便问问罢了。”
两人说话间,只听有人慌慌张张来报:“公主殿下,大事不好了,吴王妃娘娘出事了。”
“怎么了,慢慢说。”阿琇霍然站起身来,只瞧来人正是豆蔻身旁的侍女胭脂。
“殿下,快去救救我们娘娘吧。”胭脂一入殿便伏在地上哭道,“我们娘娘被送到永巷关了起来,现在情形不妙。”
“适才不还在席上饮酒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