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吴歌-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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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琇有些脸红的低下头。
“我叫韩谧。”见她略有讶异,他捉过她的手掌,在她掌中写了几笔。
“韩谧,”她满脸通红的缩回手,轻轻重复了一遍,说道,“四海谧然,宇内晏清,你父母对你期望很高呀。”
“这是我外祖父起的名字。”韩谧的脸色沉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寻常时若无其事的样子。
“今日恰是三月三,我带你去看个地方好不好?”他忽然开口说道,眸中亮闪闪的望着她。她双颊红透,哪还有拒绝的力量。
韩谧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带着她大摇大摆的出宫,所有的侍卫看到他都低头行礼,哪敢查看他身边的人是谁。阿琇既紧张又兴奋,唯恐被人发现了,跟在韩谧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喘。
宫门外有辆大车等候,他们上了大车,赶车的人也不问话,只一路向北疾驰。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她问了三四遍,他却总是笑而不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大车总算停了下来。他跳下大车,伸出手来引她,她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的扶了他的手下来,双脚触到的不是冰冷的石板地,而是松软的土地,她吃了一惊,向四处望去,道旁一边是绿茵茵的竹林,一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黄绿相间,煞是好看。
“我既然要娶你,当然得带你去看看我家。”他促狭的一笑,却牵了她的手,信步往竹林走去。不知走的方向如何,忽然就到了一处偌大的庄园前,园门上却是颇为洒脱的三个大字“金谷园”。
阿琇虽然生长在深宫,见多了荣华富贵的气派,却从没有见过这样美的庄园。园内清溪萦回,石桥错落,看似随意的一片石,一株草,都布置的错落有致,风雅异常。弯弯曲曲的清溪不知是从何处引来的水源,贯穿了整个园子。溪旁桃花灼灼,柳丝袅袅,远处楼阁亭树交映,不似人间景致。
“这儿的景致真美。”阿琇由衷的赞叹,伸手掬了一抔清水尝了一口,又甜又润,十分解渴。
贾谧笑着帮她擦净了掌中的水渍,引着她又往前行。清溪的尽头,水流却顺着地势弯了九曲。
几个年轻人围在曲水边席地而坐,水中飘着一只小小的犀角杯。几个年轻人都束冠系带,年纪与韩谧相仿,看上去十分清雅,几个人低声唱吟诗句,声音十分悦耳。
10。曲水流觞
阿琇奇道,“他们在做什么?”
韩谧微笑道,“那是曲水流觞。”他见阿琇貌似不解,解释道,“你瞧那犀角杯里都装了酒,酒杯飘到谁的面前,谁就饮一杯酒,做一句诗。”
说话间那几个年轻人都注意到了他们,其中有一个人阿琇还是见过的,正是那日在宫中读诗的书呆子。那人转头也瞧见了阿琇,笑着对他们招呼道,“三哥和那位姑娘也过来坐吧。”
韩谧笑着望了望阿琇,见阿琇低头便是肯了。
两人在曲水边捡了空处坐下,坐在东首的白衫男子看来正在作诗,他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面容俊秀异常,风度翩翩,就连阿琇也不免多看了几眼。那人笑着向韩谧他们一点头,饮了杯中酒,便道,“积阳熙自南。望舒离金虎……”众人都叫了声好,他便将杯中又斟满酒,放回曲水之中。
杯子随着水势晃悠悠的漂荡了一会儿,却恰好停在了阿琇面前。阿琇见众人都在看自己,有些不知所措。韩谧含笑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这杯我就替她了。”
几个年轻人都不答应,坐在一旁的一个着青衣的年轻男子笑道,“三弟这可不妥,如要代饮,就要罚一壶。”韩谧眉毛都不抬一下,“一壶便一壶。”几个人更是高兴,拿了一整壶酒就要韩谧饮下。韩谧笑道,“慌什么,且听我这句还没做呢,”他沉思片刻,吟道,“屏翳吐重阴。凄风迕时序……”那白衫男子最是宽厚,笑道,“三弟这句做的甚好,可以免罚了。”
韩谧转头对阿琇说道,“我们几个是结义兄弟,这是潘大哥。”阿琇笑着向那人行礼叫了声“大哥”。韩谧又一一介绍旁边着青衣的是左二哥,有一对容貌有些相似的是陆四、陆五两兄弟,排行四五,而上次在宫中见过的是他们几个中年纪最小的六弟。
陆五年纪虽小,性子却顽皮,说道,“大哥有点偏心。依我看三哥这句一点也不好。我们好端端的说着风和日丽,他怎么就凄风惨淡,可叫我们怎么往下接?”
“大哥是看三哥的心上人在,不想把他灌得太惨。”陆四顺着老五的话,就开始拿韩谧取笑。大家又是笑闹了一阵。阿琇脸通红通红,一颗心扑腾只跳。
左二哥拿起酒杯又斟满酒,重新放回曲水中。这次酒杯没有摇晃,径直就飘到了阿琇面前。几个人抚掌大笑,“巧了巧了,今日就和老三过不去了。怎么能自己接自己的句子,老三还是罚一壶吧。”
阿琇和他们玩的熟了,胆子也大了些。她不等韩谧接话,先拿起酒饮了,又击箸接道,“凄风迕时序,苦雨遂成霖。”
老六连连点头,“这句好,甘霖解了苦雨,解的真妙。”
“这位姑娘很是爽快,诗也写的好。”一向不轻易夸人的左二哥大是赞许。几个人愈发对阿琇亲切许多。
几个人饮酒对诗,不知不觉日已偏西。韩谧见阿琇喝了酒脸色发红,心知她酒力不好,便携了她告辞。
“你这几个兄弟真有意思。”阿琇玩的高兴,一路上都在念叨他们接的诗句。
韩谧看她喝得面若桃花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今日得了左二哥的一句赞扬,明日就可以扬名京城了。”他见阿琇冗自瞪大了眼睛不解,笑着解释说,“当年左二哥一篇三都赋,可是让洛阳纸贵,千金难求。”
“左二哥就是写三都赋的左思公子?”阿琇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了。却见韩谧只是微笑着点点头。阿琇追悔莫及,把头探出去喊道,“快停车,我要回去。”
“你要回去做什么?”韩谧瞧着他急切的样子故意逗她。
“当然是回去找左二哥要一篇他写的三都赋啊。”阿琇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傻瓜,你都喊他一声左二哥了,他还会不写给你么。” 韩谧搂着住了她,哈哈大笑,“你只知道左二哥的三都赋值钱,却不知道潘大哥的风度相貌更是京中一绝么?”
阿琇仔细回想了一瞬,想起来潘大哥白衣酌酒的样子,确实姿态不俗,貌若仙人。只是她生长在宫廷之中,自幼见多了相貌俊雅的人,并不以为异,摇了摇头道,“男子该以才品德行名天下,相貌并不是最重要的。”韩谧半是欣赏半是玩笑的看着她,却并不接话。
她瞧着他如此奇特的神情,再想起他如此刻意的提到潘大哥的相貌,她忽然脱口道,“难道潘大哥就是京中最富盛名的潘安?”韩谧笑着点点头,“你运气不错,今日独看了潘大哥这么些时,不知该羡慕死多少闺阁女子。”
阿琇惆怅的摇摇头,“二十年前潘安行于路上,能有路人掷果盈车,我今日真是暴殄天物,竟没有多看几眼。”
11。有女献容
回宫后一连过了好几天,阿琇都有些魂不守舍的。这天过了晌午,靳阿姆却罕见的没有给阿琇布置“功课”,只是板着脸道,“今晚是皇后娘娘的寿宴,公主务必盛装出席。公主及笄之典便在下月,今晚务必行范合仪,不可错了规矩……”靳阿姆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出席宴席的礼仪规矩,直说了半柱香的功夫才讲完。阿琇只听了前两句,心中已是如雷鸣,偏偏脸上不敢露出半分,恭恭敬敬的说道,“阿姆教导的是。”
皇后的寿宴被安排在宫内景致最好的平乐苑举办,这里虽然没有章华台的巍峨,然而场地十分阔大,水榭中可以摆开数百桌宴席,远远望去十分的壮观。
掌灯时分,宫内凤鼓齐鸣,平乐苑中已是烛火通明。
阿琇被宫女们引到正席西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落座,她见左右席上的都是郡主的衣饰打扮,便知皇后也不欲和自己扮演母慈子孝的场面,心中反倒安定许多,她也实在无法再杀母杀兄的仇人面前敬酒祝寿,反而可以静心。谁知阿琇想偷闲,耳朵却不得清净,两旁叽叽喳喳的笑语声都传入耳中。
“你们有读过贾公子最近作的金谷诗么?真是字字珠玑,口嚼生香。”
“贾公子最近又有新作了么?我的侍女怎么没去抄来给我。”
“唉,也不知道今晚皇后娘娘的寿宴,贾公子会不会来。”
“贾公子如果来了,定然又有新的诗作传世……”
不知是谁家的郡主起了个头,各家的郡主们显然兴奋起来,兴致勃勃的讨论起这位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公子。阿琇不免心中偷笑,这个贾公子显然是诸位郡主心目中十分重要的人物,听她们议论了半晌,阿琇这才知道,原来京中有位大名鼎鼎的贾公子,他不仅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公子,并且容貌比起前朝最有名的公子潘安都不逊色,顶重要的是,他还未曾婚配。
阿琇仔细打量,这才发现两旁叽叽喳喳的各家郡主们都正值芳华,虽然都穿着一样的服制,却在装饰细节处争奇斗艳。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赵王的嫡孙女济阳郡主,她鬓旁插着拇指大的明珠,眉心描出朵鲜丽的梅花妆,人人都围着她说个不停,端然是众星捧月一般。
可阿琇身边坐了一位女子,却一直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并不过去凑趣。阿琇不免起了几分好奇之心,细细向她打量起来,只见这姑娘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穿一件藕白色的素缎衣裳,唯有领口处绣了几只半绽的梅花,十分的素淡。她生的肤若凝脂、面若桃花,眉目间却有一番清秀淡然的气质。她见阿琇在望自己,便微笑的点点头,目光中都是和善之意,低声道“我叫献容,是光禄大夫羊玄之的女儿。”
阿琇对她心生好感,说道,“我叫阿琇,是……”她忽然卡住,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是清河公主?可她并没有和公主们坐在一处,反而在这偏远的席上与这些宗室之女在一起。
献容性子温和,见她语似尴尬,便善解人意的说道,“看你年纪,该比我小两岁,我就叫你阿琇妹妹吧。”
阿琇感激的低声唤她,“献容姐姐。”阿琇与她言谈方知,羊玄之原本是上党太守,月前才调任京师,羊献容初来入宫参宴,与众人皆不熟悉。阿琇在宫中也并无伙伴,与献容言谈甚欢,直觉得如莫逆一般。
说话间只听羊献容轻声叹气,“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入宫做女官了。”
“你父母怎么忍心送你入宫来?”阿琇惊诧的望着她,如何也不能想象这个看起来如此高洁的女孩就要陷入这深不可测的深宫。
羊献容无奈的摇摇头,“是皇后点名要我家的女子入宫的。”阿琇顿时默然,皇后为了抓紧权力,监视朝臣,把朝中重臣的子女都掌握在宫中,这也正是皇后的厉害之处。
宴席间氛围颇好,觥筹交错,歌秾舞翩,十分的融洽。阿琇与羊献容聊了几句,只听一声鼓响,却是帝后驾临,两人都转目向正席望去。
正席上端坐着的正是皇后,贾氏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她相貌本来就丑陋至极,在华服浓妆的衬托下,更显出她的嘴若血盆,眼似鱼目,可今日她的心情显然很好,目光不住向旁边的一个儒雅俊秀的男子瞥去,这人阿琇却是认识的,正是数年前在章华台上差点用金瓜砸死自己的太医程据。
阿琇有些心酸的望向坐在一旁身着龙袍的中年人,这是他的父亲,当今的圣上。可从记事起,父亲就是这个样子,只会张着口傻呵呵的乐着,对什么事都麻木没有反应。
阿琇没来由的心里一酸,忽然想起早逝的母亲和金墉城里的祖母,她侧过脸不去看他,目光却扫到正席之侧两个盛装打扮的女孩,和自己的年纪相仿,眉目间却有几分皇后的影子,她想了起来,这是她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妹,东海和始平。
同是公主,东海和始平坐在上席,身着华服,神采飞扬。她却只能和宗室之女挤在一处。阿琇的目光转瞬间,却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坐在西首的诸位王爷中的十六叔司马颖朝自己笑了笑,阿琇见到故人,瞬时心下踏实几分,遥遥的举了举面前的酒樽笑着示意。羊献容有些讶异,“你识得成都王?”
阿琇唇边浮起一丝浅笑,“曾有一面之缘。”
羊献容说道,“我随父亲这次入京,在路上遇到过这位王爷,很是佼佼不凡。”
阿琇微笑不语。
赵王在诸王中虽然资历最老,却一向以皇后马首是瞻,今日自然不能落后。他第一个站起身来,陈词冗长的向皇后祝寿,又献上了奇珍异宝。皇后显然很满意,笑向左右道,“赵王劳苦功高,子孙的爵位可以由朝中议议。”赵王感激涕零的跪在地上,当场老泪纵横,不知道谢了多少次皇后的恩荣。
一旁的司马诸王却很不满,尤其是与赵王同辈的齐王,轻轻的冷哼了一声,流露出几分不屑。
说话间,有个中年男子站了起来,朗声道,“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寿宴,我有一样宝物要献给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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