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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子夜吴歌-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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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十六叔与你说明原委?难道十六叔……他并没有为虎作伥?”
献容道:“成都王一片忠心为国,怎会糊涂到不分青红皂白就跟随赵王为非作歹?那日赵王纵火焚烧地牢之时,成都王已看出赵王有不臣之心。于是劝我暂避风芒,以期还有可转圜之机。”
阿琇又是悔恨又是惭愧:“是我误会了十六叔。”她想到这些日子来对司马颖的种种怀疑猜忌,心里更不是滋味。
献容望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厮杀之声,忽然又有些无奈道,“只是我父亲和外祖实在愚顽,竟然一心为赵王老贼筹谋卖命。我劝不得他们醒悟,也只能装疯卖傻不被赵王利用。”
正说话间,左婕妤忽然轻轻哼了一声,似是有几分痛楚。阿琇慌乱去瞧她。
献容拦住她道:“无妨的,我刚才给她服了几粒镇痛之药,她一时半会儿还醒不来。”
凝芳殿外四面都是空廊,山中本就寂静,此刻山风阵阵,殿中竹帘微动,更生几分凉意。阿琇只是发愁:“这会儿外面围得怕是铁桶一样,我们该怎样把信送出去呢?”她瞧了一瞬献容:“你那儿还有可用的人手吗?”
献容摇头连连,“人手有何用,恐怕山门不出都被赵王的人擒住了。赵王早有谋逆之心,这会儿定然已经率了人马回京掌控局势,我们就算是报信也来不及了。”

阿琇听到“报信”二字,脑中灵光一现,她伸指在口中哨了一声,声音清寥,很快便传了出去。不一会儿一只白鸽远远展翅而来,落在了阿琇肩上,姿态极是翩然。
献容瞧得出神:“这鸽子是你养的?”她说着有些惊奇地伸手去摸那鸽子。
阿琇阻止不及,那鸽子极是傲性,不但不躲反而啄了献容一下,幸亏献容躲闪得快,不然定然被那利嘴啄伤。阿琇歉意道:“这鸽子是训过的,只认主人,差点弄伤了你。”
献容不以为意,拍了拍手却对那鸽子玩笑道:“你这扁毛畜生,也太认生了些。”
阿琇从衣裙上撕下半幅衣襟,咬破食指草草写几句,便将那布匹系好绑在鸽子的左腿上。她做了个手势,那鸽子振翅上天,竟是直向北而去。
“这是向并州而去?”
“是,”阿琇望着天际渐渐消失不见的白点,说道,“此鸽甚快,一日到高都,两日到潞城,三日便可到并州了。”
“并州?”献容疑惑地望着阿琇,“你要向何人报信?”
阿琇握住了献容的手:“如今洛阳都在赵王掌控之中,我们无人可求援了。姊姊你且信我一次,匈奴五部的刘聪是我知己,他若能说服琅琊王出兵,也许洛阳之难还可以解救。”
左婕妤直到第二日天明方才醒来,她一睁眼看到阿琇和羊献容都守在身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阿琇也是苦恼该如何向她解释,反倒是献容若无其事地抱过身边睡得正酣的小小婴儿递给左婕妤,说道:“孩子已经喂过米汤了。”
左婕妤抱紧孩子,泪水顿时涌了出来:“天可怜见,这孩子竟还能活下来。”
阿琇瞧着她也觉得凄恻,轻声道:“现在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了,还有点粥在锅里,我替你盛过来。”
她刚要起身过去,谁知左婕妤忽然拉住了她和献容,并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来,费力地向她们俯身拜了几拜,泣道:“我自知是自作自受。若不是你们救我,我和这孩子都没命活下来了。”
献容冷哼了一声,并不理她。
阿琇扶起了她,诚恳说道:“婕妤娘娘,以前你也有苦衷,过去的事都揭过不提了,如今在这里我们相依为命,彼此照应也是应该的。说到底,这孩子到底是我的弟弟,我怎能不管他。”
左婕妤听到这话,忽然脸红了一下,有点尴尬地闪过了目光,却哭泣道:“以后再没有什么婕妤娘娘了,若公主不嫌弃,便唤我闺名纨素就是了。”
“纨素姐姐。”阿琇唤了一声,只见左婕妤对她投来感激的目光。
献容冷冷地从旁瞥了她一眼,忽然说道:“你们不吃饭,我可是饿了。”说了,竟自是姗姗地去了。
左纨素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半晌方才说道:“皇后娘娘心里可能还在恼怒我。”
阿琇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得笑着逗她怀中的孩子说道:“你瞧这孩子福泽多深厚,他遭了这样大的难还是睡得香香的,不如就叫福儿好了。”
左纨素望着睡熟的儿子,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多谢公主赐名。”
不过中午,新帝便有旨意来了,依制阿琇晋为清河长公主,左婕妤晋位太妃,都在上清宫陪伴太上皇。旨意中堪堪提到,皇后羊氏无德,废为庶人。豆蔻和小月儿都被黄门内侍送来照顾阿琇,三人相聚自是又抱头哭了一场。
且说左纨素和阿琇都不敢反抗,跪下忍辱接发旨意。两人瞧那黄门极是无礼地剥去了献容皇后的衣冠,又收回了她的凤玺和印册,心下俱是难过。
唯有献容满不在乎,却对她们二人道:“这皇后的身份对我来说如同枷锁一样,恨不能早点去掉才痛快。你们难过什么,这是天大的喜事罢了。何况成都王还在京中,他不会坐视贼子乱政的。”
那黄门听了这话,冷冷笑道:“庶人好大的口气,却不知你口中的成都王已经废为庶人下狱了。”
阿琇呆了一瞬,霎时间说不出话来。
左婕妤兀自不信,争辩道:“成都王与赵……陛下最为亲厚,怎么会下狱?”
那黄门却白了一眼道:“谁让成都王这么大胆,居然放了齐王出京,眼下就是天皇老子也不敢保他了。”
纨素和献容都向阿琇瞧去,却见阿琇面上已是没有半点血色。那黄门极尽讥讽挖苦之能事,故意将成都王在狱中的惨状说给阿琇听,又说齐王府如今已是满门抄斩了,想来也是赵王授意的。他说罢之后,方才得意地去了。
阿琇身子晃了几晃,已是站立不稳。左纨素忙扶住了她,心里也是复杂滋味,半晌才道:“成都王果然忠义,没想到赵王这贼子这样倒行逆施,竟连半点昔日叔侄情谊也不留。”
献容却冷声道:“恐怕在赵王心中,原是成都王先叛了他而已。”
左纨素直向献容递眼色,谁知献容瞧也不瞧她,说道:“齐王既然逃了出去,事情还有转机可言。我瞧赵王虽然篡了位,但内忧外患未除,现在又是用人之际,他未必会杀了成都王。我们与其担忧京中形势,还不如先考虑一下怎么在这里把孩子养活吧。”
情势果然如献容所说,赵王并没有杀掉成都王,他登基不过半个月,齐王便召集天下堵王要前来讨伐,赵王的属下连连吃了几个败仗,他仓卒之际,只得起用大牢中的成都王司马颖。
赵王在洛阳刚放了司马颖,这边便派人来接阿琇和左纨素回宫,他自是知道阿琇在司马颖心目中颇为要紧,假意说是接公主回宫安养,实际却是留在宫中做个人质。阿琇要带献容一起回去,可赵王派来的使者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口口声声陛下御旨里只有左太妃和清河公主二人,若再多一人都无法交差。
阿琇左右无奈,只得和左纨素及孩子一起上路,她心里担心得紧,悄悄叮嘱道:“献容姊姊,并州那边来信说琅琊王的大军指日就到,洛阳危难不日可解,你在这里好生保重自己,我会救你出去。”
献容笑道:“我在这里好得紧,还回去做什么?”她说罢指了指哭成泪人似的白袖和豆蔻,又说道:“还有她们俩陪伴我,你放心就是了。”
豆蔻忽然奔了出来,跪在阿琇脚下,哭泣道:“公主,不要丢下我,我要一直陪着您。”
阿琇执着她的手,亦是泪流满面:“你在这里跟随着献容,她会好好对你。”
豆蔻只是哭泣不止,小月儿见状也奔了过来,叩头道:“奴婢也要随公主回宫。”
阿琇回头望了望白袖,却见她嘴唇轻动,但并不做声。
左纨素瞧着叹了口气道:“你让她们随你回去吧,在宫里总要有人贴心的人照顾着你。”
阿琇心下迟疑,却是望向了那宫使。谁知那宫使迟疑道:“倘若殿下带一位宫人回去侍候倒是无妨,可是两位……”
小月儿瞬时面色苍白,她怯生生地望了望豆蔻,却不敢再说话。左婕妤见状便道:“我宫里人也少,这样吧,她就随我回去吧。”
那宫使竟没有异议,却对左纨素行礼恭敬道:“太妃娘娘既然如此吩咐,小臣定当遵命。”
小月儿也喜不自禁,忙收拾好包裹随在左婕妤身后。
此时唯有白袖静静地站在一旁,神情黯然。
阿琇走上前去,握住了白袖的手,柔声道:“你是我最贴心的人,你留下来好好侍候献容姊姊,若来日……”她没有说完后话,却望向了献容。
献容点了点头,郑重道:“你放心。”
白袖明白她话中的含意,瞬时珠泪涌出眼眶,低泣道:“奴婢,奴婢……”
阿琇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只要你好,我便放心。”
阿琇和左纨素重回宫中,她很是担心赵王会对左纨素的孩子不利,对左纨素说道:“若是赵……陛下要单独召见福儿,你切要小心饮食,不要让他乱吃东西。”
左纨素心中感激,连声道:“我都省得,公主也要自己保重身子。”
阿琇依旧住回了荼菽殿,阔别日久,殿中陈设如旧,只是连珠帘都蒙上了层淡淡的轻尘。又过了数日,宫中来了几个陌生的黄门侍者,说始平公主今日回宫,陛下设宴请长公主去看歌舞。
曾经奢华一时的太极殿,如今成了新帝最爱的夜宴之所。阿琇刚走到平林苑外,遥遥地便听到太极殿外的高台上传来的歌舞之声。她循声望去,只见那阔大的高台上皆是红烛高烧,所见都是丽人影动、窈窕至极。她随着引路的宫人刚转过八扇描金的花梨屏风,只觉得一股熏得极热的檀香气向面上熏来,整个殿阁中温暖似春。
阿琇抬头望去,只见中间的席位空着,想来是给新帝所留。宴席左边坐着成都王司马颖,他一袭铁甲戎装在身,与殿中众人装扮格格不入,此时见阿琇进来,便向她微笑示意。而孙秀此时贵为太傅,却端坐在右首。
始平和夫婿孙会同坐在孙秀身边,始平今日穿了一身茜红的衣裙,更显得神采飞扬。此时见阿琇进来,始平秀眉一蹙,却是扭过脸去,并不与她招呼。反倒是孙会热情地腾出座来,招呼着阿琇在他们那边坐下。
阿琇本不想理他,但碍于始平的面子也只好坐过去,点了点头招呼道:“妹夫。”
孙会色胆包天,见了阿琇魂都飞了,挤眉弄眼往她身边凑道:“一别多日,公主还是这样貌美如花。”他絮絮叨叨就要与她言语,始平见状极是不愉地重重在孙会胳膊上拧了一把,孙会疼得“哎哟”一声,殿中人都向他望了过来。
孙秀见儿子丢脸,赶紧喝道:“陛下马上就要来了,你闹个什么!”
孙会自小娇纵惯了,这几日在家里没少和始平吵闹。此时当着众人更是下不了台,指着始平恶狠狠道:“是她又在撒泼。”
始平脸上挂不住了,顺手就把面前碗碟往地上一掷,哭道:“怎么又是我的不是了。明明是你欺人太甚,当着我的面你就敢勾三搭四,在家里你还没勾搭够吗……”
孙秀听他们俩越吵越不成话,忙呵斥道:“别说了,都安分一点,别惹人笑话。”
始平不敢和他争辩,却是恨恨地扫了阿琇一眼,对孙会道:“什么狐媚子都能入你的眼,真是让人恶心。”
正在这时候,左纨素也被宫人扶着进来,她见状心里有数,便对阿琇招手道:“长公主,坐到我这边来。”
阿琇如释重负,赶紧过去挨着她坐下。阿琇与她相见,心里不免暗暗纳罕,左纨素多日不见,却丰腴了许多,虽是身着太妃的服制,但衣着鲜艳,她又戴着满头珠翠,越发显得明艳动人,身后自是有个奶妈抱着小小的婴孩,那奶妈不过三十几岁的年纪,容貌秀丽,尤其是胸脯鼓鼓的,一看就是刚刚诞过孩子,此时她虽然未施粉黛,但瞧上付出眉眼却颇有几分清秀俏丽。纨素见阿琇看着奶妈,便低声笑道:“这奶妈是我从前家里的人,难得有个孩子和福儿一样大,现在奶水正足,福儿被喂得可好了。”
阿琇听了这话,心里也放心不少,说道:“福儿一出生就挨了饿,跟着咱们受了不少苦,现在可要好好喂养。”
正在此时,昔日的赵王司马伦,如今已贵为天子,他身着龙袍,慢步走进殿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王爷冠服的年轻男子,与他面目有几分相似,想来是他的两个儿子,济阳王司马荂和汝阴王司马馥。司马伦正妻早亡,两个儿子都是庶出。
阿琇偷偷抬头,却瞧见不过数月没见,司马伦似老了数十岁一般,头发都花白了,面上尽是皱纹斑斑,看上去十分憔悴。
司马伦落座后,众人都起身向他行礼:“见过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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