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吴歌-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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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炽素来不在美色上留意,也不爱听琴,但他自知淮南王这个兄长从小就痴迷此道,此时见淮南王瞧得如此认真,不由也香了过去,乍一看只觉得那琴普通得紧,通体是乌色,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看去并不起眼。可若是瞧得久了,便能瞧见那乌木中却隐隐勾勒着碧色,如同绿藤缠枝,也似春水绕山,内中人影幢幢,极蕴华彩。他就为王候之尊,见惯天下宝物,却也没见过这样一把琴,正想开口询问,却听玉徽轻轻舒臂,拨了一弦,其音铮然,如鹤鸣于九皋之上,泠泠又似万壑松风。
只听身旁淮南王脱口道:“这……莫不是绿绮?”
玉徽微感讶异,抬首望了他一瞬,淡淡道:“公子是第二位听出来此琴。”
淮南王瞬时竟流露出几分羞涩腼腆的神情,目中颇是含情地望着玉徽:“不知道第一个听出来的是谁人?”
玉徽目光与司马颖一触而过,彼此都是会心。司马颖微微一笑,听玉徽口中只淡淡道:“第一个听出来的是我的女徒。”
齐王抚掌而笑,指着淮南王道:“看来允公子今日是你知音。”
“正是如此。”玉徽点了点头,语调却是敷衍的。
淮南王微微欠身:“某深觉惭愧。”
司马炽忽然望向司马颖道:“十六哥在京中日久,难道也不知道这样好的一处所在。”
司马颖心知自己若再一言不发下去,定会叫齐王他们起疑。可他无论如何想不出玉徽为何会来到这种地方,又与齐王结识。此时他只得站起身来,说道:“小弟孤陋寡闻,不如大哥这样风雅。”
淮南王对他们几个的言语置若罔闻,他凑近去看那张琴,似是不信地问道:“此琴果真是司马相如的绿绮?怎么可能,不是传说此琴自董卓火烧洛阳,便从此失传了吗?”
玉徽于其他事都很淡然,可说到琴便有子兴致,她轻声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当年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就是用绿绮向文君而诉。此琴后被宫内所收,汉成帝妃子赵合德雅擅操琴,也奏过此琴。当年董卓破洛阳之时,宫城大乱,此琴流入民间,辗转而到吴地,为吴国都督周瑜所藏,时人说曲有误,周郞顾。周瑜最为珍爱的便是这把绿绮了。”
“名琴亦有佳话传世。”淮南王点了点头,由衷叹道:“此琴若被周公瑾所藏,倒不算埋没了。”
玉徽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掠过众人,却只有司马颖明白,她的目光曾在自己身上略作停顿。
齐王哈哈大笑,目光却转向淮南王:“今日不知是否有幸再听一次《凤求凰》?”
淮南王本是如痴如醉,瞧着玉徽已是目眩神迷,却突然想起什么,目色锐利起来:“玉徽姑娘是吴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玉徽语气淡然,可言辞却极是犀利,“莫非允公子认为吴地不属国朝?”
淮南王吃了个闭门羹,自觉有些多心了,如今东吴已灭三十余年,这姑娘看上去不过二八芳龄,至多不过祖上是吴人而已。他见齐王注目着自己,也觉得不该在这样风雅的所在说这等煞风景的话,便换了副面孔温和地笑道:“是我失言了。”
齐王忙打圆场:“玉徽姑娘勿怪,我这弟弟就是比较冲的脾气。”
玉徽傲然站起身来,抱着绿绮径自姗姗地去了。
四人空坐在庭院中,竟是一曲都未听到。而那绿衫小鬟见姑娘翻脸,便也冷了脸来收琴桌,尤其对着淮南王冷哼了一声,甚是气愤的模样。
齐王见状无法,只得起身向小鬟告辞。他有些歉意地对三人说道:“都怪我没跟几位弟弟说清,玉徽就是这样的脾气,若是一言不对,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她也不会弹奏的。今日让弟弟们扫兴了,都是我的不是。”
司马颖心下松了口气,口中却说道:“哪里是兄长的过错,原是我们没有耳福罢了。”他今夜隔岸观火,内中曲折已然一清二楚。齐王定是得知淮南王爱琴如痴之事,便使出这样计策来拉拢淮南王,却没想到玉徽性子何等清高孤冷,今夜之事虽然不成,但齐王定然还有后招。
他含笑转过头去,却见淮南王兀自呆呆地望着玉徽主离开的方向出神,仿若全然没听到他们的话语。而司马炽心神不定地看着淮南王,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鱼显然已经上钩了,还需要再钓吗?
第十三回 云泥之别
淮南王自打去过了清心苑,回去哪里魂能守舍。他隔三岔五便往玉徽那里去,起初玉徽并不理他,连门也不开一次,谁知淮南王是个痴拧的性子,他得知玉徽爱梅,这样春暖时节,也寻了上好的梅枝日日相送,一时之间京城人人都知淮南王是个痴情种子,竟是对花枝巷的一位女琴师痴迷不已。
豫章王司马炽苦劝了许久,见淮南王听不进去,也只得作罢。末了还是齐王出来作保,替玉徽和淮南王安排了见面之席,两人才算同席而宴,席间玉徽也亲奏一曲《凤求凰》,算是尽释前嫌,而就是那一曲,让淮南王日思夜寐,又是几日不知肉味。
这本是眼见着要成佳话,眼见着淮南王沉浸温柔乡中,哪里还知世事变迁。可谁知奇变陡生,阿琇口中的那口热锅很快就被揭开了盖子,揭盖之人便是沉醉风月的淮南王司马允。他乘着大朝会上过赵王宣召自己为太尉的时刻,突然对过赵王发难,指示一名刺客刺杀赵王。
奇变陡生之际,平素对朝廷之事最不上心的成都王司马颖却拔出平素所佩长剑,与那死士搏斗起来,竟让死士无法贴近赵王身边,赵王乘机逃了出去,淮南王见势不妙,便命从淮南带来的数十个死士包围朝堂,又有东宫左卫率靳准在宫中策应,可赵王到底棋高一着,他用白虎符调集京中兵马,瞬间就平息了叛乱。
消息传到后宫之时,人人都有惊恐之色,只听说参与淮南王叛乱之人极多,都被赵王抓了起来。阿琇听罢豆蔻的讲述,赶紧派人去寻阿邺,生怕他少年气盛也参与其中。这些日子白袖染了时疫起不了身,豆蔻不多时就带了话来,说吴王近日一直都在宫里读书,没有离开屋子一步,并带话说这几日他读书又有了许多长进。
阿琇听了放下了心,谁知豆蔻面色颇有几分不愉快,气鼓鼓地嘟着嘴说道:“奴婢这次去吴王府可瞧了件稀奇事,吴王身边有一位水碧姑娘,十分利索能干,府中一切大小事务都由她来做主,奴婢通报了是公主这里的宫人,可水碧姑娘也让奴婢等了许久,直到吴王在廊下看到了奴婢,奴婢才得以进去。”
阿琇的惊诧只是一闪而过,她想起之前水碧就对阿邺颇有情意,出宫后再去寻他也不奇怪,她一瞬就想明白了水碧的心事,水碧心中既然有阿邺,就难免对豆蔻这样样貌青春的少女多几分介意。她心中有几分不愉,但还是淡笑道:“水碧是我从前的宫人,她去照顾阿邺也好。她性子比较仔细,你莫要太放在心上。”她想了想白袖似是很厌恶水碧,又叮嘱道:“这事不要告诉白袖就是了。”
豆蔻到底年少,很快便开朗笑道:“我还道这位水碧姐姐不喜欢我是公主这里的宫人呢,是这样我就放心了。”她很快一门心思就挪到了阿邺身上,又说道:“吴王真是清俊,一双眼眸里可全是英气。”
阿琇想着小时候教阿邺写字的样子,微笑道:“是啊,阿邺这两年也长大了。”
豆蔻点头连连,满心都是吴王和自己说话时的笑容,他穿着墨色的衣袍,漫步从廊下走过,她望着他走了过来,很随意地问起自己的名字,他低头看着自己,眼睛那么亮,仿佛有星光闪烁。自己忽然就怔在那里,连回答自己的名字都说得结结巴巴。
他还说过什么来着,他说自己的名字好听,豆蔻梢头,螓首蛾眉,是最美的了。她听他说话,半懂不懂,却觉得他的声音是那么好听,直让她的心都似浸在蜜中,哪里还能看到朱栏后向自己投来的那道愤恨的目光。
这一次无意的相见,就像在彼此生命中轻轻划过的一道痕迹,谁知道会在谁的生命中再次出现呢,至少这一刻的豆蔻还不明白,这是一个仲春的午后,一场美丽的邂逅,对她的一生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日刚用过午膳,羊献容一个人忽然跌跌撞撞地跑来荼菽殿,平素里寸步不离的内侍和宫女都不在身边,她进了内室便抱住了阿琇的手臂,哭着喊道:“阿琇,阿琇……”
阿琇第一次见到她这样惊恐的样子,她未着皇后的翟衣正服,只穿着一条素裙,面上也未施粉黛,一张芙面上满是泪痕。
“献容姊姊,发生什么事了?”阿琇忙扶了她坐在绣榻上,给她递了杯热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献容喝了口茶,终于镇定了几分,却仍是流泪道:“淮南王派去行刺赵王之人都抓了,那人……那人是……”她一时哽咽,竟连话也说不出来。
阿琇心念一动,觑着她的面色,轻轻问道:“那个人……可是贾后寿礼上的那个人?”当日贾后寿宴上,那个王济找来给贾皇后献寿礼的男子挺拔的身影霎时闪现在阿琇脑海中。
“原来你都知道了?”献容神色苍白,愁眉不展,只有唇边一缕笑容虚弱而又苍白。她听阿琇点破,却又有几分如释重负,面上的悲意更甚:“明曜他不知何时竟成了淮南王养的死士,居然闯下这样的大祸来,我该如何救他?”
阿琇心中一惊,知她此时定然慌张到十分。她凝神想了想,还是问道:“姊姊说的明曜,可是你的……心上人?”
献容点了点头,一滴极大的珠泪挂在腮边。
阿琇望着她,更加证实了心里的猜测,轻轻说道:“其实,那日在南市中,我也遇到过姊姊和明曜。”
献容泪光未敛,眼眸中却露出熠熠的神采,唇边浮起浅浅的笑容:“明曜……是我父亲的家奴。我们自小就在一起长大,他为我牵马,带我去玩耍,我们的感情渐渐十分要好,心中都有了情谊。我们在巫山下许下誓言,苍天和白云为证,我们这一世都不要分开。”
“可父亲却发现了我们的事。父亲大怒之下,抽了明曜一百马鞭,差点把他打死,他把明曜关在柴房里,不许任何人给他送药。我哭了几天几夜,终于从母亲那里拿到了钥匙,等我把伤药送到柴房里去的时候,却见到明曜已经奄奄一息,只能抓着我的衣襟,一双昔日里俊朗如星的双目里没有半点光彩,他那样平静地望着我,我知道他是在无声地对我说,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让我不要害怕。”
她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语声里都是恐惧与哀伤:“可我看着他满身的伤痕,想起母亲的话,如果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只会害死了他。”
阿琇瞬时了然,这个时代家奴的身份十分低贱,连普通的奴仆也不如,当日被刘聪救下的匐勒就是一个逃出来的家奴,献容的父亲绝对不容忍自己的女儿和家奴在一起。
“可他如何会到洛阳来?”阿琇不忍地问。
“后来我就顺从父亲的意思,随父亲到洛阳来,但条件是他必须把明曜放出来,解除他家奴的身份,让他做一个自由的人。父亲答应我,只要我离开上党,他就放了明曜。”她回忆往事,嫣然一笑,那一瞬阿琇只觉得她的笑容十分灿烂,美若霞光。“谁知道明曜竟然等不及父亲放了他,等我们刚离开上党,他就从家里逃了出来,一直追着我到了洛阳,但因为我们住在外祖家,他始终没有找到我。等我再见到他时,就是那一次在皇后的寿宴上,他成了献礼的使者,那只是为了进来见我一面。”
“那你父亲岂不是发现了他?”阿琇很快就想到这其中不妥之处。
献容点了点头,微微蹙眉道:“那天父亲也见到了明曜,但明曜已经成了驸马的使者,父亲也不敢轻举妄动,父亲瞒着我去警告他,告诉他我已经准备进宫去了,让他从此死了心吧。”
阿琇想起在贾后宫里见到做女官的献容,终于明白其中缘由,但她犹有一丝不解道:“可你父亲为什么一定要送你入宫来?明曜只是个家奴,你父亲就没有别的办法让你们不再见面吗?”
献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云彩,心底哀凉如斯:“父亲知道我和明曜感情太深,如何也拆散不开,只有入宫才能阻止我们再相见。我入宫之后,每到旬日就可以回外祖家一次,可我总是和明曜偷偷见面,你那次在南市瞧见我们,便是我与明曜偷偷见面。”当时的汉人女子大多十分的腼腆拘谨,对私会讳莫如深,可献容说起自己与明曜的私会,竟坦荡如此,丝毫没有半分愧色。阿琇明白他们是真心相爱,浑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任何不妥,可这对于献容的父亲来说,无疑是家族的奇耻大辱。
“我们本来准备离开外祖家逃走,可那时候宫里出了事,明曜受过一个人的大恩,他跟我说要去救那个恩人,等恩人救了出来,他就会带我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逍遥地过一辈子。�